第14章 解剖課

越來越多的同學聚過來圍觀,一群男同學開始手舞足蹈地圍成個圈,並拿著塑封過的課本護住自己的襠部。

「真愛演。」凱特嘀咕了一句。她對這種神經質的表現完全無心理會——她是要成為外科醫生的人。凱特重新集中精神,她用一根探針來確定精索的位置,然後再次拿起手術刀,沿著陰莖的整個根部垂直切開,切口兩邊整齊地被分開了,就像切熱狗一樣。

「好了,夠了,我得離開這兒!」有一個男生宣告說,隨後他和幾個朋友逃離了現場。

在課程的最後一天,我們舉行了一個儀式,向那些貢獻了自己的身體來讓我們學習的人致敬。我們朗讀了感謝詞,為他們演奏音樂、送上祝福,即使他們的身體已經被肢解,但我們期望他們的靈魂仍舊是完好無損的,能接收到來自我們的感激之情。我們多次提到他們是多麼脆弱,赤條條地暴露著,任由我們切開,並取出組織樣本放在顯微鏡下一毫米一毫米地端詳。其實真正脆弱的是我們這些大活人,我們卻不願意承認,而這恰恰更體現了我們的脆弱。我們只是一群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應付這一切的大一新生;一群近距離觀察死亡的年輕人;一群對於有時不經意間垂淚的自己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學生。

我們被告知要關注自己的情緒,但並不確定自己的情緒是什麼,也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有些人參加了醫學院的冥想課程;有些人靠做運動來使自己振作;還有些人則選擇埋頭學習。慕德小分隊中有一個成員染上了吸菸的習慣,他總是偷偷溜出去抽支菸偷個閒,並拒絕相信抽菸會讓他像慕德一樣身體里長滿腫瘤。我選擇為一個讀寫專案做志願者,為幼兒園的小朋友朗讀故事——幼兒園的小朋友們是多麼健康,多麼有活力!他們的身體是如此完整無缺!除此之外,我就埋頭寫作。我寫下自己的經歷和體驗,也對別人的經歷和體驗產生了興趣,後來便開始為雜誌和報紙撰寫相關的文章。

有一次我寫了一篇關於醫患關係課的文章,那門課教我們如何與今後的病人相處。在期末考試的時候,每個學生都要演示如何向病人詢問病史,而且整個過程都會被拍攝下來。事後教授告訴全班同學,只有我一個人問了病人的感覺如何,而「這應該是你們要問的第一個問題」。

斯坦福注重人性化地對待每一個病人,而不是隻把他們當作一個個病例;但與此同時,教授告訴我們,由於醫學實踐的方式正在改變,這正變得越來越艱難。醫生和病人的長期私人來往和重要的診療接觸已幾乎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出現的、被稱為「管控型醫療」的機制,規定看診時間為十五分鐘,設定流水線般的治療流程,以及限制醫生為病人做治療的範圍。在我結束了大體解剖課之後,我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要選擇哪個專科——有沒有哪個專業可以延續以前家庭醫生的模式呢?還是我願意連大多數病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用去了解他們的生活呢?

我見習了許多不同專科醫生的工作,排除了一些與病人互動最少的科室,包括急診科——非常驚心動魄,但你和病人幾乎只有一面之緣;放射科——你面對的只是醫學影像,而不是活生生的人;麻醉科——你的病人都睡著了;手術外科——同上。我喜歡內科和兒科,但帶我見習的那些醫生提醒我說,這些科室正變得越來越缺乏對個體的關懷——為了維持業務的正常運轉,他們每天都要看三十個病人。甚至有醫生說,如果能從頭來過,他們或許會選擇別的科室。

「如果你能靠寫作為生,為什麼還要成為醫生呢?」曾有一個教授在讀過我為某本雜誌撰寫的文章之後這樣問我。

當我在nbc時,我的工作是寫故事,但我卻嚮往生活中真實的故事。現在我得到了真實的生活,我卻又開始思考,在現代醫學的行醫日常中,就沒有一點空間能留給人們講述自己的故事嗎?我發現,將自己沉浸在別人的故事裡令我感到滿足,而越投入記者的工作,我就越發現這個工作的本質就是投入別人的故事裡。

有一天,我和一個教授說起我的困境。她建議我兩樣都做——既從事寫作,同時也行醫。她說,如果我能靠寫作多賺些錢,那我就可以選擇少看一些病人,並用以前家庭醫生的方式行醫。但是,她同時補充道,這樣的話我還是要花大量時間來應付保險公司的各種檔案和手續,這也會減少我能在病人身上投入的時間和精力。聽了她的話,我反思,事情真的到了這個地步了嗎?我真的要靠寫作來維持行醫生活嗎?不應該是反過來的嗎?

但我還是考慮了她的提議。不過那時我已經三十三歲了,醫學院還有兩年多才能唸完,之後至少還要駐院實習三年才能成為進修醫生——同時,我也知道我想要成家。我越是近距離地觀察到「管控型醫療」的效果,就越無法想象自己冒險付出時間成本,完成長年的醫學培訓,然後一邊從事寫作,再一邊摸索我想要的那種行醫方式是否可行。而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兩者兼顧——至少不確定自己兩邊都能做得好——同時還得留出時間兼顧個人生活。到學期末時,我覺得我必須在兩者之間作出選擇:是從文,還是從醫。

我選擇了從文,在接下去的幾年時間裡,我出版了書籍,為雜誌和報紙寫了不下幾百篇文章。我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天職所在。

至於事業之外的部分——成家的事,我相信一定也會水到渠成的。至少在離開醫學院的時候,我對此非常肯定。「大體老師」是醫學生對遺體捐獻者的尊稱,下文簡稱「大體」。《哈洛與慕德》(haroldandmaude)是美國在1971年發行的一部黑色喜劇,影片講述了二十歲的哈洛和七十九歲的慕德之間發生的奇妙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