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告別好萊塢

當時我有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我進入了一個人的腦子裡!好萊塢總是想通過市場調研和廣告進入到人們的腦子裡,但此刻我是真的進到了深藏在頭骨下的腦子裡。我好奇於nbc向觀眾進行轟炸式宣傳的廣告詞「必看電視」sup/sup是否曾經成功地抵達過這裡——人們的腦子裡?

兩位神經外科醫生在輕柔的古典樂伴奏中取出了腫瘤,小心翼翼地把切除的部分放到一個金屬託盤裡,此時我想到了好萊塢瘋狂的拍攝現場,總是充斥著喧鬧和命令。

「快點,夥計們!我們走!」一個演員躺在擔架床上被人匆忙地推過走廊,他的衣服上浸溼了紅色的顏料。這時,有人在轉角處拐得太快了。「見鬼!」導演會怒吼道,「天哪,夥計們,下一條能不能一次過!」魁梧的攝影師和燈光師會急忙移動,重新就位待命。然後製作人會吞下一顆泰諾,或是贊安諾,又或是百憂解,配以氣泡水送服。「如果今天不能拍完這場戲,我就要犯心臟病了。」他嘆息道,「我是說真的,我真的快不行了。」

此刻在手術室裡,我們和桑切斯先生在一起,沒有叫喊,也沒有人覺得馬上就要心臟病發了,甚至連頭顱大開的桑切斯先生看上去也比片場的那些人要放鬆。手術團隊給出每個指示都還不忘加上「請」和「謝謝」,要不是血從我旁邊這位男士的腦袋裡源源不斷地流出來,流到我腳邊的一個袋子裡,我簡直以為自己是在幻境裡。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確實很夢幻——比我見過的任何事物都要真實,卻又好像和我在好萊塢的現實生活隔著幾個銀河系那麼遠,而我從未想過要離開好萊塢。

但幾個月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某個週日,我跟著一個急診醫生來到一家郡立醫院。當我們靠近隔簾的時候,醫生開口說:「四十五歲,有糖尿病併發症。」他掀起簾子,我看見一位女士躺在就診臺上,身上蓋著條醫用床單。一股臭味鑽進我的鼻孔,難聞極了,我真怕自己會昏過去。我無法辨識這是什麼氣味,因為我有生以來從未聞到過如此令人噁心的氣味。她是失禁了嗎,還是嘔吐了?

我沒有看到排洩物的痕跡,但氣味變得更加濃烈,我感到一小時前吃的午餐已經頂到嗓子眼了,我用力地嚥著口水不讓自己吐出來。我希望她沒有看到我蒼白的臉色,希望她沒覺察出我正翻江倒海般地犯惡心。我暗暗想著,或許那是隔壁床上傳來的氣味,也許我挪到房間的另一邊就不會聞到這麼重的臭味了。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位女士的臉上,水汪汪的眼睛、紅紅的臉頰、劉海緊貼在她流汗的前額上。醫生在向她詢問病情,我不知道他是如何保持呼吸的。我全程都在憋氣,但我還是得透口氣。

好的,我對自己說,我準備好了。

於是我吸了一口氣,並靠著牆讓自己站穩,看著醫生掀起了蓋在她腿上的那條床單。她的小腿及以下都不在了。糖尿病造成了嚴重的血管炎,她的腿只剩下膝蓋以上的兩段殘肢。其中一條大腿還感染了壞疽而發黑發黴,就像一隻腐爛的水果。這外觀和這氣味,我分不清哪個更糟糕。

診室的空間有限,我挪到靠近病人頭部的位置,儘量遠離受感染的下肢。正在此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這位女士握起了我的手,對我微笑,像是在對我說:「我知道這慘不忍睹,但沒事的。」此刻不應該是我握著她的手才對嗎?她才是那個失去了下肢又嚴重感染的人,可她卻在安慰我。雖然這可以成為《急診室的故事》裡一個精彩的故事,但在那千分之一秒內,我知道我不會再為那個劇組工作了。

我要去讀醫。

僅僅因為這件事就決定改變職業規劃或許太過沖動了,但當一位殘肢壞死的陌生人在我強忍著嘔吐的時候從容地握住我的手,我內心所經歷的震撼是在好萊塢的任何一項工作中都未曾體驗過的。我仍然熱愛電視,但我親身經歷的這些真實的故事中有一些東西在深深地吸引著我,使那些杜撰出來的故事顯得那麼單薄。《老友記》講的是一群朋友間的故事,但這是個虛構的群體;《急診室的故事》說的是生與死的故事,但也是虛構的故事。與其把我目睹的這些故事塞回電視劇裡,我更希望自己的世界裡充滿著真實的生活和真實的人。

那天當我開車從醫院回家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一切將如何展開,也不知道一切將在何時展開,不知道自己可以申請哪類醫學院的助學貸款,或者是不是夠資格拿得到貸款。我不知道要上多少理科課程才夠資格去準備美國醫學院入學考試,也不知道要去哪裡讀這些課,畢竟我離開大學已經六年了。

但不管怎麼說,我決定了。我一定會做到的,只不過我不能同時兼顧在nbc每週工作六十個小時。「必看電視」(mustseetv)是nbc重點時段推出的節目的名稱,該時段內播出的節目一度使週四晚間成為收視率的制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