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各國的五穀媽媽

第一節美洲的五穀媽媽

除了古代和現代的歐洲,世界其他地方也有「五穀媽媽」,而且不侷限於大麥和小麥。歐洲有「大麥媽媽」「小麥媽媽」,美洲有「玉米媽媽」,東印度群島有「大米媽媽」。下面以美洲的「玉米媽媽」為例,來說明植物的擬人化。

前面說過一些歐洲的風俗,人們把最後一捆稻穀或用稻穀做成的偶像儲存在家裡,直到下一個收穫季節。這種做法顯然是用儲存谷精化身的方式來保持谷精的活力,以保證莊稼豐收。在這一點上,古代秘魯人的某些風俗是很好的證明。西班牙歷史學家安科斯塔曾這樣描述秘魯的一個風俗:「他們把田裡長勢最好的玉米收集起來,並用最好的衣服來包裹這些玉米,放在他們叫作‘皮魯阿’的玉米囤裡,隨後舉行一些儀式,三天三夜始終守著這些玉米囤。他們恭敬地跪拜它,說它是他們繼承的‘玉米媽媽’,還說這樣做可以使玉米豐收。他們會在這個月(第六個月,相當於五月)舉行一種祭祀,女巫詢問‘皮魯阿’是否能維持到第二年,如果它說不能,大家就把它帶到玉米地裡燒掉,然後再做一個‘皮魯阿’,再次舉行祭祀,說他們已經更新了,要求玉米種子不要壞了。如果它說能維持足夠長的時間,人們就把它儲存到第二年。那裡的人至今還保留著這種愚蠢的風俗。在印第安人中,這種做法非常流行。」

這裡關於這個風俗的描述似乎有誤。秘魯人所崇拜的應該並不是玉米囤(皮魯阿),而是那些被包裹在衣服裡的玉米。從其他文獻中發現的關於這個秘魯風俗的描述,印證了我們的推測。其中說道,秘魯人認為作物之所以能夠生長,都有賴於那個掌控作物的精靈。根據不同的作物,那個精靈叫作「玉米媽媽」「藜麥媽媽」「可可媽媽」「土豆媽媽」。人們分別用玉米稈、藜麥和古柯樹葉做成這些精靈的偶像,給它們穿上女人的衣服,然後敬拜它們。於是用穿著女裝的玉米稈做成的偶像就成了「玉米媽媽」,印第安人相信它「作為媽媽,能夠讓田裡出產更多玉米」。因此可以推斷,安科斯塔很可能錯誤地理解了自己的資料來源,那上面所說的「媽媽」並非玉米囤(皮魯阿),而是穿著女人衣服的玉米稈。和巴爾奎德的「收穫女兒」一樣,秘魯人的「玉米媽媽」也有一年的儲存期,以使玉米獲得生長繁殖的能力。不過秘魯人害怕「玉米媽媽」的能力不足以維持一年的時間,就提前問它能不能堅持,如果它說不能,就把它燒掉,再做一個,以「維持玉米的繁殖能力」。這個例子也可以解釋前面所說的定期或偶爾殺神的風俗。通常情況下,人們把「玉米媽媽」儲存一年,並認為這是一個合理的時間。如果「玉米媽媽」被認為堅持不了這麼久,它就會被殺死,然後被新的「玉米媽媽」代替,以保證玉米的生存。

第二節東印度群島的稻穀媽媽

對於歐洲人的收穫風俗的意義,有些人可能還有疑問,不過如果對比一下東印度群島上的馬來人和達雅克人的收穫風俗,這些疑問應該就能得到解答。與歐洲農民不同的是,這兩個東方民族的文明水平還停留在這些風俗剛剛起源時的階段,理論和現實還是相結合的。在歐洲,那些儀式早已成為老古董,成為農民的娛樂活動或學者探究的謎團。而對這兩個民族的人來說,這些儀式還是活生生的現實,他們可以清晰地描述整個過程。因此研究他們對大米的信念和做法,有助於說明古希臘和現代歐洲的穀物儀式的真正意義。

馬來人和達雅克人的稻穀儀式都來源於一個核心觀念:稻穀和人一樣有靈魂。他們用人類的生老病死,來解釋稻穀的對應表現。他們認為植物纖維和人體一樣都含有某種生命素,這種生命素在植物身上是相當獨立自主的,可以短暫離開植物而不使植物死亡,不過,如果離開得太久,植物就會枯死。我們找不到更貼切的名字來表達這種生命素,姑且叫作「植物的靈魂」吧。正如人們的靈魂崇拜來自這種可以分離的生命要素理論,一整套穀物崇拜,也是來自這種理論,或者說,來自這種植物靈魂的神話上,這兩種崇拜的基礎都是如此脆弱不堪。

印度尼西亞人認為稻穀和人一樣有靈魂,因此格外崇拜和關心稻穀。他們像關照孕婦一樣來關照稻穀,平時在田裡不敢高聲喧譁,不敢鳴槍,怕驚擾到稻穀的靈魂,使稻穀「流產」,在稻田裡從來不談論死人和惡魔的話題。只要適合孕婦吃的東西,他們都會餵給開花的稻穀,當稻穀長出穀穗,女人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給它們喂米糊。在這種把開花的稻穀看作孕婦、把穀穗看作孩子的做法中,我們可以很容易找到希臘人在「五穀媽媽」「五穀女兒」、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方面的思想起源。不過他們認為大聲喧譁會使稻穀「流產」,因此收割時,他們面臨不得不用鐮刀割下稻穀的情況,必定會想盡辦法來減輕稻穀的痛苦。他們收割時使用一種特殊的鐮刀,收割前他們把刀刃藏在手裡,不讓稻穀發現,趁稻穀還沒反應過來,就迅速割下穀穗,這樣稻穀的靈魂就不會受到驚嚇。出於同樣的目的,收割者在稻田的時候會使用一種特殊的語言,這種語言稻穀是聽不懂的,因此它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穀穗就已經到了收割者的籃子裡。

在把稻穀擬人化的印度尼西亞各民族中,婆羅洲的卡揚人(或巴豪人)最為典型。卡揚人用了很多辦法來確保稻穀的靈魂不會消失,所採用的工具有小梯子、鏟子、籃子,籃子裡面放著鉤子、繩子和荊棘。女巫用鏟子把稻穀的靈魂趕出來,順著小梯子趕進籃子裡,然後它就被籃子裡的鉤子、繩子和荊棘困住。隨後它被女巫關起來,送到穀倉裡儲存。有人也用竹子製成的盒子和網子來達到這個目的。有時不光要儲存好穀倉裡的穀粒的靈魂,還要把豬、鹿、猴子等動物吃掉的稻穀的靈魂招回來,這樣才能確保來年有個好收成。為此巫師發明了很多工具,比如有一種用竹子做的盒子,裡面裝著用某種果樹的木頭做的鉤子,用它可以把稻穀已經失去的靈魂給鉤回來,然後把它掛到屋子裡儲存。有的巫師用某種果樹的木頭雕刻兩隻手,也可以達到同樣的目的。卡揚人每次從穀倉取出穀粒來吃,都怕穀粒的靈魂會生氣,因此要祈求寬恕。

緬甸的克倫人也有同樣的觀念,認為只有留住稻穀的靈魂才能獲得豐收。當某塊田裡的稻穀長勢不佳時,他們就認為稻穀的靈魂(基拉)出於某種原因無法回到稻穀身上,這時必須把它們的靈魂招回來,不然這片莊稼就會絕收。這是用來招回稻穀靈魂(基拉)的禱詞:「回來吧,基拉,回來吧!回到稻穀裡來,回到大地的懷抱!帶著雌雄的種子,回來吧!從荷河回來!從柯河回來!從兩河交匯之處回來!從西方回來!從東方回來!從鳥鳴中回來!從猿腹中回來!從象吼中回來!從河的源頭和河口回來!從撣邦和緬甸回來!從遙遠的國度回來!從所有的穀倉回來!回到稻穀裡來吧,基拉!」

歐洲的「五穀媽媽」正好可以和蘇門答臘島的米南卡保人的「稻穀媽媽」相對應。米南卡保人認為稻穀有靈魂。他們認為用普通方法舂的米比穀場裡碾出來的大米要好吃,因為碾過的大米身體受到損傷,裡面的靈魂已經跑掉了。他們和爪哇人一樣認為稻穀有一個女守護神,名叫薩寧·沙麗,因此把她所守護的稻穀也叫作「薩寧·沙麗」,就好像羅馬人把稻穀叫作「克瑞斯」一樣。「薩寧·沙麗」的化身通常是一些特定的稻穀或穀粒,名叫因多埃帕迪(indoeapadi),含義就是「稻穀媽媽」,有時守護神自己也叫這個名字。從這個「稻穀媽媽」衍生出許多儀式,這些儀式大多是在播種或收穫,或把穀粒入倉的時候舉行。人們把種子撒進苗圃或水田,等種子發芽長出秧苗,再把秧苗移植進稻田裡,同時從中選出長勢最好的,做成「稻穀媽媽」,種在稻田中央,其他普通的則種在周圍。人們認為「稻穀媽媽」會影響整塊地裡的稻穀成長,如果「稻穀媽媽」凋謝了,這塊稻田就不會有好收成。負責播種的女人要事先沐浴,再把頭髮披散開,大家認為這樣播種才會有好收成。移植秧苗的時候,先把「稻穀媽媽」移植到一個地方,或是中間,或是一角,然後唸咒:「薩寧·沙麗,保佑每個稻穗都能結出很多穀粒,保佑每棵稻穀都能收穫一籃子穀粒。但願雷電和過路人不會驚嚇到你,但願你能安然度過暴風雨,但願你能安心地沐浴在陽光和雨水中。」等秧苗長起來,那些作為「稻穀媽媽」的秧苗就已經無法分辨,人們在收穫之前,會找別的稻穀做「稻穀媽媽」。收割之前,家中年紀最大的女人或巫師來到田裡,當風吹過時,第一束彎下來的稻穀就是「稻穀媽媽」,大家把它綁在一起,但是並不立即割下來,而是先收割其他稻穀。隨後大家把第一批收割的稻穀帶回家,作為家人和親朋好友宴會的食物,有時也餵給牲口,他們相信薩寧·沙麗也會給牲口帶來好運。舉行完宴會,人們精心打扮一番,到田裡把「稻穀媽媽」收割回家,打著傘,把「稻穀媽媽」裝在一個乾淨的袋子裡,放到穀倉的正中央。大家認為「稻穀媽媽」會照顧穀倉裡的穀粒,甚至使穀粒變得更多。

西里伯斯中部的託莫里族種植稻穀時,先在田裡埋一些檳榔,作為獻給精靈的禮物,以促進稻穀生長。埋檳榔的這片地方生長的稻穀,要留到最後才收割,收割之前先把這片地方的稻穀綁在一起,叫作「稻穀媽媽」,在它前面擺些祭品,比如大米、家禽的肝和蛋等。等田裡其他稻穀收割完,最後舉行一番儀式,割下「稻穀媽媽」,帶回去放到穀倉的最下面,再把其他稻穀都堆在它上面。據說託莫里人認為「稻穀媽媽」是獻給歐門伽的特別祭品,歐門伽是住在月亮之上的谷精。如果大家對歐門伽不敬,它就會發怒。比如,來穀倉取糧食的人穿著太過隨意,它便會憤怒地吃掉穀倉裡的糧食,甚至是人們獻給它的糧食的兩倍。有些人宣稱真的聽過它咀嚼糧食的聲音。西里伯斯中部的托拉吉人也保留著「稻穀媽媽」的風俗,他們認為「稻穀媽媽」會保護地裡出產的東西,如果「稻穀媽媽」消失了,收成也會隨之消失,所以他們努力保留這個風俗。

在蘇格蘭,舊谷精和新谷精的化身分別是一個「老太婆」和一個「女兒」,在馬來半島,情況也是如此,稻田裡兩捆稻穀分別代表「稻穀媽媽」和它的「孩子」。1897年1月28日,斯基特先生在賽藍葛的喬托地區目睹了收割「稻穀靈魂」並帶回家中儲存的儀式。人們事先標記好一小片稻穀,把它割下來捆好,當作「稻穀靈魂」的母體。一名年長的女巫在這捆稻穀上割下一束(七棵)穀穗,在上面抹油,用特定顏色編織的綵線把它們綁起來,煙燻之後,用白布包裹,放在一個橢圓形的小籃子裡。這七棵穀穗就代表了「新生的靈魂」,這個籃子就是它的搖籃。一個女人撐著傘為它遮擋陽光,把它拿回家。這個家庭的女人都要來迎接這個「靈魂」,然後把搖籃放到一張新席子上,席子上放一個枕頭。在隨後的三天裡,這家的女主人要像剛生完孩子一樣,遵守坐月子的禁忌。當然,留在田裡的那捆被當作「媽媽」的稻穀,也會得到應有的照顧。人們處理好「新生的靈魂」之後,就照看「靈魂的媽媽」。人們把樹上的嫩葉搗爛,晚上撒到各處,連續撒三天,隨後把椰子和一種叫作「山羊花」的植物放在一起,搗成糨糊,拌一些糖吃掉,並噴一些在稻穀上。這種儀式模模擬實的生孩子過程,當地人生孩子的時候,用傑克果、玫瑰蘋果、某種香蕉和嫩椰子的果肉,拌上魚乾、鹽、酸、蝦醬等東西,做成一道沙拉,給媽媽和孩子連吃三天。農戶的女主人收割最後一捆稻穀,帶回家中脫粒,然後和「稻穀靈魂」放在一起。馬來半島的農民把「靈魂」、籃子和最後一捆稻穀一起放到特製的圓形大谷倉裡。來年播種時,把代表「稻穀靈魂」的穀粒摻進種子裡一起播種。從這些儀式中可以看出,古希臘的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正好對應了馬來半島的「稻穀媽媽」和「稻穀孩子」,可以說這兩位女神就是這種風俗的來源。

爪哇收割稻穀的風俗,很像歐洲以新郎新娘代表谷精的風俗。收割之前,女巫選出一部分穀穗,把它們捆起來,淋上油,用花裝飾一番,稱其為「帕蒂彭根頓」(padi-pengantèn),就是「稻穀新娘」和「稻穀新郎」的意思。隨後舉行婚宴,婚宴結束後繼續收割。收穫完稻穀,在穀倉裡空出一塊地方,當作「稻穀新郎」和「稻穀新娘」的新房,在上面鋪一張新的席子,席子上放一盞燈和各種洗漱用品。在「稻穀新郎」和「稻穀新娘」周圍,還放著不少代表婚禮賓客的稻穀。婚禮完成之後,人們才把糧食收入穀倉。在隨後的40天裡,任何人都不得打擾「稻穀新郎」和「稻穀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