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僅每日虔誠地進行冥想修習,卻從不思考自己為什麼要修習冥想、從不思考冥想於你的生活究竟有什麼意義、冥想為什麼是你的出路所在、它是否真的對你有用,那麼這種修習不僅不可能堅持下去,而且幾乎沒有任何意義。在傳統社會中,文化氛圍提供這種觀照,並不斷強化它。比如如果你是佛教徒,你可能會因為整個文化氛圍都認為冥想能幫我們實現澄明慈悲、達到佛境化境、擺脫塵世煩擾獲得通達智慧而修習它。但是你會發現,在西方主流文化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為你選擇走這條自律和堅持之路提供支援,更何況這條不同尋常的路需要你付出努力卻又主張無為,需要你耗神費力卻又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可觸可摸的收益。再者,生活以及身心的動盪多變會輕易打消任何膚淺的、不切實際的、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好或更冷靜、更清醒、更善良,設想;更甚者,單是清晨的寒冷和黑暗就會使我們對早起獨坐感受當下這種事產生畏懼心理了。我們會很容易將冥想修習一推再推,或者認為它無足輕重;於是當我們想再多睡一會兒或者想暖暖和和地待在床上時,冥想修習就被擱置一邊了。

如果你想稍為長久地進行冥想修習,你需要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觀照——這種觀照必須是深刻的堅定的、必須能真實地反映你自己認定的個人本質、你的價值觀、你的心靈方向。只有在這種極有活力的觀照的推動中,你才有可能在冥想修習之路上年復一年地走下去,樂於每天進行修習,樂於修持正念,讓它對所發生的一切產生影響,樂於敞開心扉接受感知的一切事物,樂於讓正念指點我們該何時收何時放,以及哪些方面需要加以培養。

冥想修習不帶絲毫浪漫色彩。我們需要加以修持的方面往往是我們最堅決地維護的方面,我們會非常不願意承認這些方面的存在,更別提毫不設防地有意識正視它們然後採取行動去改變了。如果你抱有一腔空想,覺得自己是個冥想者,那麼你的冥想修習肯定不會持久;同樣,如果你認為冥想會對你有益,只因為它給別人帶來了益處,只因為你覺得東方哲學很深奧或者只因為你有冥想的習慣,那你的修習也不會持久。我們所說的觀照必須是每日更新的,永遠牢記在我們心頭的,因為正念本身需要我們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修習目的和意圖。否則的話,我們還不如待在床上別起來。

你的觀照應該體現在每日的修習上,修習本身就應成為你最珍視的事情。所謂修習,並不是要你努力改變自己,或努力使自己與現在的樣子有所不同,不是要你在感覺不平靜的時候努力保持平靜、在非常生氣的時候努力表現得可親。相反,它是要你記住對你來說什麼重要,這樣你就不會在盛怒或激動的時刻遺忘了它、背叛了它。如果正念對你來說極為重要,那麼每一刻都是修習的時機。

比如,假如某天中的某個時候你感覺很憤怒。如果你發現自己心懷怒氣並將這種怒發洩了出來,那你也會發現自己在時刻監控這種發洩、監測它帶來的影響。你也許不但會知道這種發洩給別人帶來了怎樣的影響,而且還會知道這種狀態持續了多長時間,你會明白自己的這種強烈感情源起何因,你還會知道自己在發洩時身體的姿勢舉止如何,知道自己在發洩時的語氣措辭如何。有意識地發洩怒氣其實很有道理,而且眾所周知,從醫學和心理學上來看,壓抑怒火將其深埋心中會有害健康,尤其是如果這種壓抑成了習慣的話。但是話說回來,不管你的發洩理由多麼合情合理,如果將這種不加控制的發洩演變成一種習慣、一種自然反應,那也一樣有損健康。你會感覺到怒氣籠罩了自己的內心。它會使你產生攻擊或暴力衝動,即便這種怒是為了雪冤或得到某種效果,由此無論你是對是錯,事情本質就會發生根本轉變。你會感覺到這一點,雖然有時你無法控制自己。正念可以使你體悟到這種怒給你自己以及他人帶來的毒害。我也常常對這種毒害失察,雖然客觀來講我已經修習了很久。它的內在毒性具有傳染性,所到之處無一倖免。如果能把它的能量轉變成力量和智慧,既不對之進行壓抑,又不對外發洩的話,那麼其影響將非常巨大,而且就更能轉化怒指向的物件和來源。

所以,如果你能在怒火升騰起來時有意識地擴大怒的內涵(無論是你的還是他人的怒),認識到其中一定存在某些比怒更強大更重要、而在這個情緒激昂的關頭被你遺忘的東西,那麼你心中就能保留一份獨立於怒之外的清醒。這種清醒正念能看到怒,它知道這怒的深度,它比這怒大,所以它能像容器盛納食物一樣將這種怒容納其中。這種清醒幫助我們盛著怒,它幫助我們認識到它的害處大於益處,雖然這些害處並非出自我們的本意。就這樣,這種清醒正念幫助我們「烹煮」怒,「消化」怒,從而使我們能夠有效地對之加以利用,而且也許能使我們從對怒的慣性反應轉變為有意識的回應,從而超越它。

我們的觀照應與我們的價值觀相連,與我們的人生準則相通。如果你以愛為信條,你會用行動證明還是僅誇誇其談?如果你信奉慈悲、無害、善良、智慧、慷慨、平靜、獨處、無為、公正和澄明,那你會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對這些信條身體力行嗎?要想讓你的冥想修習充滿活力,你必須得達到這種意識層次才行。這樣你的冥想修習才不會淪落為慣性或信仰驅使下的機械練習。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梭羅在《瓦爾登湖》中引用的中國銘文

試一試

問問自己為什麼要進行冥想,或者為什麼你想進行冥想修習。不要相信自己的第一答案。只管把腦子裡浮現出來的任何東西寫下來。繼續問自己。同時,問問自己持有怎樣的價值觀,問問自己在生活中最推崇什麼。將你認為真正重要的東西列出來。問自己:我的觀照是什麼?我用什麼來標示自己的所在、自己的方向?這種觀照是否真實地反映了我的價值觀和意圖?我是否時時記得踐行自己的價值觀?我是否踐行了自己的意圖?此刻,當下,我的工作、家庭、人際關係是何狀態?我與自己關係如何?我欲待怎樣?我會怎樣踐行自己的觀照和價值觀?我對自己以及他人承受的苦難持何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