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以動物形象現身的古代植物神

第一節狄俄尼索斯、山羊和公牛

農村的風俗中普遍有讓某種動物來代表谷精的現象,不管怎麼解釋,這一現象的存在總歸是事實。這個事實能否用來解釋某些動物與狄俄尼索斯、德墨忒爾、阿多尼斯、阿蒂斯、奧西里斯等古代植物神之間的關係呢?

我們先來說說狄俄尼索斯。前文說過,他的形象有時是山羊,有時是公羊。作為山羊,他很難與潘、薩提羅斯和西勒諾斯之類的小神的形象區分開。這些小神的形象多多少少都有羊形,與狄俄尼索斯聯絡密切。比如,在雕刻和繪畫中,潘的臉和腿都是羊形;薩提羅斯長著兩隻尖尖的羊耳朵,有時還長著羊角和羊尾巴。在戲劇中,扮演這些神的人會披著山羊皮,直接表明他們是山羊。在藝術作品裡,西勒諾斯是身披山羊皮的。義大利的神弗恩相當於希臘神話裡的潘和薩提羅斯,他也被想象成半人半山羊的形象,他的腿是山羊腿,頭上還長著山羊角。此外,這些山羊形的小神或多或少帶有一些樹神的屬性。比如,在阿卡迪亞,潘也是掌管樹林的神。西勒諾斯和樹林仙女為伴。人們明明白白地把弗恩叫作樹神。在神話中,這些弗恩或者與西爾瓦諾斯生活在一起,或者就是西爾瓦諾斯——這兩種說法其實是一回事,這個事實進一步說明他們都具有樹神的屬性。因為「西爾瓦諾斯」這個名字的本意就是樹木精靈。最後,我們說薩提羅斯也是樹神,因為他與西勒諾斯、弗恩、西爾瓦諾斯有關。在北歐的民間傳說中也有與這些羊形樹神相當的精靈,比如俄羅斯的樹精列斯奇——「列斯奇」一詞由「列斯」演變而來,「列斯」就是樹林的意思。傳說中的列斯奇是長著山羊角、山羊耳朵和山羊腿的人形精靈。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變換形體,在樹林中就跟樹木一樣高,在草叢裡就跟草一樣高。有些列斯奇還兼具谷精和樹精兩種屬性,在收割前他們就像谷稈那麼高,收割後就像地裡割剩下的谷茬一樣高了。我們說過,樹精與谷精聯絡密切,這裡進一步印證了這一點,同時也表明樹精很容易縮小身形成為谷精。弗恩雖然是樹精,但人們卻認為他能促進莊稼生長。我們已經說過,民間風經常把山羊當成谷精。那麼,正如曼哈德論證的,潘、薩提羅斯和弗恩大概屬於分佈很廣的羊形樹精一類。為什麼人們會認為樹精是山羊的形象?一個顯而易見的理由或許是,山羊在樹林裡時,喜歡啃樹皮,這的確會嚴重損害樹木,或許這個理由很充分。矛盾的是,作為一個植物神,他竟然要靠吃自己的植物為生。不過,原始人是感覺不到這種矛盾的。之所以有這樣的矛盾,是因為神不再存在於植物內部,逐漸成為該植物的主人,他既然佔有這種植物,當然也就可以享用這種植物。有時候,原來存在於穀物內部的谷精,後來演變成穀物的主人,以穀物為生,失去了穀物就無以為繼。因此,谷精常常被說成「可憐的男人」,有時是「可憐的女人」。有時,人們還會說,田裡的最後一把穀物是留給「可憐的老太婆」或「黑麥老太婆」的。

對原始人來說,用山羊來表示樹精是很自然的,也是很普遍的。正如我們見過的,狄俄尼索斯是樹神,有時表現為羊形。由此,我們得出這樣的結論:這種現象並不是「山羊」和「樹神」這兩種原本彼此獨立的不同崇拜的結合,而是羊形原本就是樹神的一部分。

我們已經說過,狄俄尼索斯還被想象成公牛的樣子。通過前面的探討,我們自然能明白,公牛形象只是他作為植物神的另一個化身。在北歐,公牛常常被當成谷精,而狄俄尼索斯和德墨忒爾、珀耳塞福涅聯絡密切,這進一步印證了狄俄尼索斯至少與農業有密切關係。

除了狄俄尼索斯儀式,古人是否在其他儀式中也把牛當成樹神的化身殺死?如果我們能找到這樣的例子,就能更進一步證實以上的說法。而雅典的「屠牛祭禮」或許就是一個例子。這個祭禮舉行的時間約為6月末或7月初,恰是阿提卡地區的收穫季節快要結束時。據說,舉行這種祭禮是為了祈求終止該地的旱災和饑荒。祭禮在衛城的宙斯·波利阿斯的青銅祭壇上舉行。人們先把混有小麥的大麥,或兩種麥做成的餅供奉在祭壇上,再趕著一群牛繞壇而走,吃了祭餅的那頭牛就被選來獻祭。被稱為「端水人」的姑娘們用水浸溼斧頭和刀,交給別人磨快。最後刀斧被交到兩個屠夫手上。拿斧頭的屠夫把牛砍倒,拿刀的屠夫割斷它的喉嚨,兩人完事之後,立即扔下工具逃跑。與此同時,有人剝去牛皮,把牛肉分給在場的人吃。然後,在牛皮裡填滿穀草並縫合起來,縫好後的牛被立起來套上犁,好像正在田裡幹活。然後在古老的法庭上,一個君王——這只是一個稱呼——主持審判,到底誰是殺牛兇手。端水的姑娘們就控告磨刀和斧頭的人,磨刀和斧頭的人就指責把兇器交給屠夫的人,把兇器交給屠夫的人指責屠夫,屠夫就指責刀和斧頭。最後,法庭宣佈刀斧有罪,判處死刑,扔進海里。

在這個以「屠牛」命名的祭禮上,參與其中的人都極力把「屠牛」的責任推給別人,還成立法庭審判刀、斧,並對其行刑,由此可見,祭禮上的牛不只是祭品,還代表一個神,殺了他就是瀆神,就是弒神。瓦羅sup/sup說過:「從前在阿蒂卡,殺牛是最大的罪行。」這話更印證了這個觀點。人們認為吃谷的是佔有穀物的穀神,所以選擇牛做祭品。這個解釋可在下面的風俗中得到證實。每年4月24或25日,奧爾良地區內博斯,人們會做一個叫作「大門達」的草人。人們說,這個新的門達是代替已死的老門達的。人們列隊抬著草人在村裡遊行,整個過程莊嚴肅穆,遊行結束後這個草人被掛在一棵最老的蘋果樹上。到了蘋果收穫的季節,人們才把它摘下來,要麼直接扔進水裡,要麼燒成灰倒進水裡。但是,誰從這棵樹上摘下第一個蘋果,誰就得沿用「大門達」這個名字。「大門達」代表樹精,它在冬天死去,到了春天,人們把草人「大門達」放在最老的蘋果樹上,代表果樹開花時它復活了。而從樹上摘下第一個蘋果的人,獲得「大門達」的稱號,意味著他被當成樹精的化身。為了表示虔誠,原始民族通常一定要先舉行儀式才會吃它每年結的頭批果實,這也是出於安全考慮。人們很可能認為頭一批新果實應該屬於某個神或其中含有某個神,所以才不願意吃掉它們。在他們看來,頭一批果實是神聖的,如果某人或動物膽敢竊取它們,那肯定是神來拿走自己的東西。雅典在打穀即將結束時舉行祭祀,這時候放在祭壇上的小麥或大麥是收穫的祭品,隨後舉行宴會,分食神獸的肉,這使宴會帶有聖餐的性質。現代歐洲的收穫晚餐也有相似的性質,在收穫晚餐上,人們分食被當成谷精的動物的肉。按照當地風俗,祭禮是為了終止乾旱和饑荒,這也是符合收穫節的意義的。把填滿草的牛皮立起來套上犁,表示谷精的復活,和用草人「大門達」表示樹精的復活,兩者的意思是一樣的。

世界其他地方也有把牛當作谷精的現象。在幾內亞大巴薩姆村,為了祈求豐收,每年要殺兩頭牛,而且一定要使牛哭泣,獻祭的效果才更好。在殺牛前,村裡的女人都坐在牛面前唱道:「牛要哭了,是的,它真的要哭了。」不時地有個女人圍著牛走,一邊走一邊往牛身上倒馬尼飯和棕櫚酒,要特意使它們流入牛的眼睛裡。當淚水終於從牛眼裡流下來時,人們跳起舞來,唱道:「牛哭了!牛哭了!」然後,兩個男人抓起牛尾巴一刀割下來。人們認為必須一刀割下來,否則這一年必有大災。接著,人們就把牛殺掉,把肉都給頭領們吃。這裡牛的眼淚,可能是求雨巫術,作用跟孔德人、阿茲特克人的人牲的眼淚一樣。我們說過,變成動物形態的谷精,其靈性主要集中在尾巴上,有時人們把穀穗當成谷精的尾巴。在密特拉崇拜的一些雕刻作品中,這一觀念得到了生動的表現。在這些雕刻作品中,密特拉跪在牛背上,將一把刀刺進了牛的肋腹。有些雕刻作品還把牛尾巴的底端刻成三根穀穗的樣子,還有一件雕刻作品把牛的傷口流出的血刻成了穀穗。在密特拉儀式中,以公牛為祭品是一個主要特點。這些雕刻表明人們確實認為公牛——至少它的某方面——是谷精的化身。

中國在立春前舉行的儀式更能印證牛被當作谷精的觀念。立春通常在每年2月3日或4日,地方官員主持牛首人身的神農祭典。這些大大小小的官員列隊來到東城門口,城門外立著公牛、母牛或小牛的碩大肖像,旁邊放著農具。肖像是在盲人或巫師的指導下做出來的,上面糊著五顏六色的花紙,裡面填滿了五種不同的穀物。紙的顏色是新的一年的預兆:如果紅色偏多,預示著會有火災;如果白色偏多,則預示著有洪澇災害;等等。官員手拿浸染了各種顏色的鞭子,圍著牛像慢慢地走,走一步就在牛背上抽打一下,直到把糊在外面的紙打破,五穀從裡面往外漏,然後用火燒掉破碎的牛像。這時,圍觀的人們就一鬨而上,去搶殘存的紙片。據說搶到紙片的人那一年就諸事順利。接著,人們再宰一頭活牛,把牛肉分給全體官員。有一個記載說,牛像是泥做的,主持儀式的官員先鞭打它,百姓再用石頭去砸碎它,他們相信這樣做可以使莊稼豐收。在這個例子裡,人們相信牛像的碎片具有豐產力,顯然是因為他們把肚子裡填滿穀物的牛像當成谷精。

總之,我們也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狄俄尼索斯雖然有山羊或公牛的外形,但其主要身份是一個植物神。在狄俄尼索斯儀式上,為什麼要殺活公牛或山羊,或許可以用前面提到的歐洲和中國的例子來解釋。像孔德人把獻祭的動物砍成碎塊一樣,這個動物也被撕成碎片,為的是每個人都可以吃一塊具有增殖力的神肉。肉是被當成聖餐而生吃的,我們可以推測,為了讓土地獲得植物神的增殖力,有些肉會被帶回家埋進地裡,或是用其他方式處理。在狄俄尼索斯儀式上,可能還會表演神話中他復活的情景,做法跟雅典的「屠牛祭」一樣:用草填滿牛皮,把它立起來。

第二節德墨忒爾、豬和馬

接下來,我們再談談五穀女神德墨忒爾。我們說過,在歐洲的民間風俗裡,豬也經常被當作谷精。現在我們可以問一下,以德墨忒爾和豬的密切關係來看,她最初會不會就是豬的形象呢?藝術作品表現德墨忒爾的形象時,要麼就是她抱著豬,要麼就是與豬相伴。不過在祈求她顯靈的儀式上,豬是作為女神的敵人被獻祭的,因為它會損害莊稼。由於奉動物為神,或是給神賦予動物的形象,於是有時就出現了神脫去動物的形態,而完全具有了人形;以及起初動物以神的身份被殺,後來卻又被當成神的敵人獻給神,這些情況我們前面都說過。總而言之,殺神以祭神,是因為神成了自己的對立面,比如狄俄尼索斯。德墨忒爾很可能也是這樣。比如,在諸多關於她的節日中有一個賽斯莫福利亞節,節慶中的五穀女神要麼是德墨忒爾,要麼是她的女兒珀耳塞福涅——一個具有雙重身份的女神。在阿蒂卡,賽斯莫福利亞節在10月舉行,參加節慶的都是女人,女人哀傷地表演珀耳塞福涅(或德墨忒爾)進入冥界,再歡快地表演她死而復活。根據這個順序,節日第一天叫作「入冥界」或「還人間」,第三天叫作「卡利格涅亞」(kalligeneia,順利出生的意思)。在賽斯莫福利亞節的儀式中,人們常會把豬肉、餅、松樹枝扔進一些洞裡,也就是神洞,這些洞口代表「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的裂縫」。據說,那些扔進洞裡的豬肉、麵餅都被洞裡的蛇吃了,這些蛇是神洞的守護者。第二年,選一些女人為「提取人」,去洞裡取出那些腐爛的豬肉、麵餅和松枝。在下到洞裡之前,那些被選中的女人要先禁慾三天。進入洞裡,她們先拍手把蛇嚇跑,再去取出那些殘存的聖物放到祭壇上供奉。當地人相信,在春播時,把一些殘留物和種子一起種到地裡能保證糧食豐產。

下面這個傳說,可以解釋為什麼在賽斯莫福利亞節中有這個古老質樸的儀式。普魯託帶走珀耳塞福涅時地上開了一條裂縫,恰巧有個名叫歐布魯斯的人在那兒放豬,他的豬群掉進裂縫裡去了。在賽斯莫福利亞的節慶上,人們把豬肉扔進洞裡,就是為了紀念歐布魯斯丟失的豬。後來,這個風俗就流傳了下來,人們在賽斯莫福利亞節上表演的珀耳塞福涅被帶到冥界的戲劇裡,一定有把豬肉扔進洞裡的環節。人們並不會把珀耳塞福涅的肖像也扔進洞裡,由此可見,豬是自己掉下去的,而不是跟珀耳塞福涅一起掉下去的,也就是說,豬其實就是珀耳塞福涅。其實,神話裡說,珀耳塞福涅被普魯託帶走時,恰好豬在附近,於是跟著她掉進了洞裡,這是因為後來珀耳塞福涅或德墨忒爾(其實是一樣的)已經脫去動物的形態而變成人形,人們必須給往洞裡扔豬肉這個習俗找個來由。谷精是豬是舊觀念,而谷精擬人化為女神是新觀念,這個故事雖然牽強笨拙,但顯然是想把新舊兩種觀念聯絡起來。傳說,珀耳塞福涅失蹤後,她的母親很傷心,到處找她,可是珀耳塞福涅的腳印被一隻豬的腳印給蓋住了,從這個傳說中還能探尋出舊觀念的蹤跡。由此我們可以推測,豬的腳印其實就是珀耳塞福涅或德墨忒爾的腳印。傳說也暗示了,人們注意到了豬和穀物之間關係密切。傳說,德墨忒爾最先把穀物的秘密告訴了特里撲陶勒姆斯,而他恰是放豬人歐布魯斯的兄弟。這個傳說還有一種說法,歐布魯斯把珀耳塞福涅的去向告訴了德墨忒爾,為了報答他,德墨忒爾把穀物作為禮物送給了他們兄弟二人,也就是歐布魯斯本人從德墨忒爾那裡得到了穀物。值得注意的是,女人在賽斯莫福利亞節好像是要吃豬肉的。根據合理的推測,吃豬肉是很莊嚴的聖餐禮,他們吃的是神的身體。

賽斯莫福利亞節在秋天舉行,是祭祀五穀女神的,節日中人們會吃掉一些豬肉,留一些在洞裡,其實是儲存起來等來年取出和谷种放到一起,以祈求豐收。這樣看來,賽斯莫福利亞節和前面講過的北歐民間風俗很相似。格勒諾布林周邊地區也有類似的風俗,收谷時在地裡殺一頭山羊,在收穫晚餐上,羊肉一部分被吃掉,一部分被醃製起來直到來年收穫。還有波伊裡,收穫時會在田地裡殺一頭牛,牛肉一部分被收割者吃掉,一部分被儲存起來。到了來年春播那天,儲存起來的肉或者被放進谷種裡,或者被耕種的人吃掉,或者同時被吃掉和放進谷種裡。在烏德瓦赫利也是一樣,收割最後一把穀物時,把公雞捆在裡面殺死,來年把種子連同公雞的毛一起種進地裡。在黑森和邁寧根也是一樣,人們把聖灰星期三和聖燭節吃豬肉剩下的豬骨儲存起來,在來年播種時埋進田地裡或是放進谷種裡。打穀時,最後一捆穀物的穀粒也會儲存起來,直到聖誕節做成「聖誕豬」,然後碾碎放進春天播種的谷種裡。總之,就是收穫時人們把動物當成谷精殺掉,收穫晚餐時人們把一部分肉當聖餐吃掉,一部分儲存起來;來年播種或收穫時,為了讓谷精的神力繼續發揮作用,儲存起來的那部分就成了抵押品。

有些人可能喜歡抬槓,認為希臘人不可能認為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是豬的形態。對此,我們有例為證,在阿卡迪亞的費蓋里亞洞穴裡,穿黑衣的德墨忒爾是長著馬頭馬鬃的女人形象。豬和馬對原始人來說意義是一樣的,所以女神無論是馬還是豬其實沒什麼區別。從弗卡利亞關於德墨忒爾的傳說來看,馬是眾多被當成谷精的動物中的一種,這種風俗從古希臘一直延續到現代歐洲。傳說,德墨忒爾一面急於找尋女兒,一面又深受波塞冬追求的苦惱,於是變身為一匹母馬,可是波塞冬仍糾纏不休,德墨忒爾一怒之下就躲到一個洞裡——這個洞位於阿卡迪亞西部,費蓋里亞附近。她穿著黑長袍待在洞裡久久不肯出來,導致人間的果實漸漸零落,要不是潘請求女神離開洞穴,人類就被餓死了。為了紀念這件事,弗卡利亞人在洞裡豎起一座德墨忒爾的雕像,就是披著黑長袍、長著馬頭馬鬃的女人形象。身穿黑袍的德墨忒爾遠離人間,大地的果實就調零了,這分明就是大地脫下綠色的夏裝,顯出光禿禿的冬天這一自然景象的神話表現。

第三節阿蒂斯、阿多尼斯和豬

下面談談阿蒂斯和阿多尼斯。有幾個事實可以說明,這兩個植物神和同類的其他許多神一樣,也是動物的形態。比如,阿蒂斯的信眾不吃豬肉,傳說阿蒂斯是被野豬咬死的。我們講過,狄俄尼索斯是山羊,德墨忒爾是豬。有這兩個例子在前,我們幾乎可以得出一條規律:那些被某種動物傷害的神,其本體就是那種動物。阿蒂斯的信眾高喊:「哈伊斯·阿提斯!哈伊斯·阿提斯!」在弗裡吉亞文裡,「哈伊斯」的寫法來自希臘文「豬」這個詞。所以,當他們那樣喊的時候,聽起來就像在喊「豬,阿蒂斯!豬,阿蒂斯」。

至於證明阿多尼斯和野豬有密切關係的,不只是他被野豬咬死這麼一個故事。還有一個故事,說他是在黎巴嫩山上打野豬時被希菲斯圖斯殺掉的。這幾個故事雖然明確了阿多尼斯和豬的密切關係,卻無法明確為什麼有這種關係。為了說明這一點,後來又編出好幾種不同的故事。在敘利亞人的信仰中,豬的確是神獸。在幼發拉底河畔的希拉波里這個宗教的大都市,豬既不能獻祭,也不能吃;誰如果摸到了豬,誰就一整天都不乾不淨,有人說這是因為豬不潔淨,也有人說這是因為豬是神獸。這種分歧表明,這種宗教思想還處於混沌不清的狀態,還沒有明確區分神聖與不潔這兩種觀念,兩者混成一種搖擺不定,懸而未決的問題,我們名之為禁忌。這也符合豬和阿多尼斯之間有密切關係的說法,狄俄尼索斯和德墨忒爾的情形也類似。這說明,把豬當作神的化身這種老觀念,很可能在流傳的過程中扭曲變形,最後成了動物傷害了神的故事。阿蒂斯的信眾不殺豬獻祭,也不吃豬肉,阿多尼斯的信眾可能也是如此。但是他們在舉行其他盛大祭典時,可能也殺豬,把它當作神的化身並作為聖餐把它吃掉。既然認為動物是神聖的,一般情況下當然不會殺它,而只以聖餐的形式來殺動物吃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