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裡提爾希斯

第一節收割者之歌

前面提到,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的原型很可能是北歐的「五穀媽媽」和「收穫女兒」。但是想要完善這個對比,就不能忽略這個希臘神話的一個關鍵情節——珀耳塞福涅的死而復活。正因為有這個情節,以及女神的植物神屬性,才使這類神話與阿多尼斯、阿蒂斯、奧西里斯以及狄俄尼索斯等的崇拜產生關聯,也正因為這一情節,我們才在討論死神時引用這個神話。所以,在希臘和東方所敬拜的神中,地位如此重要的神一年一度死而復活的信念,是否與收割者在穀場上、修剪葡萄枝的人在種植園中所舉行的農村儀式相類似或有淵源,還有待進一步考證。

一般來說,我們並不瞭解古代民間的迷信和風俗。不過,幸運的是,在上述問題中,籠罩在原始宗教上的迷霧已有所消退。我們講過,埃及、敘利亞和弗裡吉亞這三個國家有很多地區都崇拜奧西里斯、阿多尼斯和阿蒂斯,並且在收穫穀物或葡萄時又都遵守著某種風俗,這些風俗不僅彼此之間有許多類似之處,還和國家儀式有許多類似之處,為此古人自己都頗感吃驚。當我們把這些風俗與現代農民或原始民族的收穫風俗對比時,或許能獲得一些理解儀式起源問題的靈感。

狄奧多羅斯的著作中說過,古埃及的農民經常悼念收穫的第一捆稻穀,把為他們發現穀物的伊希斯視為女神。希臘人把埃及收穫者的哀歌叫作「邁尼諾斯」(maneros),為了解釋這個名字,還編了一個故事。在埃及,農業是第一任國王的獨子馬納羅斯發明的,可是他英年早逝,民眾常常悼念他。不過,邁尼諾斯這個名字的由來似乎是對「馬阿那哈」(maa-ne-hra,回家吧!)這個慣用語的誤解。這個慣用語廣泛出現在埃及著作中,比如《亡靈書》中伊希斯的輓歌。因此,我們可以假設「馬阿那哈」的哀號是收割者對收穫的穀物唱的,是對谷精(伊希斯或奧西里斯)的悼念之歌,並祈求它回來。埃及人割下第一把稻穀時就號哭,說明他們認為谷精就死在第一把被鐮刀割下的稻穀中。馬來人和爪哇人把第一把穀子視為稻穀的靈魂或新婚伴侶。在俄羅斯某些地區,人們對待第一把稻穀和其他地區對待最後一把稻穀一樣。主婦親手把穀子割下來帶回家,放在威嚴的神像旁邊,然後單獨脫去穀粒,並把一部分混合在來年的谷種裡。阿伯丁郡有一個習俗則是把最後一把或第一把稻穀,弄成一個女人模樣的克里阿克谷捆,按照儀式帶回家。

在腓尼基和西亞,埃及收割者多是在採摘葡萄時才唱此類輓歌,或許在收莊稼的過程中也唱。希臘人把腓尼基人唱的這種歌叫作「里納斯」(或「哀里納斯」),和邁尼諾斯差不多,並解釋為悼念一個名叫里納斯的青年的死。有故事說,是一個牧羊人把里納斯養大成人,但牧羊人的狗把里納斯撕碎了。不過,里納斯(或哀里納斯)的叫法似乎同邁尼諾斯一樣,都是起源於文字誤解。原先腓尼基人只是喊「哀·拉努」(「我們真難過啊」)兩個詞,用來表達對阿多尼斯的哀悼,至少在希臘女詩人薩福看來,阿多尼斯與里納斯似乎是同一個人。

在比提尼亞sup/sup,馬裡安迪尼亞的收割者唱著一種類似的哀悼曲,名叫《波姆斯》或《波利姆斯》。傳說波姆斯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他的父親是國王烏皮亞斯,或一個富翁。波姆斯是在一個夏日裡失蹤的。那天他看到農民在地裡收莊稼,就去給他們打水,但再也沒回來。於是收莊稼的農民就去找他,唱著輓歌呼喚他,從此以後,他們把唱輓歌當成收莊稼時的慣例。

第二節谷精之死

弗裡吉亞的收割者在收穫時也唱一首和上述哀悼曲類似的歌,叫作《裡提爾希斯》。傳說裡提爾希斯是弗裡吉亞國王邁達斯的私生子,住在希雷那。他喜歡收割稻穀,食量巨大。假如有陌生人進入或經過稻田,裡提爾希斯就拿出食物熱情款待,然後把他帶到米安德河旁的谷田裡,強迫其一起收割稻穀。最後,裡提爾希斯總是喜歡把陌生人包在谷捆裡,用鐮刀砍掉他的頭,用谷捆把他的身體包好帶走。但是,後來赫拉克勒斯用同樣的方法把裡提爾希斯殺死。他們在一起收割時,赫拉克勒斯用鐮刀砍下里提爾希斯的頭,把他的身體拋入河中。我們有理由相信,裡提爾希斯也有拋屍入河的習慣。另一個傳說中講到,裡提爾希斯是邁達斯的兒子,喜歡跟人比賽收谷,誰輸了,誰就要被他鞭打,但有一天,一個更厲害的收割者打敗了他,並把他殺了。

據此我們可以推斷,裡提爾希斯的傳說是在描繪弗裡吉亞的收穫風俗。在這種風俗中,收割者把經過稻田的陌生人視為谷精,把他們抓住後,用谷捆包好,砍掉頭,把身體扔進河裡。最後一個步驟則被當作祈雨的巫術。這種推斷的根據是:第一,裡提爾希斯的傳說與歐洲農民的收穫風俗有很多相似點;第二,未開化民族為了提高糧食產量,常常拿活人祭祀。接下來我們就依次檢驗這兩個論據,先說第一個。

在比較傳說與歐洲的收穫風俗時,不能忽視這三點:一、收谷比賽中把人包在谷捆中;二、殺死谷精或谷精的化身;三、對進入或經過稻田的陌生人的接待。

關於第一點,我們講過,在現代歐洲,收割、捆紮或打最後一捆稻穀的人通常會受同伴虐待。比如,被包在最後一捆稻穀裡,捆好揹走或裝車運走,被抽打,被扔到水裡或糞堆上等等。雖然有時他會免於這些惡作劇,但難免被當作嘲笑的物件,或被認為接下來的一年一定厄運纏身。因此,沒有人願意收割或捆綁最後一捆稻穀,以及打最後一下穀子。為了避免成為最後一個,在工作的尾聲,勞動者之間相互競爭,爭先恐後地做完手頭的工作。比如,在普魯士的米特爾馬克地區,要整理最後一捆黑麥時,勞動者相對而立,每個女人把穀子秸稈和草繩放在跟前,訊號一響,她們就以最快的速度弄好面前的谷捆,最後一個整理好的人,一定會受人嘲諷。不僅如此,人們還會把她捆好的那捆稻穀做成人樣,並稱其為「老頭子」,帶它去穀場。到了穀場,收割者圍著她和谷捆熱舞。然後,大家把「老頭子」交給主人,說道:「我們把‘老頭子’帶給主人。主人可以存放在一邊,等一個新老頭子出現。」然後大家把「老頭子」靠在一棵樹上,時不時去嘲笑一番。在巴伐利亞的阿赫巴哈地區,當收谷工作即將結束時,收割者說:「好了,我們要把老頭子趕跑了。」人群拼盡全力收割地裡的稻穀,哪個人割最後一把或最後一棵,其他人就興奮地衝他大喊:「你得到老頭子了!」有時這位收割者會套上一個黑色面具,穿上女人的衣服;如果是個女的,就穿上男人的衣服。隨後就是舞蹈環節。吃晚飯時,「老頭子」會得到雙倍食物。打穀時的做法與此並無太大差別。打最後一下的人,就被認為得到了老頭子。在打穀人聚餐時,他使用的餐具只能是奶油勺,酒也不能少。而且,大家會想盡辦法來戲弄他,直到他請人喝了白蘭地或啤酒,大家才肯放過他。

這些例子表明,收割者是為了不成為最後完成工作而受到嘲笑的那個人,才進行割、打、捆的比賽。最後割、打、捆的人通常會被當作谷精,把他包在谷捆裡的做法正是這種觀念的體現。我們已經證明後一種風俗,這裡還有幾個例子可以作為補充。在什切青附近的克羅克辛村,收谷者對捆最後一捆稻穀的女人喊道:「老頭子是你的了,好好儲存它!」19世紀上半葉,還流傳著一個風俗,把女人捆在豆秸中,伴著音樂把她帶到農場的居住區,眾人和她一起跳舞,直到她身上的秸稈掉光。在什切青附近的其他村子裡,裝最後一車稻穀時,女人們會爭先恐後地幹活,互不相讓。因為裝最後一捆的人,會被當作「老頭子」,全身包上稻稈,頭戴鮮花和草帽。在莊嚴的遊行隊伍中,她把頭上象徵著收穫的帽子獻給主人,把它舉在他的頭頂上,還要不停地念祝福語。然後進入跳舞環節,「老頭子」可以隨意選擇舞伴,不管是誰,和「老頭子」跳舞都會深感榮幸。在麥林戈德堡附近的戈墨恩村,割最後一把稻穀的收割者通常被嚴嚴實實地包在谷稈裡,然後被一個強壯的收割者背起來,在收穫者的吶喊聲中圍著稻田轉圈。在穆爾斯堡附近的努豪森村,整理最後一捆燕麥的人,會被麥秸包好,變成大家所說的燕麥人,其他人就圍著他跳舞。在法國的布里島上,人們用第一捆穀子秸稈把農場主包起來。直到19世紀上半葉,在埃爾福特地區的汀格爾斯塔德村還保留著用最後一捆穀子秸稈包人的習俗。人們把包在裡面的人叫作「老頭子」,在吶喊和音樂聲中,把他裝上最後一輛車帶回家。到了穀場,讓他圍著穀倉滾動,並往他身上澆水。在巴伐利亞的諾林根村,收割稻穀時,打最後一下稻穀的人會被包在穀草裡,在穀場上打滾。在巴伐利亞的安伯爾法茲的一些地區,人們說打最後一下稻穀的人是「得到老頭子了」,把他捆在穀草中,帶到一個還未打完稻穀的鄰居家裡。在西伯利亞,整理最後一捆穀子秸稈的女人會遭到瘋狂嘲笑。大家把她推倒在地,包在穀子秸稈中,稱之為「穀物玩偶」。

「以上這些情況裡所蘊含的觀念是,谷精(老頭子)從最後割下或打下的稻穀裡被趕了出來,整個冬天都會待在穀倉內。等到播種時,他又返回田間,為穀物的萌芽和生長提供動力。」

第二,在比較裡提爾希斯的傳說和歐洲收穫風俗時,我們要知道,在歐洲收穫風俗裡,谷精在收谷或打穀時被殺死的說法是否普遍存在。在挪威的羅姆斯達爾和其他地區,人們在收割完穀草後會說:「穀草老人被殺了!」在巴伐利亞的其他地區,人們會說打最後一下穀子的人殺死了玉米人、燕麥人、小麥人等等,看打的是什麼莊稼。在法國洛林地方提洛村裡,打最後的穀物時,人們伴著連枷的節奏,一邊打穀,一邊大喊:「我們正在打死老太婆,我們正在打死老太婆!」如果屋中有個老婦人,人們就勸她小心,否則會被打死。在立陶宛的拉格尼特附近,人們把最後一把穀子留在田間,說道:「波巴(老太婆)正坐在那裡!」接著,一個年輕的收割者把鐮刀磨快,猛地一下把穀子割掉。於是人們喊道:「他砍了波巴的頭!」農場主人會賞他一些錢,女主人會往他頭上倒一碗水。還有另外一種說法,立陶宛的收割者極力儘早完成自己負責的部分,因為誰都不想殺死住在最後一棵裡的「黑麥老太婆」,給自己招來厄運。在蒂爾西特地區的維吉斯堪,割下最後的穀子的人被叫作「殺死黑麥老太婆的人」。此外,立陶宛人認為,打穀和收谷都會殺死谷精。當只剩最後一堆穀子沒打時,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向後退,彷彿接到了什麼命令。然後,他們又繼續揮動連枷,速度越來越快,力量越來越大,直到剩下最後一捆。於是他們神經繃緊,瘋狂打穀,直到領隊喊「停」。命令發出後,最後碰連枷的人立刻被同伴團團圍住,他們喊道:「他殺死了黑麥老太婆。」他必須請大家喝白蘭地才能得救,他和割下最後的穀子的人一樣,也被叫作「殺死黑麥老太婆的人」。立陶宛人偶爾也用偶像來代表被殺的谷精。這種偶像是谷杆做成的,穿著女人的衣服,被放在打穀場上最後要打的一堆穀子下面。打穀時,打最後一下的人,就「打死了老太婆」。我們前面提到焚燒代表谷精的偶像的事例。在約克郡的東萊汀,保留著在收穫最後一天「燒巫婆」的風俗。在收割過的稻穀殘梗上點火燒一個小谷捆,並借火烤豌豆吃,同時還喝一些麥酒,男孩女孩圍著火堆玩耍,互相將臉抹黑。有時,讓一個男子躺在最後的穀子下面代表谷精,然後在他身上打穀,眾人喊道:「老頭子被打死了!」我們講過,農場主的妻子會連同最後一捆穀子被塞到打穀機下面,似乎要給她脫粒,然後又像處理穀糠一樣把她簸乾淨。在蒂羅爾的沃爾德斯,誰打最後一下谷,誰的後頸窩就會被塞上穀殼,同時頭上也會被扣上一頂草帽。如果他個子很高,就預示著來年的莊稼也長得很高,然後把他和一捆穀子綁在一起拋入河中。在卡林西亞,打最後一下穀子的人以及捆最後一捆稻穀的人面對面地被人用草繩捆起來,頭戴草冠,放在橇上拉過森林,最終被扔到河裡。把谷精化身扔到河裡和用水澆他們都是一種求雨巫術。

第三,目前我們瞭解到,割下、捆紮、篩打最後一把稻穀的男人或女人,通常被當成谷精的化身。接下來我們來看一下這種情況:谷精由經過田間的陌生人(就像裡提爾希斯的傳說),或由第一次踏入田地的人來代表。在德國,這樣的風俗非常普遍:收割人或打穀人抓住經過的人,用草繩捆起來,只有交了贖金,才能重獲自由。農場主和客人第一次到田間或穀場時,也免不了被這樣對待。有時只捆他的手腳或頸部,有時把他整個人都包在穀子秸稈中。例如,在挪威的梭洛爾地區,不管是主人還是陌生人,只要踏入田間,就會被捆在穀子秸稈上,贖金是少不了的。在蘇斯特附近,農場主第一次去看收穫亞麻的人時,整個人都被包在亞麻裡。路人也會遭到女人圍堵,被亞麻捆起來,不得不喝下對方遞過來的白蘭地。在內德林根,人們會用穀草把陌生人捆在穀子秸稈上,收取贖金。在波希米亞西部的黑澤爾堡的德國人中,農場主在打穀場給最後一把穀子脫粒時,會被人用這些穀子捆起來,要想獲得自由,就必須拿出烙餅。在法國諾曼底半島的普坦傑村,至今還有用最後一捆小麥捆農場主的習俗,這種做法至少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這件事完全由女人來辦。她們一齊撲向農場主,抓著他的身體,把他直直地按在最後一捆穀子上,假裝把他捆起來,並向他宣讀晚餐的規矩。只有表示願意遵守這些規矩,他才能被釋放。在法國的布里吉島上,收割者會追趕經過田邊的陌生人,如果捉住了他,就把他捆在穀子秸稈中,一個接一個上去咬他的額頭,喊道:「你應該帶著這塊地的鑰匙。」其他地方的收割者會說「得到了鑰匙」,指的是割下、捆紮或篩打最後一把穀子。這風俗和布里的很像,把陌生人捆在穀子裡,並對他說「帶上這塊地的鑰匙」,就相當於說他是「老頭子」,即谷精的化身。在收穫蛇麻子時,如果一個穿著整潔的陌生人從田邊走過,女人們就把他抓起來,套在裝蛇麻子的帆布袋裡,並在上面鋪滿葉子。他不交罰款,就無法脫身。

這樣看來,和古代的裡提爾希斯一樣,現代歐洲的收割者喜歡把經過田地的陌生人抓起來,捆在谷捆中。他們當然不會像裡提爾希斯一樣殘忍地把陌生人的頭砍下來,但言行中流露出這種渴望。比如,在梅克倫堡,如果農場主或陌生人在收穫的第一天經過或進入田地,每個收谷者都面向他,一起拿鐮刀敲擊磨刀石,做出隨時準備動刀的樣子。領頭的女人走到他跟前,把一根帶子綁在他的左臂上。他必須出錢為自己贖身才能走。在拉茲堡附近,在農場主或其他吸引了人們注意力的人進入或經過田地時,所有收谷者都停止勞作,由拿鐮刀的人帶領著,走到他面前。不論男女都站成一排,男人把鐮刀頭插在地上,做出磨鐮刀的樣子,然後摘下帽子掛在鐮刀上,領隊就站在他們前面發言。之後,眾人整齊而有聲勢地磨鐮刀,接著把帽子戴上。然後兩個捆谷的女人站出來,一個人用穀子秸稈或絲帶把農場主或陌生人捆住,另一個人在旁邊講一段話,且句句押韻。下面幾個例子就是收穀人這時所說的話。在波美拉尼亞sup/sup的某些地區,因為有草繩阻攔,沒有人能輕易過去。收谷者把他圍起來,磨著鐮刀,這時候他們的領隊說:

人都到齊了,

準備好鐮刀,

穀子不管大小,

紳士在劫難逃。

然後繼續磨刀。在什切青地區的萊密村,收谷者把陌生人圍起來,說道:

我們要用這把明晃晃的刀,

把這位紳士的頭砍掉,

我們的刀不僅割草和稻穀,

還割世上的貴族。

辛苦勞作難免口渴,

紳士要請些啤酒白蘭地,

就不開這個玩笑。

如果他不答應這小小的要求,

小心我們的寶刀。

在打穀場上,陌生人也被看作谷精的化身,也要遭受對付谷精的那一套。在石勒蘇益格的威丁哈德村,陌生人一旦踏進打穀場,就會被問:「要學習連枷舞嗎?」如果他回答要,人們就像對待一捆穀子一樣把他掛在連枷杆上。他的脖子被兩根杆子死死夾住,甚至幾乎要窒息。在韋姆蘭(瑞典)的某些教區,一旦陌生人踏入有人勞作的穀場,打穀者表示要教他打穀歌,然後把連枷放在他脖子上,用草繩捆住他的身體。我們講過,如果踏入穀場的陌生人是女人,打穀者就用連枷圍著她的身體,給她的脖子套上穀子秸稈編成的花圈,並大喊:「看這個五穀娘娘!看啊!五穀女兒就長這樣!」

在現代歐洲的收穫風俗中,割下、捆紮、篩打最後的穀子的人被當作谷精的化身,人們用穀子秸稈包住他,假裝用農具把他殺死,丟進河裡。這些與裡提爾希斯的傳說有許多相似之處,同時在一定程度上說明,裡提爾希斯的傳說應該就是描述弗裡吉亞一個古老的收穫風俗。殺死谷精的人形化身這個環節在近代相關的風俗中早已略去,最多是象徵性地表演一番,所以我們需要證明,在原始社會中,為了獲得豐收,通常會在農事儀式上用活人祭祀。接下來的例子是對這一點最有力的證明。

第三節活人祭祀

在厄瓜多,瓜亞基爾的印第安人在播種祭祀時,通常會獻上人血人心。從前卡尼亞爾(今厄瓜多的昆卡)人在每年的收穫祭祀中,都要獻出一百個小孩。基多諸王、秘魯的印加人以及西班牙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極力反對這種殘酷的儀式,但最終也沒能成功。在墨西哥的收穫節上,人們把當季第一批收穫獻祭給太陽。他們把一個罪犯放在兩塊上下對好的巨石中間,然後合上石頭,把罪犯壓碎。埋好死者殘缺的屍體後,緊接著就舉辦載歌載舞的宴會。這種儀式叫作「合石祭」。我們提過,古代墨西哥人根據玉米不同的生長階段獻祭不同年齡的活人,播種時獻上嬰兒,作物發芽時獻上年歲較大的小孩,按照這個方法往後推,到作物可以收割時則獻上老人。在他們看來,祭品的年齡與作物的生長期相對應,就可以使祭祀效果大增。

波尼印第安人每年春季播種時,都拿一個活人祭祀。在他們看來,這是晨星的指示或是由晨星派出的某種鳥傳來的指示。人們將此鳥視為神物,製成標本儲存起來。他們認為,如果獻祭時有所怠慢,玉米、豆類、南瓜將顆粒無收。一般是用俘虜來做人牲,男女均可。祭祀之前,給人牲提供最好的衣服和食物,儘量把他養得肥壯,並看得緊緊的。人牲對自己的命運毫不知情。當他胖到一定程度時,就被當眾捆上十字架。伴著莊嚴的舞蹈,人們用斧子砍下他的頭,並往他身上射箭。根據某個商人的說法,之後女印第安人還會從屍體上割下肉來塗抹鋤頭。但是另外一個旁觀儀式的人否認了此事。祭祀結束後,人們立刻去田間勞作了。1837年或1838年4月,波尼人曾把一個蘇族印第安少女作為祭品。有一篇專門的記載還原了這場儀式:這個少女有十四五歲,在被蓄養的半年內都受到很好的照顧。祭祀的前兩天,她在眾首領和武士的陪同下,連續拜訪一個個小屋。在每個小屋裡,她都收到一小塊木柴和一點顏料,然後轉交給身邊的武士。到了4月22日,她被領出來準備祭祀,武士在一旁護送,每人拿兩塊木柴——她先前交給他們的。少女整個身體被染了色,一半黑,一半紅。人們把她綁在類似絞刑架的東西上,用慢火炙烤,過一會兒就放箭射死她。然後,主持儀式的人把她的心挖出來吃掉。趕在她身體還未涼透時,還要把她身上的肉分小塊從骨頭上割下,裝入小籃子裡,帶到不遠處的谷地裡。首領取出一塊肉,把血滴在剛種下的種子上。其他人也跟著做,最終每一粒種子都沾了血,再埋好土。一篇記載中提到,他們把犧牲者的身體碾壓成糨糊,把它塗抹在玉米、土豆、豆子以及其他作物的種子上。在他們看來,這種祭祀儀式可以使農作物產量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