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是對事情的發展感到意外,」溫德爾說道,「但我也注意到你說的另一些事,你說你的人生都走過一半了。也許讓你悲傷的不僅僅是分手這件事,儘管分手確實會讓人覺得崩潰。」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用更柔和的聲線說道:「我在想,或許你悲傷的癥結是比失戀更重大的一些事。」
他意味深長地望著我,就像是他剛剛說了一些非常重要而深刻的話,但我簡直想給他一拳。
「簡直是胡說八道!」我心裡想道。溫德爾是認真的嗎?要知道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我過得很不錯——比不錯更不錯,是很不錯:我有一個讓我愛到無以復加的孩子;我有一份能讓我樂在其中的事業;還有支援我的家人和一群很棒的朋友,我們彼此關心,互相照顧。我對生活抱著感恩的態度……或者說,時而心懷感恩。至少我會想著要去感恩,這是肯定的。但此刻我感到委屈,我付了錢給這個心理治療師,希望他能幫我走出分手的痛苦,他卻在跟我說這些?
為一些更重大的事情感到悲傷?什麼屁話!
我還沒能把這些說出口,就注意到溫德爾在用一種很奇特的眼神注視著我,我很少體驗過這樣的眼神。他的眼睛就像磁鐵一樣,每次我的眼神遊離開,他的目光似乎總是能找到我。他的表情嚴肅但溫和,像是一個智慧的長者和一個毛絨玩具的結合體,他傳達著這樣的資訊:在這個房間裡,我會看到你,你會嘗試躲藏,但我還是會看到你,到那個時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這不是我此刻想要的。我在打電話預約的時候就告訴過溫德爾,我只是需要危機管理。
「我來這兒真的只是想走出分手的困境,」我說,「我覺得我像是被扔進了一個攪拌機裡爬不出來,我來這兒只是為了找到一個出口。」
「好吧,」溫德爾和緩地作出讓步,「那讓我再多瞭解一下這段關係吧。」他在嘗試建立一種叫做「治療同盟」的關係,不建立這種信賴關係是無法進行任何心理治療的。在最初的幾次治療中,對來訪者來說更重要的是能得到聆聽和理解,而不是獲得領悟或作出改變。
聽到溫德爾這麼說,我如釋重負,又回到了男友的話題,老調重彈。
但溫德爾醫生是知道的。
就像所有的心理治療師都知道:那個迫使來訪者來做心理治療的主訴問題,通常只是某個大問題的其中一個層面,或者根本就是遮掩實際問題的煙霧彈。他知道大多數人都有足夠的聰明才智,能找到方法遮蔽那些他們不想直視的問題,或是轉移注意力,啟動防禦機制,來讓威脅遠離自己。他知道把情緒推到一邊只會讓它們變得更強烈,但在他長驅直入摧毀來訪者的防禦機制之前(這防禦機制可能是讓自己陷入對某個人的迷戀,也可能是對眼前的問題假裝視而不見),他要幫助來訪者找到能替代這個防禦機制的東西,而不是讓來訪者卸下防禦之後,赤裸裸地暴露在情緒中。
顧名思義,「防禦機制」具有功能性,能保護人們不受傷害。而心理治療師要做的,就是幫助來訪者窺探防禦機制背後隱藏的問題,幫助他們學會直面自己的內心,促使他們做出改變,直到他們不再依賴這些防禦機制。
與此同時,坐在沙發上攥著紙巾盒的我內心也升起了一小部分的覺知。即使我如此渴望自己的觀點得到印證,但在心底裡,我知道溫德爾的「胡說八道」正是我出錢找心理治療師想要得到的東西。如果我只是想找人抱怨男友,我完全可以不用花錢,只要找我的家人和朋友就好了(至少在他們對我喪失耐心之前都可以)。我知道人們常常杜撰出失之偏頗的故事,好讓自己在當下能好受一些,但長遠來看這樣只會讓他們更難受。我也知道有時候人們需要別人透過字裡行間讀出真相。
但我還知道:男友就是一個天理難容、人性泯滅、自私自利的反社會人格者。
我正處在一個知與不知之間的地帶。
「我們今天就只能先進行到這兒了。」溫德爾醫生說,順著他的目光,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鐘就擺在我身後的窗臺上。他提起胳膊,拍了兩下自己的腿,就好像是為這次治療的結束打個卡。我後來很快意識到這是他標誌性的收尾動作。然後他站起來,把我送到門口。
他說如果我下週三還想來會面的話可以跟他說。我預想了一下下週的情形,想到男友留給我的空虛和簡所說的「要有一個能讓我完全釋放的地方」。
「幫我預約吧。」我說。
我走到街對面,來到這個熟悉的停車場。我感覺輕鬆些了,但同時又有點想吐。一位督導曾經把心理治療比喻成物理治療。有時會很難、會痛,甚至在狀況有所改善前還會一度變得更糟,但如果你堅持不懈,努力做好每次治療,總有一天你能解開心結,活得更好。
我檢視了一下手機。
有一條艾莉森發來的訊息:「記住,他是垃圾。」
有一封來訪者發來的郵件,說要改時間。
還有一條媽媽發來的留言,她擔心我狀況如何。
沒有來自男友的任何訊息。我依舊期盼他會跟我聯絡。我不能理解,我如此痛苦,他怎麼可能沒事?至少我今天早上把他的東西送還給他時他看上去像個沒事人一樣。難道早在幾個月前,當他知道自己終將親手結束這一切的時候,就已經熬過了屬於自己的悲傷期?如果是這樣,他怎麼還能不斷和我探討我們的將來?他怎麼能在我們最後一次談話的幾小時前還給我發來寫著「我愛你」的郵件,而那次談話一開始我們還在選擇週末看什麼電影?(我很好奇,他後來有沒有去看那部電影?)
開車返回辦公室的途中,我又開始重複這些思緒。等到我把車停進辦公室大樓的車庫時,我在想男友不僅浪費了我生命中兩年的時間,我現在還要為了處理後續的情緒而去接受心理治療,而我根本沒時間應付這些,因為我都四十多歲了,我的前半生都過完了……天哪,它又出現了!「我生命的一半已經走完了。」我之前從未跟自己或任何人說過這話。為什麼它現在會跳出來?
「你悲傷的癥結是一些更重大的事情。」溫德爾這樣說。
但當我走進診所的電梯時,這一切就立刻被我拋到腦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