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裡提爾希斯

在西非,有一個王后,每年3月用一男一女祭祀。他們死在鐵鏟和鋤頭之下,屍體埋在剛犁過的田地中間。幾內亞的拉各斯地區流傳著一種風俗,每年春分之後,人們把一個少女活生生地釘死在木樁上,以祈求豐收。一同獻上的祭品還有山羊、綿羊,以及甘薯、玉米花絮、香蕉、羊角等,掛在旁邊的木樁上。為了舉行儀式,先把人牲蓄養在王宮裡,在拜物教成員的調教下,他們的意志變得異常強大,開開心心地去赴死。幾內亞的貝南地區,過去每年獻上的祭品與之類似。博普塔茨瓦納部落的馬裡姆人篤信,用活人祭祀就能有個好收成。他們挑出的人牲通常又矮又胖,把他灌醉後,拉到麥田裡殺掉,作為「種子」(當地人是這樣叫的)。在太陽的炙烤下,他的血液逐漸凝固,再連同他的腦髓和前額骨以及上面的肉一併燒掉,把灰撒在田間當肥料,而身體的其他部分則被吃掉。

在菲律賓群島中的棉蘭老島上,生活著巴格勃人,他們也有在種稻前用活人祭祀的習俗。一般是用奴隸當祭品,在樹林裡把他分屍。菲律賓群島的呂宋島內地邦都的土人對獵取人頭充滿極大興趣,而這種活動主要集中在播種和收穫稻穀的季節。每塊地至少在移植時用一個人頭獻祭,播種時又獻上一個人頭,他們認為這樣作物的長勢才會更好。人頭獵取者一同出門行動,設下埋伏,等犧牲者到來,無論男女,一律砍下頭和手腳。得手後,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把戰利品帶回村裡,接受人群的歡迎。村前的空地上有幾棵枯樹,人頭就掛在上面,四周的石頭還可以供人坐下休息。村民圍著樹載歌載舞、把酒言歡。等到人頭上的肉全部腐爛了,獵取人頭者就把頭顱帶到家中,作為寶物珍藏,那些手和腳也這樣處理。呂宋內地的另一部落阿波耀人所流傳的風俗與之大同小異。

洛塔-納加人是一個原始部落,居住在道路崎嶇的山谷中,這些山谷從印度布拉馬普特拉肥沃的河谷曲折地延伸到山脈裡。過去,洛塔-納加人為了保證豐收,喜歡砍掉那些他們遇到的人的頭和四肢,把它們掛到稻田裡。實際上,他們跟這些被殘害的路人無冤無仇。有一次,洛塔-納加人把一個男孩活剝後分切,每個村民分得一塊肉,人們把肉放到穀倉裡,以避災禍並確保收成。印尼達羅毗荼族的貢德人常常抓走婆羅門的男孩,作為祭祀儀式的祭品。在播種或收穫時節,隆重的遊行結束後,男孩就會被毒箭殺死。然後他的血被灑在犁過的土地裡或成熟的穀物上,肉也成為盤中餐。喬塔納格普爾sup/sup的奧拉昂人(或烏拉昂人)崇拜名叫安娜·庫裡的女神。這位女神能給人豐收和財富。要想獲得女神的保佑,就必須用活人做祭品來獻給她。即使在英政府的嚴查之下,這種以活人祭祀的儀式仍然盛行,只不過轉入了地下。而做祭品的多是不太受人關注的流浪小孩。每年四五月是獵捕人牲的高峰期。這段時間,陌生人不敢在這一地區走動,家長也都看緊自家的孩子,不讓他們出門放牧或走進樹林。獵捕者發現這類人,就切斷他們的喉嚨,砍掉無名指的上半部分和鼻子,拿去獻祭給女神。據說女神住在誰家,誰家的收成就會翻一番。女神會扮成孩子住進獻祭人的家裡,主人把未去殼的稻穀帶回家後,請女神在上面打滾,這堆稻穀就會翻倍。做完這些後,女神立刻會變得暴躁,這時候只有祭品的鮮血才能使她冷靜。

孟加拉國的另一支達羅毗荼族的孔德人(或坎德人)用活人祭祀來祈求豐收的風俗已經固化且非常典型。我們從英國軍官的報告中找到這些材料,這些軍官在19世紀中葉打擊過這類儀式。人們把活人作為祭品獻給大地女神塔麗·佩努(或佩拉·佩努),他們篤信這樣做可以遠離災病,獲得豐收。種植鬱金就更少不了用活人祭祀神靈,孔德人認為,只有流了血才能讓鬱金染上深紅色。女神只接受買來的人牲(或稱作默里亞)或天生的人牲。天生的人牲是指其父做過人牲或從小被當作人牲蓄養的人。孔德人經常在生活窘迫的情況下把孩子賣作人牲,「認為他們會獲得幸福,他們是為人類利益而犧牲的,簡直無上光榮!」。有人曾看到一個潘努阿族人咒罵一個孔德人,走時還在他的臉上吐了口唾沫,只因這個孔德人把女兒賣作人牲,而這個潘努阿人原來是想娶她的。一群孔德人就在旁邊,他們立刻趕過去安慰那個賣女兒的人,說:「你的孩子是為全人類而犧牲的,大地女神會為你拭去臉上的唾沫。」人牲在祭祀儀式前往往被悉心蓄養,作為神聖之物,大家對他敬愛有加,他所到之處,大家都熱烈歡迎。一個默里亞青年通常能活到結婚的年紀,他們的結婚物件一般也是個默里亞,他們不僅有妻子,還能得到一塊土地和牲畜、農具。他們所生的孩子長大之後也會作為祭品獻給神。部落及部落的分支或村莊都在固定節日或重要場合用活人祭祀大地女神。部落及部落的分支定期——一般是在主要作物播種時——舉行儀式,儀式上往往會保證每家田地的主人至少分得一塊肉。

獻祭前十天或十二天,舉行人牲剃髮儀式。儀式關乎每一個人,男男女女都去觀看。然後,人們連續狂歡幾天。獻祭前一天,人牲穿好新衣,人群伴著音樂跳舞,排成一列莊嚴的隊伍,把人牲帶到「默里亞樹林」。林子就在村莊附近,樹木高大茂密,從未被砍伐過。樹叢中立著一根柱子——有時柱子位於兩株土名桑克薩(sankissar)的灌木之間,人牲被綁在柱子上,全身塗滿酥油、油膏和鬱金香根粉,戴著花環。在這一天,人們像拜神一樣向人牲致敬。接著,就開始搶奪他身上的物品,哪怕他身上抹過的一丁點鬱金香根粉,或他的一口唾液,都被視作珍寶,女人在這方面表現得尤其活躍。眾人在音樂聲中圍著柱子跳舞,並向大地祈禱:「神啊,我們獻給您這人牲,請保佑我們健康長壽,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然後又對人牲說:「你不是我們抓來的,而是花錢買來的。把你獻給神是遵循習俗,這不是我們的罪過。」儀式徹夜不停,一直到第二天中午。祭祀一結束,人們就開始處理人牲:又往他身上塗油,每個人都用摸過人牲的手抹自己的頭頂,以沾上他身上的油膏。有些地區還帶著人牲走遍村中的每一戶人家,讓人們拔他的頭髮。有人還提出要人牲的一口唾沫,然後把唾沫抹在自己頭上。人牲並不需要被捆起來,因為他的胳膊事先已麻醉,有時腿骨也會被打碎,所以他毫無抵抗力。最終,關於殺死他的方法,不同地區差異很大。最常見的方法是掐死或勒死,把一棵大樹從樹幹中部劈開,把人牲的脖子(有些地區是胸部)夾在裂縫中,祭祀的主持人和助手拼盡全力合上裂縫。接著,有人用斧子輕砍人牲,之後眾人一擁而上,把他身上的肉全部割下,只剩頭部和腸子。還有些地方,在人牲還有意識的情況下把他的身體分割成小塊。在辛那基姆迪sup/sup,眾人拖著人牲在田間走動,同時把他的肉往下割,直至人牲死亡。這個地方還流傳著另一種方式,把人綁在木製大象的鼻子上,大象被捆在一根結實且能轉動的木樁上,人們在周圍等待著,人牲轉到哪裡,哪裡的人就可以從他身上割肉。康貝爾少校在一個村莊裡發現了不下十四個這樣的木象。有一個地方的人會用火殺死人牲,他們搭起一個兩邊有斜坡的臺子,把捆好手腳的人牲放在上面,然後點起火把烙鐵燒得通紅,讓人牲在斜坡上來回滾動,最後慢慢烤死。人們相信這一過程越長越好,因為這樣人牲會流出更多的眼淚,也就意味著雨水會更加充沛。

第二天,人牲的屍體被分割成許多小塊。各村的代表以最快的速度把這些人牲身上的肉帶回去。為了儘量縮短時間,常常用多人接力的方式運送,一般的距離都要八九十公里。村裡留守的人都不吃飯,一直等到人牲的肉送到村裡。肉帶回來後放在村民集會的地方,由祭司和各家戶主前來領取。祭司把人牲的肉分成兩份,先拿一份獻祭給大地女神。他眼睛不看,背過身,把肉放進地上一個洞內,把洞口埋好,人們各在上面放一點土,祭司再裝一葫蘆水澆在上面。剩下的那份肉,切成碎片,按戶分發下去。各家家主都把分到的肉用樹葉包好,埋在自家最肥沃的土地裡,埋肉時也是眼睛不看,背過身。有些地方的風俗是,每個人拿著分得的肉來到灌溉的河邊,把肉綁在木棍上插在河邊,三天之內不許人碰。有些地方則恪守靜默的原則,不點火,不砍樹,不招待陌生人。人牲死後的那天夜裡,一些強壯的人負責看守他身體的殘留部分(頭、腸子、骨頭),第二天一早就和一整隻羊放在柴堆上火化,然後把骨灰撒到田間,並把一部分骨灰和成漿塗在房子和穀倉上,或混在新收的穀物中防蟲。偶爾也省去焚燒的步驟,把人牲的頭和骨骼直接埋了。活人獻祭的儀式被嚴禁之後,有些地方用一些較低賤的犧牲做替代品,比如在辛那基姆迪,首府地區改為用羊代替人獻祭,其他地方則用水牛。他們把牛綁在聖林的木樁上,拿著明晃晃的刀圍成一圈跳舞,然後一擁而上,很快就把它割成碎塊,為了搶奪一小塊牛肉互不相讓。一旦牛肉到手,那人就飛奔到自家地裡把它埋好。依照古代習俗,這項工作必須在日落之前做完,有些人路途較遠,就不得不拼命奔跑。所有女人都向疾速跑開的男人扔土塊,有些人扔得特別準。過不了多久,異常喧鬧的聖林就安靜下來,只剩幾個守衛在那裡看著剩下的牛頭、牛骨、牛肚,按照儀式把它們在木樁下燒成灰燼。

在孔德人的祭祀儀式中,通常用權威人士作為默里亞獻祭給大地女神。從他們死前後所受的待遇來判斷,這個習俗不能簡單地理解成祈年的祭祀。一部分犧肉獻給了女神,另一部分則分發給各戶埋在田中,其餘的部分則焚燒後撒在地裡,另外還製成泥漿塗在穀倉上,或混在新收穫的穀物中。後面的做法表明,默里亞的身體中蘊含著某種力量,這種力量能夠促進穀物生長,它所產生的效果是直接的,不像向神祈福那樣間接。也可以這樣說,人們篤信人牲的血肉和骨灰具有使土地肥沃的奇效。他們相信默里亞的血和淚也有這種功能:他的血可以使鬱金香更加鮮豔,他的眼淚可以轉化為雨水。從一開始,人們就堅信,人牲的眼淚不僅僅是雨水的象徵,還能帶來真正的及時雨。掩埋默里亞的肉,並往上面澆水,也是一種求雨巫術。此外,人們認為他身體的每個部分——從頭髮到唾液——都有美好的特性,也證明人們眼中的默里亞有某種魔力,他絕不僅僅是求神保佑的人牲。人們對他格外尊敬,也是一個有力的論據。康貝爾少校說過,默里亞「被視為超凡之人」。麥克菲爾遜少校說道:「人們簡直把他當神一樣膜拜。」總之,默里亞在人們眼中是神一樣的存在,起初被當作大地女神或植物神,後來才把他當作獻祭給神的人牲,而不是神的化身。關於後一種觀點,記錄孔德人這種儀式的歐洲作家似乎有失偏頗。由於傳統思維認為向神獻祭就是為了祈福,所以歐洲的觀察家在解釋宗教儀式裡的屠宰現象時,總是搬出這一套。他們還常常做此類現象與此類神同在的假設;相信在殺死人牲者眼中,這種殘忍的儀式是神願意看到的。因此這種偏見在無形中滲透進作家的記錄裡,從而曲解了原始人的原始宗教儀式。

在前面提到的其他用活人獻祭的儀式中,也能找到像孔德人一樣在祭祀中十分明顯地殺神的化身的現象。比如,把被殺的馬裡莫人的骨灰撒到地裡;把婆羅門男孩的血灑在土地和作物上;把被殺的納加人裝進穀倉;讓蘇族女孩的血滴在種子上。有人認為人牲就是穀物,換言之,他們是谷精或谷精的化身。他們所感受到的痛苦是最好的證明。人們極力證實人牲與人牲所代表的自然物之間的一致性:如墨西哥人用幼兒祭祀初生的穀物,用老人祭祀成熟的穀物;馬裡莫人獻上矮胖的人做「種子」,矮與幼小植物的高度相吻合,胖與人們對植物長勢的期望相對應;波尼人之所以把人牲養得肥壯,或許也是出於這一考慮。還有非洲人有用鋤頭和鐵鏟殺死人牲的風俗,墨西哥人把人牲放在兩塊石頭間像碾穀子一樣壓碎的風俗,這些都說明人牲等於穀物。

關於這些未開化民族的風俗,我們還應注意到,波尼人的酋長吃掉蘇族女孩的心臟,馬裡莫人和孔德人吞食人牲的肉。如果與我們猜測的一致,人牲是神的化身,那麼這種吃人牲肉的行為,在崇拜神的人眼中就等於吞食神本身。

第四節把活人當谷精處死

剛剛在講原始人的宗教儀式時,舉了幾個與歐洲收穫風俗相似的例子。比如,谷精促進豐收的特性不僅體現在原始人把人牲的血混入谷種的習俗中,也體現在歐洲農民把最後一捆稻穀的穀粒摻進來年新谷的習俗中。又比如,把人視作穀物的看法。原始人在選擇人牲時,要求其年齡和身材與穀物的年齡和高度(不管是真實情況還是期望穀物能達到的)相對應;蘇格蘭人和施蒂利亞人規定,當谷精還是「少女」時,要讓年輕女孩來割最後一把穀子,當谷精長成「五穀媽媽」時,就由老婦來做;在洛林地區,殺掉「老太婆」時,即打最後的穀子時,人們對老婦人發出死亡警告;蒂羅爾人期望高個子打最後一下穀子,那預示著明年穀子的長勢會很好。進一步比較就會發現:在歐洲農民風俗中,也有和原始人風俗中的用鏟子、鋤頭或石頭殺死谷精化身相類似的表現,他們會假裝用鐮刀或連枷殺掉谷精。還有,孔德人往埋好的人牲肉上澆水的做法,與歐洲農民用水澆谷精化身或把他扔到河裡的風俗具有一致性。孔德人和歐洲農民都是藉此祈雨。

我們再回過頭來看一下里提爾希斯的傳說。諸多事實已經證明,原始社會促進農作物生長的常用方法就是活人祭祀。因此,在弗裡吉亞和歐洲,也曾為了達到相似目的而把人處死,這種推測可能是符合事實的。弗裡吉亞的傳說和歐洲的收穫風俗有太多相似點,都證明確有類似的殺人事件,那麼,至少在短時間內,我們無法否認這個推測。還有,裡提爾希斯的傳說和歐洲的收穫風俗都表明被殺的人牲是谷精的化身,這與某些原始民族的觀念剛好一致,在那些原始人看來,殺掉人牲就能獲得豐收。總之,我們大致能得出結論——在弗裡吉亞和歐洲,每年都在收割的土地上殺死谷精的化身。之前我們論證過歐洲也有每年殺死樹精化身的風俗。有關這兩種類似風俗的證據之間沒有任何關聯。正是由於兩者同時存在,一個對它們都有利的新推測成立了。

如何挑選谷精的化身?前面已經解答過。裡提爾希斯的傳說和歐洲的民間風俗都說明經過田地的陌生人就是谷精,他從割下或打下的穀子中跑了出來,要把他抓住殺掉,但這並不是唯一的答案。從弗裡吉亞的傳說可以看出,裡提爾希斯的人牲並不是單純的路人,他們是輸掉了收割比賽,被人用穀子秸稈捆起來砍頭的。這表明收割比賽是選擇谷精化身的一種方式,比賽的失敗者無法拒絕這個致命的榮譽。歐洲的收穫風俗也提供了很好的證據。我們講過,歐洲的收割者在收割比賽中,沒人願意成為割最後一把穀子的人,因為輸掉了比賽,就難逃眾人的虐待。雖然我們的確並未發現收割比賽中有人要假裝殺死他。但我們瞭解到,在打穀比賽中打最後一下的人,就會被假裝殺死。既然打最後一下的人被假裝殺死時的身份是谷精化身,而割和捆最後一捆的人也有這樣的身份,並且參與其中的收割者都害怕成為最後一個,我們因此推測:割、扎以及打最後一捆的人都是要被假裝殺死的,但在古代則是真的會死。割最後的穀子的人很快就會死去的迷信證實了這種猜測。有時,人們相信在地裡割下最後一捆穀子的人一年之內會死掉。之所以把割、扎、打最後的穀子的人視為谷精化身,是因為人們篤信谷精喜歡藏在穀子裡,正在勞作的割谷、捆谷、打穀的人不斷前進,它則不停地往後退。最後的穀子被割掉了,最後一捆捆好了,最後的穀粒脫掉了,谷精無處藏身,只得離開谷杆(它的身體或衣服),尋找一個寄主。他剛被趕出來時,不知該往哪裡去,離他最近的人就成了最好的藏身之所。而這個最近的人,一定是最後割下、捆紮、打穀的人,所以這個人就被當作谷精抓起來。

不難看出,收穫時節,在田間被當作谷精化身而殺掉的人,不是陌生的路人,就是最後割下、捆紮、篩打穀物的收穫者。但是古代傳說和現代民俗都表明不止這兩種可能。裡提爾希斯不僅殺死陌生人,他自己也被殺掉了,那方式和他殺別人如出一轍——包在谷捆裡,砍頭,拋入河中。傳說還表明,事發地點就在裡提爾希斯自己的地盤上。同樣地,在現代收穫風俗中,也能看到假裝殺死主人(農場主或鄉紳)的現象,並不僅限於陌生人。一個傳說中提到,裡提爾希斯是弗裡吉亞一個國王的兒子,還有另一種傳言,說他本身就是一個國王。我們把這一點和他被當作谷精殺掉的傳說聯絡起來,就會發現一種風俗的跡象:每年殺一個神王或祭祀之王。我們都瞭解,這些神王或祭祀之王在西亞諸多地區(弗裡吉亞最甚)施行過暴政。我們也提過,這種風俗在某些地區發生了變化,王子可以替國王死。裡提爾希斯的傳說是這種風俗變化後的一種遺蹟。

接下來,我們來探討一下弗裡吉亞的裡提爾希斯和阿蒂斯有什麼關係。我們或許還有印象,在祭祀之王的所在地珀西納斯,大祭司好像每年都被當作植物神阿蒂斯處死,古代的作者也用「一根割下的穀穗」來描述阿蒂斯。如此看來,阿蒂斯作為谷精,每年都讓他的化身替他死,我們可以把他和裡提爾希斯畫等號,裡提爾希斯只是粗蠻的原始宗教形式,阿蒂斯則是在此基礎上進化出來的正式宗教。這可能是事實,但換一個角度看,歐洲民俗也給了我們另一個啟示。在同一民族中,兩種不同的植物神,各自的人形化身也不同,在一年的不同季節,都被當作神殺死。我們講過,在歐洲通常是在春天殺樹精化身,在秋天殺谷精化身。弗裡吉亞大概也是這樣。阿蒂斯主要以樹神的身份出現,樹精威力的延伸才使他與穀物產生了聯絡,這一點在五月收穫風俗中也有所體現。阿蒂斯的化身被處死時是春季,而裡提爾希斯的化身被殺時是夏季或秋季,與弗裡吉亞的收穫時間相對應。總而言之,我們無法確定裡提爾希斯就是阿蒂斯的原型,兩者出自同一宗教觀念,彼此間的關係就像歐洲的收穫老人與春天野人、樹葉人等等的關係一樣。兩者都是植物神,他們的人形化身每年都被處死。但是,對阿蒂斯的信奉已經上升到正式宗教的地位,甚至影響到義大利;而裡提爾希斯的儀式似乎一直侷限在弗裡吉亞地區,從未改變其粗蠻的性質,由農民在田間舉行。最大的陣勢也不過像孔德人那樣,由幾個村莊聯合舉行,為他們共同的祈願找一個人牲(從祭祀之王或弱小之王的家族中挑選)作為谷精化身來殺死,這種人牲表明傳說中的裡提爾希斯很可能是弗裡吉亞王子或國王。如果幾個村莊沒有聯合在一起,各個村莊或農場就自己找來谷精化身,一般是抓一個路人來殺掉,或把最後割下、捆紮、篩打的收割者殺死。獵取人頭作為促使豐收的方式,普遍存在於古代歐洲和西亞的未開化民族中,正如阿薩姆、緬甸、菲律賓群島和印度群島的原始農業部落裡至今還保留著這樣的風俗。更不用說弗裡吉亞,它和歐洲沒什麼不同,在西元前5世紀至4世紀,那種在田間或穀場上殺人的野蠻舊俗就已進化成假裝殺人,或許在收割者、打穀者的眼裡,這只是粗魯的玩笑,在農民普遍接受的習俗下,他們有向路過的陌生人、夥伴甚至主人開這種玩笑的自由。

因為裡提爾希斯的歌與歐洲的以及未開化民族的風俗有諸多可比較之處,所以我在上面用了較多筆墨。之前也特別提過西亞和埃及的其他收穫歌曲,現在簡單說幾句就夠了。比西尼亞的波姆斯和弗裡吉亞的裡提爾希斯之間的相似點,對證明剛剛提出的關於裡提爾希斯的解釋有很大幫助。收割者每年用哀歌悼念波姆斯的失蹤或離世,他和裡提爾希斯一樣,出身王室,或至少是有名的富家公子。他當時在自家土地上看著收割者勞作,在給他們打水時消失了。根據另一個傳說,他被女神帶走了,而且是泉眼、水塘、河流的女神,因為那裡是他的打水地點。根據裡提爾希斯的傳說和歐洲民俗的旁證,波姆斯的失蹤可能是用穀子秸稈包好農場主拋入河中的風俗的遺蹟。收割者所唱的哀歌或許是為了悼念谷精之死,谷精可能死在被割下的谷中,也可能死在人形化身的身上,他們對他的呼喚或許是在祈禱他來年復活。

根據荷馬的作品,我們瞭解到,腓尼基人一般在收穫葡萄時才唱里納斯歌,至少在小亞細亞西部是這樣。這首歌和西里厄斯的傳說都說明,古代收葡萄的人和挖葡萄園的人對待路人的方式與收割者裡提爾希斯對待路人極為相似。傳說利迪亞sup/sup的西里厄斯迫使路人為他挖葡萄園,赫庫里斯發現後,把他殺掉,並毀掉了他的葡萄園。這只是故事梗概,和裡提爾希斯的傳說類似,但是古代作家和現代民俗並未為我們提供有關的詳盡細節。不過,要知道,腓尼基收割者很有可能也唱里納斯之歌,因為希羅多圖斯曾拿此歌與邁尼諾斯之歌相提並論。我們講過,邁尼諾斯之歌是埃及收割者唱給被割下的穀物的悼詞。並且,有種看法認為里納斯就是阿多尼斯,而阿多尼斯通常是指穀神。這樣看來,收穫時唱的里納斯哀歌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也就是阿多尼斯的哀歌。兩者都表達了收割者對死去的谷精的哀悼。但是阿多尼斯和阿蒂斯一樣,其神話形象早已進化得異常莊嚴,崇拜和悲悼他的人不再侷限於他的腓尼基老家,在繁華的城市裡也有他的信眾,而里納斯從來都只是一支單純的小調,只出現在谷堆旁或葡萄園裡的勞動者口中。裡提爾希斯和歐洲民間的以及原始人的風俗類似,表明之前在腓尼基被處死的谷精(死去的阿多尼斯)大概是由人牲代表的。哈蘭的故事或許可以證實這種假設。哈蘭的故事裡提到,塔穆茲(阿多尼斯)被殘忍的主人殺死,骨頭被碾成粉末撒向空中。前面說過,在墨西哥,收穫時節人們用兩塊巨石把人牲壓碎。非洲和印度的民族,習慣把人牲的骨灰和殘餘的屍體撒到地裡。哈蘭的故事或許只是對磨谷和撒種方式的神話。還有一點不能忽視,巴比倫人要在勞斯月的第16日這天過撒卡亞節,每逢此節就要處死一個假王,而假王很可能代表塔穆茲。歷史學家比羅蘇斯記載了這個節日的名稱和日期,他大概使用的是馬其頓人的歷法,由於他把自己歷史方面的作品送給了安提奧契斯·索特,在當時,馬其頓人的勞斯月與巴比倫人的塔穆茲月似乎正相對應。如果這個推斷沒錯,那麼,我們就可以認為,撒卡亞節的假王的確有神的身份。

諸多證據表明,在埃及被處死的谷精(死去的奧西里斯)是用人牲代表的,收割者在田間把他殺死,用悲歌哀悼他的離世。希臘人把這首歌叫作「邁尼諾斯」,是因為文字上的誤解。有關布錫利斯的傳說提到埃及人曾以人牲祭祀奧西里斯。據說布錫利斯是埃及的一位國君,他在宙斯的祭壇前舉行儀式,而祭品是被他殺死的外來人。這個習俗最早開始於一次大災荒,埃及在那場災難中掙扎了整整九年。一個塞普勒斯的巫師對布錫利斯說,如果每年向宙斯獻祭一個人牲,災難就會消失,於是布錫利斯把這個儀式確立下來。但當到訪埃及的赫拉克勒斯被綁上祭壇準備處死時,他掙脫繩索,取走了布錫利斯和他兒子的性命。這個傳說提到,埃及每年用活人祭祀是為了防止農作物遭災,其中也蘊含了一種信念,如果不獻上活人祭品,就會引來災禍,而儀式的目的正是保證農作物的產量。所以,正如我們之前所說,波尼人認為如果在活人獻祭上有所怠慢,地裡的農作物就會遭災,所有收成都將化為泡影。布錫利斯實際上是個城市名,即皮阿薩(pe-asar,奧西里斯的房屋),這樣叫是有原因的,因為奧西里斯的墓穴就在城中。在一些現代高階權威人士看來,布錫利斯是奧西里斯的故鄉,埃及其他地區對奧西里斯的崇拜皆發源於此。傳說人牲長著紅頭髮,獻祭地點就在他的墓前,最後用簸箕把人牲的骨灰撒開。在奧西里斯墓前用活人祭祀的傳說,可以在碑銘記載中找到證據。

根據前面對埃及關於布錫利斯傳說的討論,我們可以把這個風俗貫穿起來,給出一個很可能接近事實的解釋。每年的收穫時節,由一個紅頭髮的陌生人代表谷精奧西里斯,紅髮是他作為成熟穀物的代表的必要條件。這個人被當作谷精在谷地裡被殺掉,每一個收割者都致以哀悼,他們還祈求谷精來年死而復活,以新的生命回來(maa-ne-rha,邁尼諾斯)。最終,這個人牲的一部分身體被燒成灰,用簸箕撒在地裡,以增強肥力,獲得豐收。在這個風俗中,人牲是穀神的化身,選擇人牲的方法跟前面提到的墨西哥和非洲的風俗一樣,都要依照他與穀物的相似點。同樣地,在墨西哥的仲夏節祭祀中,被殺死的女人代表「五穀媽媽」,她的臉被塗成了紅色或黃色,象徵的正是穀物的顏色。她戴上羽毛頭冠,是為了表現出玉米鬍鬚的樣子。另一方面,墨西哥人在白玉米女神的節日裡殺死一個麻風病人。羅馬人在春天的祭祀儀式中獻上一個紅髮偶像,用來避免天狼星帶來的災禍,他們認為獻祭了偶像之後,穀物就會變紅,而且成熟。哈蘭的異教徒在挑選獻給太陽、月亮和行星的人牲時,特意尋找他們與祭祀的天體之間相似的地方,比如,穿紅色衣服、抹著血的祭司在一個有紅圍牆、掛著紅幔的廟裡把一個紅頭髮、紅皮膚的人獻祭給「紅色的火星馬爾斯」sup/sup。無論在這些例子還是在其他相似的例子中,都要保證獻祭的人牲和他所代表的神或自然現象相吻合,根據都是順勢或模仿巫術的原理,這種想法是利用一個具有相似特點的犧牲,使效果最大化,儘快達成既定的目的。

伊希斯把奧西里斯四散的屍體碎塊就地埋葬的故事,很可能是一種風俗的遺蹟,這種風俗與孔德人的風俗很像,都是把人牲分割成數塊,埋到地裡,間距甚遠,通常要有幾公里。

這樣(如果我沒說錯的話),埃及收割者的哀悼可以幫助我們解開奧西里斯神話之謎。每年都可以在田地間聽到這種宣告谷精(奧西里斯的野蠻形式)已死的哀號,一直持續到羅馬時期。我們講過,類似的哭聲也出現在西亞的田野上,古人把它叫作「歌」。但是分析「里納斯」和「邁尼諾斯」這兩個名字就可以推斷出,那些所謂的「歌」大多由幾個字組成,被人拖著長調喊出,能傳到很遠的地方。眾多充滿力量的聲音同時拖著長調哀號,其效果必定令人震驚,沒有哪個路人能夠忽略它的存在。這種聲音不斷重複著,很遠的地方都可以聽清,可是在一個遊歷於亞洲或埃及的希臘人聽來,那些外國文字並無意義,他或許很自然地把它當作收割者在呼喊某人的名字(如:邁尼諾斯、里納斯、裡提爾希斯、波姆斯等等)。如果他曾遊歷多國,如比西尼亞和弗裡吉亞,或腓尼基和埃及,而又趕上收穫時節,他就有機會比較一下不同民族收穫時喊聲的不同。這就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希臘人經常關注這些收穫時的喊聲並做出對比。假如那些是正式的歌,就無法傳到遠處,也不會引來路人的關注;而且,即使路人在可聽到的範圍內,也很難把詞句辨別清楚。

德文郡的收割者至今還在唱這類號子,並在地裡舉行一種很像從奧西里斯衍生出來的儀式。19世紀上半葉,一個觀察者描述過這些喊聲和儀式,他寫道:「幾乎在德文郡北部的所有農場中,全部小麥收完之後,收割者都要‘哭號子’,這一帶沒有哪個大農場不遵循這種習俗。一個熟悉這時(收割者收穫最後一片麥地時)舉行的儀式的老人或其他人,圍著麥堆和麥捆走,儘量找出一捆最飽滿的麥穗,把它捆好,把麥秸編出花樣,最終做成小麥的‘脖子’或‘耳朵’。收割完畢,眾人圍坐在一起再次飲水時,雙手捧著‘脖子’的人站在中間。他先把腰彎下來,讓‘脖子’貼近地面,周圍的每個男人都摘下帽子,彎下腰,雙手垂在地上,把帽子捧起來。然後他們一同用拖得很長、很整齊的調子喊道:‘脖子啊!’同時緩緩地站直,把帽子舉到頭頂,拿‘脖子’的人也把它舉得很高。這樣重複三次,之後他們把口號換成‘溫耶恩(weeyen)!’‘威耶恩(wayyen)!’——喊出來的方式跟前面相同,調子拉得很長,整齊劃一。喊新口號時,他們的身體和手臂的動作與喊‘脖子’時一樣。各喊完三遍後,大家開始歡呼雀躍,把帽子扔向天空,有人還會去吻女孩子。接著,其中一人拿起‘脖子’,以最快的速度跑回農場。一個擠奶的女孩或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農場門口,備好一桶水等他到來。如果拿‘脖子’的人能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進屋,或以其他公開的方式——不走正門(門口有拿水桶的女孩守著)——進入屋內,他就可以吻她;如果他無法進屋,就要被淋水。晴朗的秋夜裡,在遠處聽‘哭脖子’的效果甚是奇妙,其悅耳程度要勝過土耳其報告晚禱時間的人的喊聲(拜倫勳爵對這種報時聲讚賞有加,稱它勝過基督教的所有鐘聲)。我聽過二十多人同時發聲,有時還包括二十多個女人。大約三年前,我們的老鄉正在一些高地上收割,一晚上有六七次‘喊脖子’的聲音傳來,其中有幾次喊聲至少在六公里外。有時在安靜的傍晚,即使離得特別遠,那聲音還是會傳到我耳邊。」又比如,佈雷夫人講她的德文郡之行時說:「看到一群收割者在高地上圍成一圈,高舉著鐮刀。其中一人手持一把綁有鮮花的麥穗,連續喊了三次(她是這樣寫的):arnack,arnack,arnack,wehaven,wehaven。他們返回家中,女人和小孩在後面跟著,手持花枝,邊喊邊唱。陪著佈雷夫人的男僕說:‘那只是一些人在和收穫精靈開玩笑,他們經常這樣。’」在這個例子中,就像伯恩小姐所說的,「‘arnack,wehaven,wehaven’顯然是德語地區的方言,意思是‘一個脖子!我們得到了!’」

1839年,在一個寫於特魯勞的記載中提到了這個舊俗,它的內容是這樣:「在赫里根,收完穀物後,田間勞作的男女都聚集到屋前,身上帶著割下來的最後一把穀子。用綢帶裝飾好它,把一處捆得非常緊,弄成脖子的模樣。擠奶的女孩把‘脖子’交給領工。他接手後大喊三遍:‘我得到他了,我得到他了,我得到他了!’另外一個農民喊道:‘你得到了什麼?你得到了什麼?你得到了什麼?’說完後,所有人都大叫一聲。這樣重複三遍,喊完最後一聲,人們開始吃晚餐,載歌載舞。」另一份記載中提到:「收割完最後的穀子,眾人去了田間,把‘脖子’編好,綁上綢帶,圍在一起跳舞,然後帶著‘脖子’去即將開飯的大廚房。他們說的話和前一份記載一樣,還加了一句‘呵,呵,哈,我得到了它,我得到了它,我得到了它’。人們把它懸掛在大廳裡。」還有一個記載說,一個人拿起最後一把穀子從地裡跑開,其他人帶著水在後面追趕,想要在穀子進入穀倉前把水澆到上面。

在上述風俗中,人們將一把穀穗(通常是地裡最後一把穀物)視為谷精的脖子,割下這把穀子就意味著砍掉了谷精的頭。同樣地,在希洛普郡,人們往往在割完穀物後,只留最後一把穀子在土地中央,並管它叫「脖子」或「公鵝的脖子」。收割者把它編起來,站在十幾步之外,用鐮刀砍它。砍下它的人,會被叫作「砍掉了公鵝脖子的人」。眾人把脖子帶到農場女主人那裡,她把它珍藏在家中直到來年收穫時,以祈求福運降臨。在特里夫斯sup/sup附近,收割田裡最後一把穀物的人被說成「割掉了山羊的脖子」。在格爾洛克河上的弗斯蘭村,有時會把地裡最後一把穀子叫作「頭」。在東弗里斯陶sup/sup的歐利希村,割下最後一把穀物的人被村民說成「砍掉兔子的尾巴」。法國人在收割地裡最後一把穀子時,偶爾會喊:「我們逮到貓尾巴了!」在佈列斯(布林戈尼sup/sup)地區,最後一捆穀物被當成狐狸的化身。人們會留下這捆穀子旁邊的十幾根穀穗,當作尾巴,然後眾收割者後退幾步,開始用鐮刀扔它。砍掉它的人,就「割斷了狐狸尾巴」。一群人高喊著「你厲害,你厲害」來向他道賀。毋庸置疑,這些例子表明德文郡和康沃爾郡的「脖子」一詞指的就是最後一捆穀子。在人們看來,谷精的形體與人或動物的形體類似,地裡最後的穀子是它身體的某個部位,比如脖子、頭或尾巴。最後,德文郡人往帶回「脖子」的人身上澆水。這和我們之前講的許多風俗一樣,也是一種求雨巫術。我們在奧西里斯的宗教儀式中也能看到相似的習俗——把水倒在奧西里斯的塑像上或他的化身身上。

註釋

位於今天的土耳其地區。——譯註

位於波蘭與德國之間。——譯註

印度焦達納格布林高原。——譯註

地處印度。——譯註

古代王國,位於小亞細亞西部。——譯註

火星即mars,與羅馬神話中的戰爭之神與農業之神馬爾斯是同一個詞。——譯註

位於德國西部。——譯註

地處荷蘭北部。——譯註

位於法國東南部。——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