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到中國這個禪的故鄉,向現代中國人教授禪的傳統。他講授書法「道」和「念」的含義。他說,「道」是一條通往覺悟的崎嶇山路,而「念」是把心安駐在此刻。他用英語背李白的詩:「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然而旁邊的中國翻譯卻茫然失措,因為他並不知道這首詩。他說正念的要義,是讓一切自然地展開。而眼前這展開的一切,恐怕也不是30多年前,麻省醫院地下室那個默默耕耘的卡巴金所能預料的。
有時候我們評價一個作者,會說「我覺得雞蛋好吃,並不需要去知道下它的雞什麼樣」。但正念不是。根據佛教的傳統,你能向別人傳授的,不是道聽途說的知識,而是你自己所悟到的道。在正念裡,作者和他的作品應該是一體的。卡巴金老師本人的經歷,正是一個關於專注、信任、堅持自我、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的正念故事。
2013年,我剛博士畢業,一邊在大學當心理諮詢師,一邊在佛學院教心理學。佛法和心理諮詢有相似之處,都在幫助人獲得心靈的寧靜和解脫。但無論在過去還是現代,「佛法」都很容易被一些人利用,淪為虛無縹緲的清談、封建迷信的土壤、招搖撞騙的工具、炫耀顯擺的資本或者自欺欺人的迷藥。為了更好地渡人自渡,佛教可以從現代心理學中借鑑一些東西,而心理學,更是可以從佛教思想和修煉方法中汲取養分。我期待佛教和心理學會在某處相遇,就像我的兩位老友相聚。
然後我讀到了卡巴金老師的《正念:此刻是一枝花》。這真是一種奇妙的閱讀體驗,既像聆聽一位智者的佈道,也像和一位久別重逢的朋友談心。雖然卡巴金是一個美國人,但你不會覺得有任何陌生和隔閡。我猜這種親近感是因為《正念:此刻是一枝花》裡有一種精神,清靜平和,有思想卻沒優越感,有情懷又不矯情,腳踏實地又立意高遠,一切都恰到好處。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佛教和心理學相遇的地方。正念,就在此地。
現在,你也與這本書相遇了。佛說,這是因緣。你駐足在此,你翻開此頁,總有你的理由。也許你遇到了壓力、困擾,正如每個人生活中都會遇到,也許你想找的讓內心平靜的方法,每個人內心都有所期盼。
正念是這樣一種方法,但又不是。雖然有大量的研究證明了正念的諸多功效,但正念本身並不是實現這些目的的工具。正念練習的,是「無用之用」,「不作為的作為」,是你在這裡,體驗自己在這裡。正念不關乎目的,只關乎存在。
有什麼比存在更美妙而重要的事呢?
正如卡巴金老師所說:「生命只在剎那間展開,若無法全心與這些剎那同在,我們將錯失生命中最寶貴的事物,而且會意識不到自身成長和蛻變中的豐富性和深邃性。」
正念所倡導的人生態度,是專注、接納、信任和耐心,是體驗生命本身的富足和美好。這種簡單的人生態度,正是我們這個日益複雜和功利的時代的稀缺品。
太多的人生問題,是因為我們想要逃離。逃離的企圖,有時被隱藏在積極改變、努力上進的後面。我們經常忘記,當我們說憧憬未來的時候,其實是說現在不夠好;當我們說改變自己的時候,其實是說自己不夠好。而現在的自己,正是我們生活的全部。
成功學或者心靈雞湯,有時候佛教或者心理學,都可能成為我們為逃離生活而製造的幻象的一部分,讓我們相信真正的生活在遠方,從而與真實的生活、真實的自己越行越遠了。
在這苦樂交融的人生中,怎麼珍惜當下,怎麼刪繁就簡,怎麼與自己相處,怎麼投入地生活,正念說的,其實是我們生來就懂卻逐漸忘卻的東西。
陳海賢(網名:動機在杭州)
於浙大紫金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