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告別好萊塢

我到nbc(全美廣播公司)工作的第一週,就被分配到兩部即將首播的電視劇劇組:一部是醫療劇《急診室的故事》,還有一部是情景喜劇《老友記》。這兩部劇集日後將讓nbc一躍成為行業霸主,並確立在未來幾年內週四晚間收視率的統治地位。

這兩部連續劇計劃在秋天開播,電視劇的製作週期比電影要短得多。不到幾個月的時間,演員和劇組人員都已經到位,場景也搭建好了,製作就開始進行了。珍妮佛·安妮斯頓和柯特妮·考克斯為《老友記》試鏡的時候我也在場。我權衡了朱麗安娜·馬古利斯在《急診室的故事》中的角色是否應該在第一季結尾的時候死去,我也和喬治·克魯尼一起在拍攝現場工作,那時還沒有人知道這部戲後來會讓他如此出名。

這份新工作讓我感到充滿活力,我在家裡看電視的時間減少了。我有能讓自己熱血沸騰的故事要寫,還有和我一樣對這些故事充滿熱情的同事們,我再次感覺到和自己的工作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

一天,《急診室的故事》的編劇為了一個醫學上的問題致電一家本地醫院的急診科,恰好是一位名叫喬的醫生接的電話。就好像是命中註定的安排,喬除了擁有醫學學位之外,還是電影製作專業畢業的碩士。

當編劇們得知喬的背景之後,就經常去諮詢他的意見。不久之後,他們就把喬聘為技術顧問,幫忙設計手術檯周圍的場景要如何借位走位,教演員們如何正確讀出那些醫學術語,確保醫療處理的流程儘量準確(比如該如何沖洗注射器、如何在靜脈注射前用酒精給皮膚消毒、在給病人做氣管插管時如何托住他的頸部)。不過有時我們也會考慮到觀眾的需求而讓劇中的人物摘掉本該佩戴的口罩,畢竟大家都想看到喬治·克魯尼的臉。

拍攝現場的喬就是專業和冷靜的化身,就像現實中他在急診室工作時一樣。在工作的間隙,他會談論起最近接觸過的患者,而我總是想知道所有的細節。「這都是多棒的故事啊!」我想。有一天,我問喬可不可以去他工作的地方探班——美其名曰是去做「現場調研」——他同意了,於是我得以進入急診室,穿著手術服,在他值班期間緊跟在他身邊。

我在一個週六的下午來到了急診室,那裡冷冷清清。喬告訴我:「通常酒駕的司機和擦槍走火的幫派團夥都要到天黑了才會湧入急診室。」但很快,我們就忙著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檢視一個又一個病人,我努力地記著每個病人的名字、病歷和診斷。僅僅在一個小時內,我看著喬做了腰椎穿刺,替一個孕婦做了內診,還握著一位三十九歲的雙胞胎母親的手,告訴她,她的偏頭痛是腦瘤造成的。

「不,大夫您看,我只是想再開點治頭疼的藥。」那位母親這樣回答道,但她無力的否認很快就被一湧而出的淚水沖走了。她丈夫藉口去洗手間,卻在半路忍不住吐了。有一個瞬間,我把這個場景想象成電視劇裡的情節——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本能,尤其當你在構思下一集故事的時候——但我知道我到這兒來並不完全是為了蒐集電視劇的素材。喬也覺察到了這一點。

在那之後的幾周裡,我一次次地回到急診室。「你似乎對我們這兒的工作比對你自己的本職工作還要感興趣。」幾個月之後的某一天晚上,喬突然對我說道,當時我倆正在讀一張x光片,喬正在指給我看骨折的部位。隨後,他突然補了一句:「其實,你現在去讀醫也不晚。」

「去讀醫?」我說,我看著他,就好像他瘋了。我都二十八歲了,而且我大學讀的是語言專業。我確實在中學的時候參加過數學和科學的競賽,但課餘時間我一直都陶醉在文字和故事裡,而且能在nbc擁有現在這份美差我已經感到非常幸運了。

儘管如此,我依然常常在後期錄音的時候偷偷跑去急診室——不只是跟著喬,還有一些別的醫生也同意了我跟在他們身邊見習。我知道這已經從現場調研發展成了我的愛好,但那又怎麼樣呢?每個人不都有自己的愛好嗎?雖然我也承認,像這樣整晚整晚泡在急診室裡,或許和當初在電影行業工作時身陷焦慮而每晚沉迷電視劇是一樣的。但還是那句話,這又怎麼樣呢?我當然不打算放棄現在的一切去從頭開始學醫。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對自己在nbc的工作感到厭煩。我只是覺得電視劇的情節永遠無法再現現實中急診室故事的真實、偉大和深刻意義,而我的這個愛好填補了這些空白——愛好不就是起到這個作用嗎?

但有時候,當我站在急診室裡小歇片刻的時候,心裡會突然覺得很踏實。這讓我越來越懷疑喬是不是說中了一些事。

不久之後,我的愛好把我從急診室帶到了神經外科。我被邀請旁觀一臺手術,患者是一名患有腦垂體瘤的中年男子,雖然腫瘤應該是良性的,但為了避免顱神經受到壓迫,醫生必須為他切除腦垂體瘤。我穿著手術袍,戴著口罩,腳蹬舒適的跑鞋站在桑切斯先生身旁,窺入他的腦殼。用來開顱的工具很像你平時會在家裝五金店裡看到的東西。在鋸開頭骨之後,主刀醫生和手術團隊仔細地分離開一層層筋膜,直到抵達大腦表面。

眼前的場景就像我前一晚在書中看到的圖片一樣,只是我就站在那兒,我的腦袋和桑切斯先生的腦袋近在咫尺,這讓我感到一絲敬畏。一個人之所以能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是因為他有自己的個性、記憶、經歷、喜惡、所愛與所失、知識和能力,而這一切的載體就是這個只有三磅重的器官。如果你失去了一條腿,或一個腎,那你還是原本的你,但如果你失去了一部分腦子,就真的喪失了一部分心智——那你還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