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或許能在古代的神話傳說和民間故事中，找到一些線索來探尋這種廣為流傳的迷信思想和風俗。事實上，確實有人做過這樣的嘗試。古希臘達那厄sup/sup的故事就是一例。傳說，達那厄被父親關到了地下室或金塔裡，宙斯變成金雨和她幽會，她還生了一個孩子。在西伯利亞，吉爾吉斯人也有一個和古希臘的達那厄類似的傳說。據說他們的一位汗王祖先，把女兒關在一個黑漆漆的鐵屋裡，不讓任何男人見她。陪在她身邊的，只有一個老婦人。女孩長到青春期，有一天，女孩問那個老婦人：「我見您時常外出，您都去了哪裡？」老婦人回答道：「孩子，外面有一個充滿陽光的世界，你的父母，各種各樣的人都生活在那裡，我就是常常去那裡。」女孩說：「好媽媽，您帶我去那裡看看吧，我保證誰都不告訴，求您了，求您帶我也去看看充滿陽光的世界吧！」於是，老婦人把女孩從鐵屋子裡帶了出去，可是女孩一見到陽光，馬上就晃晃悠悠地暈倒在地。這時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就懷了孕。女孩的父親怒不可遏，把她放在一個用金子做的箱子裡，扔進大海，讓它隨風浪漂流而去（神的金子在神界能夠漂流）。上述希臘神話中的金雨和吉爾吉斯傳說中神的目光，可能都是象徵太陽和陽光。太陽能讓女人懷孕這種觀念，在神話傳說裡屢見不鮮，甚至在各族的婚俗裡也有其跡象。
第四節為什麼要隔離月經初潮的少女
少女月經初潮時普遍受到許多限制和隔離，原因是原始人對月經出血極端恐懼。原始人認為這種神秘的流血現象，特別是第一次月經來潮，尤其恐怖，因此對少女首次月經提出的禁忌就更為嚴格。在前面的章節裡，我用具體的例子說明了這種恐懼以及由此產生的習俗。鑑於這種恐懼總是週期性地衝擊著原始人的頭腦，對他們的生活和習俗產生了深刻的影響，我準備再舉一些相關事例，加深讀者的理解。
澳大利亞南部恩坎特貝部落有或至少有過一種迷信思想，女人來月經期間不能在帳篷裡和大家同住，必須搬出去自己住。如果有年輕人或男孩子靠近她的住處，她必須向他大聲叫喊，年輕人就立即避開她繞道而走。如果她粗心大意以致對方未能避開，就要捱罵，有時甚至受丈夫或家人鞭打。男孩子從小就聽大人說，男人看到女人的經血，就會早生白髮，終身體弱多病。澳大利亞中部的狄埃里人相信，經期的女人如果吃魚或在河裡洗澡，河裡的魚就會死光，河水就會乾涸。同一地區的阿倫達人不許經期的女人採摘「伊利雅庫拉」（irriakura）球莖，這是當地人常吃的一種食物。他們認為如果有哪個女人違規，這種食物將大量減產。有些澳大利亞部落對經期的女人的隔離更加嚴格，除了呵斥鞭打，還有更加殘忍的懲罰。例如，「威克爾布拉人嚴禁女人和男人在同一條路上搭帳篷，如有違反，必將她處死在大帳篷內。之所以這麼嚴厲，是因為他們害怕女人的經血。經期的女人必須至少遠離帳篷800米，陰部要綁一圈刻有本部落圖騰的樹枝。她必須時刻小心，不能讓任何男人看見她，因為，他們相信，如果哪個男人不幸看到她，必死於非命。如果她讓男人看見，就應該被處死。經期結束後，她要把臉塗成紅白相間的顏色，在頭上蓋上羽毛，回到原來的帳篷裡生活」。
在託列斯海峽sup/sup群島，有一個叫作「莫拉勒格」的島嶼，那裡的女人月經期間不能吃海里的東西，否則漁民就捕不到魚。在新幾內亞西邊的加萊拉地區，經期的女人不準走近菸葉地，否則菸葉就要得病。蘇門答臘的米奈卡布林人嚴禁經期的女人走進稻田，否則稻穀就毀了。
南非的布什人sup/sup對經期的女人進行嚴格的隔離，他們相信，經期的女人可以用目光定住男人，只要被她看一眼，這個男人不管正在做什麼，或拿著什麼東西，都會馬上就地定住動彈不得；男人如果跟她說話，就會變成一棵樹。南非的游牧民族禁止經期的女人喝牛奶，否則他們的牛都要死。另外，如果女人的經血滴在地上，牛從上面經過，也要死掉。為防止這種災害，經期的女人，甚至所有女人，都不準進牛欄。而且不能從主路進村，不能從這一家直接走到那一家，必須從各家屋後繞行，以避開村裡的牛群。在每一座卡夫人的村莊都能看到女人繞行走出來的路。巴幹達人也禁止經期的女人喝牛奶，奶桶都不能碰一下，也不能碰丈夫的任何東西，不能坐在他的席子上，也不能為他做飯。如果在此期間她碰了丈夫的東西，就被視為想要謀殺親夫，或施行巫術詛咒丈夫。如果她碰了丈夫的東西，丈夫肯定會生病；如果碰了丈夫的武器，丈夫在戰鬥中肯定會被殺死。另外，巴幹達人還禁止經期的女人靠近水井，否則井水會枯竭，她自己也會病死。如果她想要平安無事，就必須誠心懺悔，請巫醫給她禱告求恕。英屬東非的基庫尤人相信，如果搬進了新建的小屋，第一次生火那天，主婦恰好來月經，她就必須立即連夜離開新居，否則，她自己和新居都將有大災降臨。第二天必須拆毀這個新居，因為它肯定會倒塌。
按照猶太人的聖典，經期的女人若從兩個男人中間走過，其中一個男人肯定要死。黎巴嫩的農民相信，經期的女人是許多災禍的根源，她們所過之處，鮮花枯萎、樹木凋零、蛇蠍退避。她們騎馬，馬就要死，至少也要很長一段時間無法使用。奧裡諾科sup/sup河畔的圭吉利人相信經期的女人所踏之地將寸草不生，男人如果踩到她走過的地，這個男人的腿馬上就會腫脹起來。哥斯大黎加的布里布里印第安人要求已婚婦人月經期間只能用香蕉葉做盤子，用完立即找個偏僻的角落扔掉，如果牛發現並吃了它，就會消瘦而死。她只能用專門的水杯，如果有人用了她的水杯，一定會病死。
絕大多數北美印第安人部落都有這樣的風俗：女人來月經時，要離開所在的村莊或帳篷，到專門的小屋或窩棚裡獨居，自己吃飯，自己生火取暖，不能和男人有任何來往，男人也像躲避瘟疫一樣躲著她們。美國的克里克人和同血緣的印第安人相信，經期的女人是「最危險最可怕的汙染源」，他們把這些女人趕到村外不遠處的小屋裡，作為禦敵的第一道防線。這有兩個好處，一個是她們把危險帶到敵人那邊，一個是敵人如果殺掉這樣的女人，也會受到汙染，必須用好幾種稀世草藥才能清除。英屬哥倫比亞的斯特希利印第安人，禁止經期的女人從他們的箭捆上跨過去，禁止她們從背槍的獵人身前走過，否則，箭就射不準，槍也打不中，甚至會害死用箭用槍的人。哈得孫灣sup/sup的奇佩瓦人和其他印第安人要求經期的女人離開帳篷，住到用樹枝搭成的窩棚裡。她們圍著長頭巾，頭和胸口全遮住了。她們不能碰家裡的傢俱和男人用的東西，如果碰著，「這些東西就被玷汙了，別人再用，就要遭殃」，比如生病或死亡。她們要用一根天鵝的骨頭來喝水，不能和大家走同一條路，也不能穿過牲畜常走的路徑。「為免影響漁獵的收穫，不能在河流湖泊的冰上行走，也不能靠近男人狩獵海狸或存放漁網的地方。經期的女人不能和大家一起吃動物的頭，連載有鹿頭、麋頭、海狸頭和其他動物頭的雪橇走過的路，也不能穿過。如有違犯，就是重罪。因為人們相信這對獵人非常不利，以後獵人就打不到那麼多獵物了。」拉普人也禁止經期的女人在漁民經常打魚的海岸快走。在白令海峽，因紐特獵人也儘量遠離經期的女人，以免打獵一無所獲。出於同樣的理由，卡里爾印第安人嚴禁經期的女人從牲畜常走的路上經過，如果實在要經過，他們寧可把她抬過去。她不能走進河裡或湖裡，否則，水裡的魚都要死。
不要以為只有原始未開化的民族才會因女人生理上的這一神秘現象而產生各種迷信，事實上，歐洲的文明民族在這方面的迷信也不遑多讓。普林尼的《自然史》是現存最古老的百科全書，這本書列出的女人月經可能帶來的不容忽視的危險遠遠多於任何未開化民族提出的。據該書記載，經期的女人如果摸了酒，酒就會變成醋，她們還會使作物枯萎、蔬菜爛掉、果實早落、明鏡晦暗、剃刀變鈍、鋼鐵生鏽（下弦月期間尤其如此），讓蜜蜂離巢甚至死亡、母馬流產，等等。直到今天，仍有很多歐洲人認為經期的女人進入啤酒廠，釀出的啤酒就是酸的，如果摸了啤酒、葡萄酒、醋或牛奶，這些東西都要壞掉。她做的果醬很快就變質，她騎過的母馬要流產，她摸過的花朵要凋謝，她爬過的樹也活不了。在布倫斯維克sup/sup，經期的女人不能幫忙殺豬，否則豬肉就要腐爛。在希臘卡利姆諾斯島，經期的女人不能到井邊打水，不能渡河，不能出海，如果坐船一定有風暴。
所以，隔離經期的女人，就是為了消除她們帶來的危險。人們相信初潮少女引發的災禍尤為重大，因此對初潮少女的隔離要特別小心、嚴格。前面我們舉例說明了那條預防措施，即女孩不可腳著地，不可見太陽。一般的做法是把女孩吊到半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南美的女孩被放在吊床裡掛到屋頂，新愛爾蘭的女孩被關進高出地面的又黑又小的籠子裡。不管怎麼做，只要能使女孩與大地、太陽隔離，使偉大的生命之源不致受到汙染和毒害就行了。總之，用電子學的術語來說，把女孩變成絕緣體就安全了。人們採取這些預防措施的主導思想，是為了保證女孩本人和他人的安全。他們認為女孩如果不遵守這些規則，會害了她自己。所以，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祖魯人的女孩相信月經期間曬到太陽，就會變得骨瘦如柴；馬庫西人的青年女人相信，如果違犯禁忌，就會全身潰瘍。總之，人們相信女孩擁有強大的力量，若不加以限制，就會對女孩自己和與之接觸的人造成傷害。很多這方面的禁忌，都是為了保證相關人員的安全，將這種力量控制在一定範圍之內。
由此也可以解釋為什麼神王和祭司也要遵守這些禁忌。在原始人看來，神人的聖潔，經期女人的不潔，這兩者之間並沒有本質差別，只不過是同一神秘力量的不同表現而已。這種神秘力量和一般的力量一樣，本身無所謂好壞，是福是禍，全看人如何使用它。所以，跟經期的女人一樣，神人也是腳不觸地，眼不見天。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恐怕接觸了天地之後，他強大的神力將會毀天滅地，另一方面又怕他身上的神力被天地吸光了，從此再也無法擔負起保護人民安全、維護世界和平的神聖職責。所以，上述禁忌都是禁忌中的禁忌（本書前面探討過禁忌），目的是為了儲存神人的生命，從而儲存神的百姓和信眾的生命。原始人認為想要儲存神人尊貴而又危險的生命，最安全的做法不是放在天上，也不是放在地下，而是將他懸在天地之間。
註釋
位於非洲東南部的馬拉維與莫三比克之間。——譯註
西南太平洋俾斯麥群島的第二大島。——譯註
英屬哥倫比亞的一個島嶼，位於太平洋沿岸，是北美大陸西海岸最大的島嶼，臨近加拿大西南海岸。——譯註
南美巴拉圭的主要居民，原本叫作「卡里約人」或「卡里霍人」。——譯註
位於印度次大陸的西南部，是一條狹長的海岸線。——譯註
達那厄（danae）：古希臘神話中阿爾戈斯國王阿克里西俄斯與歐律狄刻之女，與宙斯生育了珀耳修斯。——譯註
在新幾內亞與澳大利亞東北部之間。——譯註
非洲南部卡拉哈里沙漠地區的一個游牧部落。——譯註
南美洲的一條重要河流，發源於委內瑞拉與巴西交界的帕裡馬山脈，經巴西邊境流入大西洋。——譯註
位於加拿大的東北部，瀕臨大西洋。——譯註
位於德國的下薩克森州。——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