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覺知的起點

我站在溫德爾醫生診室的門口,思考著該往哪兒坐。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曾經見過許多心理治療診室,包括培訓期間督導的診室,還有我到過的其他醫生的診室,但從沒見過像溫德爾醫生的診室這樣的。

和一般診室相同的是,牆上也掛著常規應有的證書,書架上也擺著心理治療相關的書籍,房間裡也沒有任何透露醫生私生活的物件,書桌上沒有家人的合照,只有一臺筆記型電腦。但是按照心理治療師診室的標準佈局,通常在房間中央會揹著牆放一張心理治療師的椅子。在實習期間,我們還學到要靠近門坐,因為萬一「形勢升級」,治療師需要逃生通道。但溫德爾的診室只有兩張長條形的沙發在遠離門的牆角排成l型,兩張沙發之間放著一個茶几,並沒有單獨的、給心理治療師準備的椅子。

我感到無所適從。

溫德爾醫生是個瘦高個,謝頂,還有心理治療師標誌性的駝背。他站在那兒等我先坐下。我考慮了各種可能性。我猜我倆不會在同一張沙發上並肩而坐,但他通常都坐哪張沙發呢?是窗戶邊上的這張(萬一事態升級,他可以從那兒逃走),還是倚著牆的那張呢?我決定坐在窗邊,下圖a的位置。溫德爾醫生關上門,穿過房間,安然地坐到c的位置上。

當我會見新來訪者的時候,通常都是我起個話頭來打破沉默,例如:「來吧,跟我說說今天是什麼事把你帶到這兒來的。」然而溫德爾醫生卻悶不吭聲。他就這麼看著我,用他的綠眼睛對我進行盤問。他穿著針織外套、卡其褲和樂福鞋,就跟人們對心理治療師的刻板印象一模一樣。

「你好。」我說。

「你好。」他回答,然後繼續等待。

時間過去了一分鐘,但感覺比一分鐘要長得多,我努力動用自己的智商和情商把關於男友的情況闡述清楚。真實的情況是自從分手之後,我的狀態一天比一天糟糕,我的生活出現了一片炫目的空虛。在之前的這幾年,男友和我在白天都會保持頻繁的聯絡,晚上他也會在睡覺前跟我說晚安。但現在呢,他在幹什麼?他是如何度過這一天的?他的工作進行得順不順利?他有沒有想我?還是他慶幸自己終於吐露了心聲,可以去尋找一個不帶孩子的伴侶了?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感受到男友不在我身邊了。今天早上來到溫德爾醫生診所的時候,我簡直就像是一個廢人,但我不希望這是自己留給他的第一印象。

老實說,即使是以後,我也不想留給他這樣的印象。

心理治療的過程有一個有趣的悖論:心理治療師為了治療來訪者,需要儘量看透來訪者的真實狀況,這就意味著要看到他們的脆弱、他們根深蒂固的行為模式和內心掙扎。來訪者當然想要尋求幫助,但他們也想讓別人喜愛和欣賞自己,換句話說,他們會隱藏自己的弱點。這並不意味著心理治療師不會去發現來訪者的長處並嘗試在此基礎上發展其所長——我們確實會這麼做,但醫生在嘗試找出哪裡出了問題,來訪者卻在盡力維持表象,表現得比真實情況要振作,避免丟臉。雙方都是為了同一個目的,但行動上卻背道而馳。

我儘量平靜地向溫德爾醫生講述男友的故事,但剛一開口,我的體面就瓦解了,我開始啜泣。當我一幕幕講完整個故事,我已是掩面而泣,身子也不住地顫抖。我想起了昨天簡在電話裡對我說的話:「你要找一個你不必扮演心理治療師的地方。」

那一刻我一點都沒有心理治療師的樣子。我只是在竭力證明為什麼所有這一切都是男友的錯:如果不是他選擇迴避問題(根據簡的診斷),我就不會如此後知後覺。我還補充道,他一定是反社會人格。(同樣是引用簡的話——這也恰恰是為什麼心理治療師不能為他們的朋友進行心理治療的原因。)因為我平時從未覺察到他的真實想法,他簡直是個一流的演員!即使他不能被烙上反社會人格的標籤,那也一定是哪根神經短路了,不然誰會把這麼大的事藏著掖著這麼久?總而言之,我瞭解正常的溝通應該是什麼樣的,尤其我還在行醫生涯中見過那麼多夫婦,除此之外……

我抬起頭,覺得我看到溫德爾醫生壓抑住了一個笑容。(我幻想他的心聲從他的腦袋上冒出來:這個瘋子竟然是個心理治療師……還要給別人進行伴侶治療?)不過我也說不準,因為眼淚模糊了我的眼睛,就像在暴雨中坐在車裡往窗外看,而車上的雨刷還壞了。說來奇怪,能在另一個人面前盡情地哭出來,讓我覺得釋然——即使那個人是個緘默的陌生人。

溫德爾醫生「嗯嗯」地附和著我的敘述,然後問道:「對你來說這是分手後的典型反應嗎?」他語氣溫和,但我明白他在嘗試搞清楚什麼問題。他在嘗試判斷我的依戀模式。依戀模式的形成取決於我們幼年與養育者之間的互動。依戀模式至關重要,因為它也將影響人們成年後與人相處的模式,影響他們如何選擇另一半(安穩的,還是不安穩的),影響他們在一段關係中的表現(是渴愛的、疏遠的,或是不穩定的),以及一段關係會如何終結(是惆悵不捨地、和和氣氣地,還是徹底撕破臉)。好訊息是,不良的依戀模式可以在成年時期進行矯正,這也是許多心理治療所牽涉到的內容。

「不,這並不典型。」我堅稱,同時用袖子抹去眼淚。我告訴溫德爾醫生我經歷過長期交往後分手的情況,但都和這一次不同。我反覆重申,我之所以有這樣的反應,僅僅是因為這一次分手來得太突然,讓我毫無防備。而男友的所作所為難道不是世界上最糊塗、最荒唐、最不人道的事情嗎?

那一刻我很篤定這位已婚有子的專業心理治療師會說一些安慰鼓勵的話,例如這樣突如其來的分手確實讓人痛不欲生,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從長遠看或許我避開了一顆地雷,不僅是為我自己,也是為我的孩子。我讓自己放輕鬆,舒了口氣,等待溫德爾醫生開口印證我的想法。

但溫德爾醫生並沒有說話。我當然並不指望他會像艾莉森那樣把男友稱作人渣,心理治療師應該使用更中性的語言,例如「聽上去他有許多感受,卻沒有直接與你溝通」。但溫德爾醫生還是一言不發。

我的眼淚又開始從眼角掉落,滴到褲子上,眼睛的餘光看到有樣東西從空中向我飛來,乍一看像是一個橄欖球,這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開始出現幻覺了(因為自從分手之後我一個小時都沒有睡踏實過),但後來我意識到那是一個棕色的紙巾盒,它原本就放在沙發中間的茶几上,而我選擇的位置在沙發另一頭。我發自本能地伸手想去接住它,但沒接到。它「砰」的一聲落在了我旁邊的坐墊上,我從中抽了幾張紙巾來擤鼻涕。紙巾盒的存在似乎縮短了我和溫德爾醫生間的距離,就好像他剛剛扔了根救命稻草給我。這麼多年來,我給數不清的來訪者遞過紙巾,但我都忘了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能給人帶來這麼多關愛。

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句話:「治療的關鍵在於治療性的舉動,而不在於治療性的言語。」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還是在我讀研究生的時候。

我拿了更多的紙巾來擦眼淚。溫德爾醫生只是看著我,靜靜等待著。

我繼續聊男友的事,關於他如何一再選擇迴避問題。我以他過往的經歷來舉例說明,包括他上一段婚姻是如何收場的——其實他對他前妻和孩子造成的打擊和這次的情況並無二致。我把我知道的男友的迴避行為史都告訴了溫德爾醫生,我並沒有意識到這在無意間證明了,是我在迴避自己深知男友遇事會選擇迴避這一事實。

溫德爾略微歪著腦袋,臉上露出詢問式的微笑。「這就值得我們琢磨一下了,是不是?既然你知道他有這樣的歷史,卻依然覺得這是個意外的打擊?」

「但這確實是個意外的打擊呀,」我說,「關於不希望家裡有小孩這件事,他從來都沒提過一個字!而且他才剛和他公司的人力資源部確認過,在我們結婚後我兒子可以作為他的子女享受福利政策!」我又把故事從頭說了一遍,加上了一些能支援我論點的證據,然後我發現溫德爾醫生的臉色開始沉了下來。

「我知道我在重複自己說過的話,」我說,「但您得理解,我以為我倆是會共度餘生的。一切本該順理成章地發展下去,現在卻都成了泡影。我的人生都走過一半了,現在卻覺得前路茫茫。說不定他是我這輩子能愛上的最後一個人呢?要是他就是我錯過的末班車呢?」

「末班車?」溫德爾突然來了精神。

「是呀,末班車。」我說。

他等著我繼續說,而我卻又哭了起來。但並非之前那樣的號啕大哭,而是更平和更深沉的嗚咽。

房間裡一下子更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