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西北部的湯普遜系印第安人和其他印第安人部落的這些風俗很有價值,因為他們吃當季第一批果即時舉行儀式的動機很明顯。從這些印第安人的例子中可以看出,他們認為一個有知覺和有一定威力的精靈維繫著植物的生存,人們在吃它身體的一部分果實或根的時候,如果不先向它祈求,就很難保證自身安全。從這些印第安人對待野果、野果根的方式中,我們可以推斷出,他們對長出來的果實和根應該也是這樣,尤其是對諸如玉米、小麥、大麥、燕麥以及大米之類的穀物。這些情況似乎說明,原始人為了打消吃第一批果即時的顧慮所舉行的儀式,更多是出於這種信念:草木靠一個精靈或神來維繫生命,在吃新收穫物之前必須徵得它的同意或祈求它的照顧,否則會有危險。關於這一點,阿伊努人的觀點就非常明確。他們把小米叫作「神谷」或「穀神」,向它禱告之後,才能吃小米餅。即便某些例子中並未明確提及第一批果實裡有神存在,我們也能從中看到一些暗示:吃它們之前,舉行莊嚴的儀式是必不可少的步驟,不舉行儀式就把它們吃掉的人會災禍纏身。所以,嘗新聖餐,是與神交往,至少也是與一個有威力的精靈交往,這種說法不是沒有道理的。不管是用新的或特製的器皿裝新收穀物的風俗,還是通神者必須在洗淨身體後才能參加通神活動的做法,都支援這種結論。而克里克人和塞米諾爾人嘗新前服用瀉藥的做法,是最激進的一種在嘗新前潔淨身體的方式,尤為凸顯了該儀式的聖餐性質。他們這樣做,就是為了防止聖食在胃裡與普通食物接觸而受到汙染。天主教徒參加聖餐齋戒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例如在非洲東部的游牧民族馬賽人中,年輕武士的食物只有兩種,肉和牛奶,但這兩種食物絕不能混在一起吃,必須輪換吃,連續多天只喝牛奶後,再連續單吃幾天肉,而在食物交換時,他們必須確保舊的食物沒有留在肚子裡。為了達到這個效果,他們服用一種強力瀉藥來清空身體。
看過了這麼多節日習俗,我們發現,有些節日把嘗新聖餐和向神或精靈獻新谷的活動同時舉行。如果新谷祭禮後來還保留著聖餐的成分,那麼基督教的聖餐也會變得黯然失色。原來只不過是向神獻上新谷,現在被吃新谷的預備活動所取代,當更高的神應得的那份送到後,剩下的則由眾人盡情享用。對收穫物的態度說明人們開始懷疑收穫物是神本身這種觀念,他們認為,這些只是神賜予人的禮物,人一定要懂得感恩,把神的恩賜奉還一部分。
第二節阿茲特克人的聖餐傳統
在墨西哥被西班牙人發現和征服之前,阿茲特克人中間流傳著以麵包為聖餐(即神的身體)的風俗。他們用面做一個墨西哥的大神惠斯勒波切特利或威茨利普茲特里的神像,然後掰碎,由信眾隆重地吃掉,這個活動於每年5月和12月分別舉行一次。在歷史學家安科斯塔的筆下,5月的儀式是這樣的:「在5月,墨西哥人為他們的神威茨利普茲特里舉行宴會,宴會的前兩天,我們之前提過的童女(像出家人一樣被關在同一座廟裡的女孩子)就會出場,她們把一些甜菜籽和烤過的玉米混合起來加蜜揉成面,然後把麵糰做成一個大小與木偶相同的偶像。最後一步是裝飾,童女給它裝上裝飾物,用綠色、藍色和白色的玻璃球做眼睛,玉米粒做牙齒等等。裝飾完成後,所有的重要人物都聚集過來,給它帶來一件和木頭偶像所穿的一樣精美的衣服,穿好衣服後,把它放在一張藍色椅子上,用滑竿抬在肩上。到了宴會的那天早上,在天亮前一小時,女孩們會穿上白衣服,戴上新首飾,在這一天,她們被叫作‘大神威茨利普茲特里的姐妹’。她們頭上戴著用烤過的玉米做的類似阿扎哈或橘樹花的花冠,頸部也掛著一大串看上去像條肩帶似的玉米,一直垂到左邊的胳膊上。她們的臉頰染成了紅色,從手肘至手腕都覆蓋著紅鸚鵡的毛。」年輕男子則身穿紅袍,頭戴玉米冠,抬著滑竿把偶像抬到金字塔形廟宇的牆角下,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是一段陡峭狹窄的臺階,往上抬偶像的過程中,他們一直跟隨著笛子、喇叭、小號和鼓合奏出的節拍。「當偶像被抬上去時,所有人都滿懷敬畏地站在院子中。達到頂點後,他們把偶像放在一個原先準備好的小玫瑰屋裡,接著年輕男子開始拋撒各種各樣的花,一眼望去,整個寺廟內外都是花。然後,所有童女都拿著一些甜菜和烤熟的玉米搗成的糨糊——也就是製作偶像的那種糨糊,形狀近似大骨頭——從尼庵裡走出來並把它們交到年輕人手裡。年輕人把它們堆到偶像的腳邊,一定要儘量放滿。這些麵糰被他們叫作‘威茨利普茲特里的肉和骨頭’。骨頭放好後,廟裡的所有長老都立即來了,包括祭司、祭司助手以及其餘的僧職官員,按照地位和年齡(他們的等級很嚴格)依次進入。他們此時根據各自職位尊卑戴著顏色不一的手工面紗,並且頭戴花冠,脖子上圍著花鏈,身後跟著他們敬奉的神。這些體態各異的人,穿著一樣的衣服,按次序圍著那些麵糰,載歌載舞,舉行儀式。他們以此求得神的保佑,也以此得到他們獻給偶像的肉和骨頭。這種儀式和祝福(得到祝福後,他們也算是神的肉和骨頭)結束後,這些麵糰被他們奉若神靈。全城的人都聚集過來觀看這場盛景,任何人都不敢觸犯這條嚴格的禁令:在威茨利普茲特里神像節當天,每個人都只能吃做偶像用的那種帶蜜的麵糰,不能吃別的肉。而吃麵團的時間也是特定的,中午之前不能喝水或其他飲料,否則就是不吉利,甚至是瀆神。儀式結束後,他們就可以隨意吃東西。儀式舉行期間,他們把水藏在小孩子看不到的地方,懂事的孩子都不會要求喝水,如果他們喝了,神就會很生氣,不嚴格遵守戒律很可能會死人。儀式、舞蹈和獻祭結束後,人們脫下身上的衣服,廟裡的祭司和高階僧侶拿掉麵糰上的飾品,把麵糰弄成碎塊,獻祭的短面棒也如是處理,然後把它們分給眾人當聖餐,按照年齡大小,依次分給眾人。這些人在接受聖餐時往往淚流滿面,充滿敬畏,把它視若珍寶。他們認為自己是吞食了神的肉和骨頭,所以非常悲傷。家中有病人的人也為病人要一塊,虔誠地帶回家去。」
我們從這段有趣的描寫中瞭解到,早在基督教傳教士到來之前,古代墨西哥人就對聖餐轉化的道理了然於胸,並應用到他們莊嚴的宗教儀式中。他們認為,通過祭司獻祭麵包就能把它變成神的身體,因此,吃獻祭麵包就等於吃神本身,自己的身體也就得到了一份神的實體,相當於與神有了一次神秘的交往。關於轉化的理論,也就是麵包成為肉的神秘轉化,古印度的雅利安人在基督教傳播甚至興起之前就已經非常熟悉了。婆羅門宣稱獻祭的米餅是人身的替代品,經祭司一番處理,米餅確實變成了真正的人體。我們說過:「當它(米餅)還是米粉時,它是頭髮。澆上水,就變成皮膚。經祭司攪拌,它變成肉。火烤之後,它就變成骨頭。因為它開始變硬,而骨頭也是硬的。當祭司從火上取走米餅,往上面灑上黃酒時,它就成了骨髓。就這樣,他們所說的五重祭品就做出來了。」
由此,我們不難理解為什麼墨西哥人在與神交往的那一天只吃他們尊為神的肉和骨頭的麵包,為什麼在中午之前,他們滴水不沾。毋庸置疑,他們是擔心普通的東西進入胃裡,汙染了神的骨、肉。希臘人和塞米諾爾印第安人有著同樣的敬畏之心,不過他們的手段更加徹底——用強力瀉藥清空身體後才嘗新聖餐。
在12月冬至節那天,阿茲特克人先殺掉做成偶像的神威茨利普茲特里,然後吃掉。這場莊嚴儀式的準備工作包括:用小孩的血把不同的種子揉成麵糰,照著人形做一個神的偶像;找幾塊橡膠木代表神的骨頭。節日當天,這個偶像被放在廟裡的主祭壇上,由國王向它上香。次日清早,把它搬到一個大廳裡,由一名祭司扮演奎扎爾柯特爾神,拿著帶火的石頭標槍反覆刺穿麵糰偶像的胸部。人們管這叫作「殺死威茨利普茲特里神,好吃他的肉」。有一個祭司把偶像的心挖出來獻給國王享用。剩下的部分分成小塊給每個男人吃,不管年齡大小,連搖籃裡的嬰兒也有份,但是半點也不會分給女人。這個儀式名叫泰古洛(teogualo),意即「吃神禮」。
在另外一個節日中,墨西哥人要製作一些象徵雲霧掩蓋的山巒的山神像。製作神像的原料是由各種種子磨成的面,成形後給它們穿上紙紮的衣服。他們所做的神像數量不一,有的做五個,有的做十個,還有的做十五個。準備好後,他們把神像供奉在自家的小禮拜堂內,而且一個晚上向它們供四次吃的,每次都使用小碗碟。人們整晚在神像前唱歌、吹笛。天亮時,祭司用織布的工具把這些偶像刺穿,然後砍頭挖心,最後用一個綠色碟子把心盛給家裡的主人。偶像的身體則由全家人分食,僕人尤其要多吃,「吃了偶像後就不會患上某種疾病,那些忘記供奉這些神的人就總是擔心這種病會找上自己」。
第三節阿利奇亞的「曼尼」
關於「阿利奇亞有很多曼尼」這句諺語,現在我們可以給出一種解釋。羅馬人把一些做成人形的麵包叫作「曼尼」,製作這種麵包的地點就是阿利奇亞。曼尼是這種麵包的名字,也是「鬼媽媽」或「鬼奶奶」的名字,人們在戶神節sup/sup期間把男形女形的羊毛偶像獻祭給她。節日當天,羅馬每戶人家都把這些偶像掛在大門口,家裡每個自由人都要掛一個偶像,奴隸則掛一個其他樣子的偶像。之所以掛偶像,是因為人們相信這一天鬼魂都會出來,他們希望這些鬼或出於好心或一時疏忽,只取走門上的偶像,而不危及屋裡人的性命。我們從傳統的說法中得知,這些羊毛偶像是過去祭祀風俗的替代品,在此之前,都是用活人來獻祭的。這只是些零散的材料,可信度不高,據此做出的推論也很難站得住腳。值得一提的是,這些阿利奇亞烤的人形麵包是聖餐麵包,在古代,人們每年都照著被殺死的林中之王的偶像做一些麵包,然後讓他的信眾當作聖餐吃掉,這與墨西哥的麵糰神像的處理方式相同。在墨西哥人為威茨利普茲特里舉行的聖禮上,也有人牲。一則關於語源的神話中提到,有個叫作曼尼的人建立了阿利奇亞聖林,並且從她那裡傳下許多曼尼,這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人們把聖餐麵包叫作「曼尼」。有個故事說,在戶神節獻偶像是代替人牲,或許我們還能從中挖掘出有關麵包與人牲的原本聯絡。這個故事有很大的虛構成分,因為靠偶像轉移魔鬼對活人的注意力這種做法並不少見。
比如,中國的西藏人對孔麻老母(oldmotherkhön‐ma)手底下的眾多陰間妖魔都充滿恐懼。這位女神身穿黃袍,手拿金鉤,騎著公羊,身份與羅馬人的「曼尼」(「鬼媽媽」或「鬼奶奶」)類似。為防止她手下的惡鬼闖入家裡,西藏人往往在大門上掛一個盛著公羊顱骨的精巧木盒,裡面還會放各種珍貴物品,包括金葉、銀雲母、綠松石以及米、麥、豆類食品,還有男、女、住宅的雕像或圖畫。「這些男人、女人和住宅的影像是用來矇騙惡鬼的。如果它們不接受這些奉獻,執意闖入住宅,這些影像就會替家中的真人承受它們的攻擊,因為惡鬼誤以為這些影像就是這個家裡的人。」一切安排妥當後,由一位僧侶向孔麻老母禱告,求她接受這份小小的禮物,把惡鬼關在地門後面,不要讓它們闖入住宅來禍害人。
偶像還經常被人拿來防治疾病,病魔有時會把偶像誤認為活人,有時會被勸說或被逼進偶像裡面,真正的人則平安無事。因此,在西里伯斯的米納哈薩,阿爾福人有時會把病人轉移到另一家去,同時把一個由枕頭和衣服紮成的偶像留在病人床上。人們相信,病魔會上當,把這個偶像當成病人,最終病人會痊癒。婆羅洲的原住民似乎對這種防治疾病的方法甚是偏愛。所以,瘟疫暴發時,卡託庫果河的達雅克人會在門上掛一個木偶像,希望以此騙過疫魔,使它放過活人,只取走偶像。在婆羅洲,奧羅亞朱人如果覺得病人被魔鬼纏身,就用麵粉做一個偶像當作病人的替身,把它扔到床底下,病人就不再受魔鬼糾纏了。婆羅洲西部某些地區的醫生一般都是年齡很大的女人,如果病人突然病情惡化,醫生就做一個木頭偶像在病人頭上碰七次,同時嘴裡說著:「病魔,這個木頭偶像是代替病人的,你到裡面去吧。」然後用小籃子裝一些米、鹽和菸草,和替身一同拿到妖精進入人體的那個地方。把偶像立好後,醫生開始召喚妖精:「魔鬼啊,這是頂替病人的偶像。放了病人的魂魄吧,偶像比病人還美好,去找偶像吧。」巴塔克的巫師可以用巫術把病人體內的病魔叫到偶像裡去。那是一個用香蕉葉做成的帶有人臉的偶像,上面纏著靈草。施法後,巫師會盡快把偶像扔掉或埋在村外。有時會根據病人的性別,把偶像裝扮成男人或女人的模樣,擺在十字街頭或四通八達的大道上,希望某個路人看到後驚呼:「哦,某某某死了!」相信這叫聲會騙過病魔,讓它自以為陰謀得逞,於是離開病人,病人就痊癒了。馬來半島薩凱族的馬塔萊特人認為是尼阿尼妖精導致了各種疾病,不過,還好術士能把這些妖魔從病人體內引誘到草人身上,草人制作粗糙,掛在屋外的一個用去皮的樹枝裝飾的神龕裡。天花暴發時,艾維黑人有時在城外清理出一片空地,在那裡立起一些土墩,根據當地人的數量,在土墩上放同等數目的小泥人。他們還擺出食物和水供天花精享用,希望它拿走泥像,留下活人。同時,他們還會堵住通往城中的路,不讓它進去,這樣就多了一層保障。
根據這些例子,我們可以這樣推測:在戶神節當天,古羅馬每戶人家掛在門口的那些羊毛偶像並不是人牲的替身,而是獻給「鬼媽媽」或「鬼奶奶」的一種替代祭品。人們希望「鬼媽媽」或「鬼奶奶」在城中游蕩時會把偶像誤認為家裡的人,因而那些人又能多活一年。我們可以猜測,每年5月,高僧團長和聖火貞女把用燈芯草做的偶像從羅馬古老的蘇布利希亞橋扔進臺伯河裡,本意也是這樣。也可以這樣認為,偶像的作用就是消除城中魔鬼的影響,把魔鬼的注意力從人身上引到偶像身上,然後把這些可怕的鬼東西扔進河裡,讓它們隨著河水流向大海。老喀拉巴的原住民有定期清理城中魔鬼的傳統,他們所使用的方法與此相同——把缺心眼的魔鬼引誘到一些破爛的草人裡面,然後把草人扔進河裡。普魯塔克稱這種儀式為「最大的一次祓除」,他提出的證據也在一定程度上證實了這種對羅馬風俗的解釋。
註釋
戶神節(compitalia),是羅馬宗教的一個紀念戶神拉爾的節日,時間一般在每年12月底至次年1月初。——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