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尋找溫德爾

「也許你該找個人聊聊。」在我和男友分手兩個星期之後,簡向我提出了這樣的建議。她打電話到我的診所問我狀況如何。「你要找一個你不必扮演心理治療師的地方。」她補充道,「你要找一個能讓你完全釋放的地方。」

我從辦公室門旁邊的鏡子裡觀察自己,我一直都用這面鏡子來檢查儀容,如果我在休息時吃了東西,就會在接待下一個來訪者之前照一照鏡子,檢查一下牙齒上有沒有沾著口紅。鏡子裡的我看上去很正常,但實際上我感到又暈又迷茫。不過這並不影響我接待來訪者——老實說,那對我來說倒是一種解脫,讓我有整整五十分鐘逃離自己的生活——但在治療之外的時間,我正漸漸地迷失自己。事實上,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變得更糟。

我睡不著,也無法集中精神。自從分手以後,我有一次把自己的信用卡落在了超市裡,還有一次加完油,油箱門都沒關就從加油站開車走了,我還從車庫的臺階上摔下來,把膝蓋都摔紫了。我感覺胸口陣陣絞痛,就像心被碾碎了,但同時我知道它並沒有碎,它比任何時候跳得都快,而持續過速的心跳也是焦慮的症狀之一。我一直糾結於男友的心態,我猜他過得平靜而從容,而我卻在深夜裡躺在臥室的地板上對他念念不忘。然後我又開始糾結我想念的是不是他——還是我根本都不曾真正地「認識」過他?我想念的是真正的他,還是我想象中的他?

所以當簡建議我應該去看看心理治療師時,我知道她說得有道理。我需要有人幫助我走出這個困境。

但是找誰呢?

找心理治療師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這不像找好的內科醫生或牙醫。如果要找心理治療師,你就得考慮以下幾點:

首先,如果你跟人打聽有沒有心理治療師可以介紹,而那個人本身並沒有在做心理治療,那他可能會因為你竟然以為他在做心理治療而感到不悅。同理,如果你所問的人剛好在做心理治療,那他也可能因為你所作的假設而感到不安。他可能會想:「她認識這麼多人,為什麼偏偏來問我?」

其二,當你作出詢問時,你就要準備好那個人可能會問你為什麼想找心理治療師。「出什麼事了嗎?」那個人可能會說,「是不是你的婚姻出現了問題?你是抑鬱了嗎?」即使他沒問出口,但他以後每次見你,都可能會默默琢磨:是出什麼事了嗎?是不是你的婚姻出現了問題?你是抑鬱了嗎?

其三,如果你的朋友真的向你推薦了一位心理治療師,那你在那位醫生的診室裡所說的內容可能受到意想不到的審視和權衡。例如說,如果你的朋友和這位醫生說起一件不太愉快的事,而其中也牽涉到你,無論你是就同一個事件作出了另一版本的敘述,還是對此事絕口不提,治療師看你的角度都將和你選擇呈現的角度有所不同。但你將無從得知治療師都知道哪些關於你的事,因為治療師不能透露別人在治療中說的話。

雖然存在上述這些戒律,但要尋找心理治療師,最有效的方法還是靠口口相傳。你也可以去《今日心理學》的網站sup/sup檢索你所在地區的醫生資料,但無論你怎麼做,你都需要親身去見幾次才能找到適合自己的治療師。因為你與治療師之間的契合度很重要,這與你和其他醫生的關係不同。曾經有一個心理治療師說過:「這跟要選一個好的心臟科醫生不一樣,你可能一年只需要見他兩次,他也永遠不需要知道你內心巨大的不安全感。」各種學術研究都表明,心理治療成功的最重要因素就是你和心理治療師的關係,你是否「感到被感知」。不管這個心理治療師受過什麼樣的培訓,採用什麼樣的治療方式,或是你的癥結屬於哪一類問題,都不如你和治療師之間的關係來得重要。

但對於我來說,尋找治療師有一個特殊的限制。為了避免「雙重關係」之類違反職業倫理的行為,我不能為我身邊的人提供治療,也不能接受他們為我進行心理治療。我兒子同班同學的家長不行,我同事的姐姐不行,我朋友的媽媽不行,我的鄰居也不行。心理治療中的關係必須獨立存在,區別於其他關係,並保持距離,這就和其他臨床科室的醫患關係不同。你可以和你的外科醫生、皮膚科醫生或推拿醫生一起打網球,或參加同一個書友會,但和你的心理治療師就不行。

這個限制大大地縮小了我的可選範圍。我和城裡許多心理治療師都有交集,有的是熟人,有的轉介過來訪者,有的一起參加過研討會。就算簡向我推薦一位我不認識的同事,但她和我的治療師很熟也會令事情變得尷尬,這個關係還是太近了。至於我有沒有想過問問我自己的同事呢?問題是,我並不想讓我的同事們知道我急需尋求心理治療,我怕這會讓他們在考慮要不要把來訪者轉介給我時有意無意地產生遲疑。

就這樣,雖然我身邊盡是心理治療師,而我卻面臨著如英國詩人柯勒律治描繪的困境:「水啊水,到處都是水;卻沒有一滴能解我焦渴。」

到這天快結束的時候,我突然有了個主意。

我的同行凱洛琳和我不在一個診所裡工作,她甚至都不在我所在的這棟樓裡行醫。我和她算不上朋友,但我們在業務上有友好的往來。有時我們會分享案例,例如我為一對夫婦做心理治療,她會單獨會見夫婦中的一人,或是反過來。她推薦的人我信得過。

我在下班前十分鐘撥通了她的電話。

「嗨,你好嗎?」她問道。

我說我很好,「非常非常好。」我熱情滿滿地回答道,隻字不提我幾乎不吃不睡,快要昏過去了。我也向她問好,然後便直接切入正題。

「我需要你推薦一位心理治療師,」我說,「我的一位朋友需要進行心理治療。」

我很快地向凱洛琳解釋了一下這位「朋友」指明想找一位男醫生,所以我沒有向這位「朋友」推薦凱洛琳本人。

接著,我幾乎能聽到電話那頭她腦袋裡的搜尋引擎運轉起來的聲音。四分之三從事臨床心理治療的心理醫生都是女性,所以得費點神才能找出一位男醫生來。我還補充道,我知道我所在的診所有一位男醫生是我認識的最厲害的心理治療師之一,但那位醫生和我共用一間候診室,而我那位朋友不想在我的診所進行治療,所以他也不合適。

「嗯……」凱洛琳說,「讓我想想。要找心理治療師的是一位男性嗎?」

「是的,他四十多歲,」我說,「配合度很高。」

「配合度很高」是心理治療師之間對「好的來訪者」的代指,大多數心理治療師都喜歡與這類來訪者合作,可以穿插在那些需要幫助但配合度不那麼高的來訪者之間,起到調劑作用。配合度高的來訪者有能力與人建立關係,承擔成年人應有的責任,並且能夠反省自己。這類來訪者不會在兩次治療之間還每天因為突發狀況打電話給你。研究結果和常識都告訴我們,大多數心理治療師都更願意和善於表達的、有決心的、開放的、有責任感的來訪者合作,這些來訪者的情況改善得也更快。我向凱洛琳提到「配合度高」這一點,是希望能擴大可選擇醫生的範圍。而且我確實覺得自己配合度還挺高的,至少到男友事件發生之前都是。

「我覺得如果是一個已婚有小孩的男醫生,他會覺得更自在些。」我接著說道。

加上這一點也是有原因的。我知道自己這個假設或許失之偏頗,但我怕女醫生會傾向於同情分手後的我,而未婚又沒當過父親的男醫生又可能無法理解小孩對整件事的影響。簡而言之,我想要見一個對婚姻和育兒都有第一手經驗,但又能保持客觀的男性專業心理治療師——一個和男友處境相似,但會像我一樣對男友的行為表示震驚的男性,這樣我才能知道自己的反應是正常的,知道自己沒有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