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厘島和龍目島,在收割莊稼的時候,田地的主人會親自收割「主要的稻穀」。這些稻穀被分成兩捆,每一捆各由108根帶葉子的穀穗組成,一捆代表男人,一捆代表女人,這兩捆稻穀被人叫作「夫妻」。代表男人的谷捆用繩子捆綁,葉子不能露出來;代表女人的谷捆則要把葉子彎曲,做成女人頭髮的樣子,然後捆好。有時人們還在代表女人的谷捆上掛一條用草編的項鍊,以使男女區分得更加明顯。一個女人把兩個谷捆頂在頭上,帶回家中,放進穀倉裡。穀倉裡放一個架子或稻稈編的席子。資料顯示,這個儀式是為了使穀倉裡的穀粒變多,使主人得到更多的穀粒。巴厘島人把兩個谷捆放進穀倉時,會祈禱說:「但願你不斷增長!」等穀倉裡的糧食吃完,裡面就只剩下代表夫妻的這兩捆稻穀,它們最終會被老鼠吃掉。有些人被飢餓所迫,也會吃掉這兩捆稻穀,不過這樣會遭人唾罵,罵他們豬狗不如。沒有人會把這兩捆有神性的稻穀賣掉。
在上緬甸的斯茲族人中,也有這種用男神女神來使穀物增加的儀式。在稻穀已經乾燥,可以脫粒時,這戶人家把所有朋友都到打穀場來,並準備好酒和食物。稻穀被分成兩部分,一部分鋪開打穀,另一部分仍然堆在一起。酒和食物放在堆著的稻穀上,一位年長的人向「稻穀父母」祈求來年豐收,祈求谷種增加。隨後大家吃喝玩樂。這樣的儀式只在打穀場舉行。
第三節谷精化為人形
歐洲的「五穀媽媽」和「五穀女兒」等風俗,本質上是以植物的形式來表現五穀精靈,這種推論可以從世界其他民族的風俗得到佐證。那些地區的文明程度通常落後於歐洲,那裡的人還保留著較濃厚的古老意識,對我們來說,這種意識殘餘已經毫無意義。讀者或許還記得曼哈德的理論(這裡還要闡述他的理論),按照曼哈德的說法,谷精不僅會化為植物,還會化為人形。割最後一捆稻穀的人,或打穀時打最後一下的人,都被當作谷精的臨時化身,他割的或打的最後一捆稻穀,就如同他本人。在歐洲之外的諸多民族風俗中,谷精通常只化身為植物。因此我們有必要找到一些佐證,以證明那些民族也認為谷精可以化身為男人或女人。這裡可以說說我這麼做的原因,這與本書的主旨有極大關聯:我們找到越多以人來代表植物精靈的例子,就越容易把內米的林中之王納入這個系統。
北美的曼丹人和米尼塔里人在春天要慶祝一個節日——女人的五穀巫術節。傳說南方的一個「永生老太婆」能促進莊稼生長,她每年春天讓水邊的候鳥充當她的化身。一種鳥代表一種印第安穀物:大雁代表玉米,野天鵝代表葫蘆,野鴨子代表豆類。春天,當代表「老太婆」的候鳥來到這裡時,人們就舉行五穀巫術節,先做一個木架,上面掛著乾肉等祭祀「老太婆」的東西,所有的老婦人都是「老太婆」的化身。某一天她們聚集在木架前,人手一根綁著一個玉米的木棍,把木棍插在地上,然後在木架旁跳舞,最後把木棍拔出來,放在手背上。老頭子在旁邊敲鼓搖鈴,給老婦人伴奏。隨後年輕女人取下木架上的乾肉,餵給老婦人,老婦人則回饋一粒神聖玉米。年輕女人的盤子裡也會放三四粒神聖玉米,將來要把這些玉米混進玉米種子裡。這幾粒玉米的作用就是使玉米獲得好收成。因為老婦人都是「永生老太婆」的化身,而乾肉是用來祭祀「老太婆」的,所以最後這些乾肉都歸老婦人所有。秋天也有一個類似的五穀巫術節,主要是為了引來野牛群,以獲得足夠的肉類。這時候每個女人的胳膊上要綁一個玉米,並把這個玉米叫作「永生老太婆」,同時也把代表果實的鳥類叫作「永生老太婆」。人們在秋天向鳥群祈禱:「媽媽啊,請讓冬天來得更晚一些,因為我們的肉不夠吃,請不要讓所有的獵物都離開,給我們留一些食物!」秋天當候鳥向南遷徙時,印第安人認為候鳥是回到「老太婆」那裡,並把木架上的乾肉帶給「老太婆」。在這個例子中,人們認為谷精是「老太婆」,老婦人是她的化身,並因此得到祭品。
在印度一些地方,收穫女神戈裡的化身是未婚女子,同時也是一束野水仙花,這束花被做成女人的樣子,並且佩戴首飾。無論是人還是花,都受人崇拜,這個儀式應該是為了保證稻穀豐收。
第四節雙重擬人:穀物是媽媽也是女兒
相比於德國的「五穀媽媽」和蘇格蘭的「收穫女兒」,希臘的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宗教發展的晚期產物。希臘人雖然是雅利安人,但是在某些時期,應該也流行過凱爾特人、條頓人、斯拉夫人的風俗,這些風俗已經遠遠超出雅利安人的認識範圍。這些風俗還在秘魯的印第安人和東印度群島的諸多民族中流行過,說明形成這種風俗的觀念並不是某個民族獨有的,而是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一切未開化的農業文明中。因此希臘神話中的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這兩個美麗的女神,或許就是如今仍然流行於歐洲的原始純樸風俗的衍生品;在菲狄亞斯和普拉克西特利斯兩位雕刻大師把兩位女神的形象雕刻在大理石和青銅器上之前,或許歐洲的田野中就已經出現稻穀做成的偶像。這種古代風俗的遺留——一種田野的味道——還儲存在「女兒」(克爾)或更廣為人知的珀耳塞福涅的名字裡。如果說德墨忒爾的原型是德國的「五穀媽媽」,那麼珀耳塞福涅的原型就是「收穫女兒」——巴爾奎德山區如今每年秋天還把最後一捆稻穀做成「收穫女兒」。如果我們有古代希臘農民的更多資訊,也許會發現當時他們也把田裡收割的稻穀做成「五穀媽媽」(德墨忒爾)和「女兒」(珀耳塞福涅)。然而如今我們看到的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都堂而皇之地住在城市的神殿之中,古代的文人雅士喜歡這樣的神,對農場中的粗鄙儀式根本不屑一顧。即便他們看到了,也不會意識到那收穫過後灑滿陽光的田野上豎立的偶像,和陰涼的神殿裡的大理石神像有什麼關係。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從某些城市文人的作品中,偶爾瞥見關於德國偏遠農村的原始德墨忒爾的零星記載。比如有一個傳說,在一片犁了三遍的田地裡,伊阿西翁和德墨忒爾生下了一個孩子,取名為普魯託斯(「財富」「充裕」)。在這裡可以把這個孩子和西普魯士人在稻田裡假裝生孩子對應起來。在普魯士的風俗中,經過打扮的媽媽代表「五穀媽媽」,經過打扮的孩子代表「五穀嬰兒」。這些儀式都是祈求豐收的巫術。這些風俗和神話全都體現了一種古老傳統的沿襲,就是在春天的嫩芽或秋天的殘茬中進行真實或模仿的生育行為。如前所述,原始人類經常用這種方式把自己的生命力傳給衰弱的大地。在後面講述農業神的另一個方面時,我們還將談到以下問題:在披上了文明外衣的德墨忒爾崇拜裡,其實隱藏著古老的、原始的心靈。
讀者可能已經發現,在現代風俗中,並沒有同時用「五穀媽媽」和「五穀女兒」來代表谷精的現象,通常要麼是用「五穀媽媽」(「老太婆」等)來代表,要麼是用「女兒」(「收穫嬰兒」等)來代表。那麼,希臘人為什麼用母親和女兒來代表谷精呢?
在布列塔尼一帶,人們用最後一捆稻穀做一個很大的稻草人,裡面放一個小的稻草人,這種谷捆叫作「媽媽谷捆」。這顯然是用來代表「五穀媽媽」和「五穀女兒」的,只不過「五穀女兒」還沒有生下來。在前面提到的普魯士風俗中,扮演「五穀媽媽」的女人代表的是已經收穫的穀物,孩子則代表來年的穀物。因為來年的穀物來自今年收穫的種子,所以我們自然可以把來年的穀物看成今年穀物的孩子。另外,前面還講過,馬來半島上的馬來人,還有蘇格蘭高地的一些民族用老婦人和年輕女孩的雙重形象來代表谷精,這兩種形象都由成熟的稻穗製作而成。在蘇格蘭,老年穀精叫作「老太婆」,幼年穀精叫作「女兒」。而在馬來半島,則明確表明這兩個谷精是母親和孩子的關係。由此可以得出結論,德墨忒爾代表今年的稻穀,珀耳塞福涅則代表今年秋天播種,來年春天長出來的新谷。珀耳塞福涅進入冥界的神話,體現的就是播種,而她春天回到陽間,就表示谷種發芽。於是今年的珀耳塞福涅,就會變成來年的德墨忒爾。也許這就是神話的原貌。不過隨著宗教思想的演化,人們不再用出生、成長、繁殖和死亡這個過程來表示穀物,而是換成一個永恆的女神,並且為了符合實際,「母親」和「女兒」兩者之中必須犧牲一個。但是穀物有母女雙重身份的觀念根深蒂固,無法用邏輯來抵消,因此,在神話的演變中,需要給這對母女各找一個合適的位置。最終,珀耳塞福涅代表了秋天播種春天發芽的穀物,而德墨忒爾成為穀物母親之後形象變得模糊,只能在秋天表示悲傷,在春天表示歡樂。因此,衍化之後的神話就不再是正常的神位傳承:神存在一年之後產生繼承者;而是分化成兩個獨立的神:一個每年消失於地底重回地面,另一個只能看著這一切,在恰當的時候表現悲傷或歡樂。
希臘神話中的這種雙重擬人理論要想成立,前提是神話中原本就有這兩種擬人化(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但是如果希臘神話中原本只有一重擬人化,另一重擬人化是次生的嗎?綜合考察過的那些收穫風俗,我們或許可以這樣解釋:那些風俗體現了對谷精的兩種不同觀念,一種觀念認為谷精就在穀物裡面,另一種認為谷精在穀物外面。比如有時候人們用谷精的名字來稱呼一捆穀物,給它穿上衣服,而且敬拜它,這顯然體現了谷精在穀物內的觀念;有時人們又認為,谷精從穀物中走過就可以使穀物生長,谷精討厭誰,就會毀掉誰的莊稼,這就表明人們認為谷精不是穀物本身,只是有控制穀物的能力。在後一種觀念中,谷精即便還沒有成為穀神,在不久的將來也會變成穀神。前一種認為谷精在穀物內的觀念,應該是更為古老的,因為自然生命依靠內在精靈的觀念通常要比外在神祇控制自然的觀念更早出現。換句話說,泛靈論早於自然神論。
在歐洲風俗中,有時認為谷精在穀物內,有時又認為谷精在穀物外。希臘神話中的德墨忒爾則是穀物之神,而非穀物裡的精靈。從一種觀念轉變為另一種觀念的過程,就是逐步的擬人化,或者說是宇宙萬物內在的精靈逐漸具有越來越多的人類屬性。當人類從野蠻逐漸走向文明時,就會越來越傾向於把神擬人化。起初,神是萬物的精靈,後來神的擬人化程度越來越高,神離萬物也就越來越遠。不過在從野蠻走向文明的過程中,同時代的不同民族前進的步伐並不一致,文明更加先進的民族傾向於選擇更加擬人化的神,而文明較落後的民族則死死地抱住萬物皆有靈的觀念。任何物體的精靈,包括谷精在內,一旦有了人的屬性,就會從物體中獨立出來,成為控制這個物體的神。而這個物體失去了精靈,就變成了沒有生命的東西,或者說形成了精神真空。不過民間觀念是無法容納這種精神真空的,也就是說,他們無法想象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於是他們只好再造一個新的精靈,來填補這種精神真空。結果就造成一個物體同時有兩個代表,一個代表是老精靈,它已經脫離物體,上升為神;另一個代表是新精靈,它是民間觀念新造出來的,以填補成了神的老精靈所留下的空白。於是神話系統就需要解決新情況所帶來的問題:該怎麼處理這兩個代表之間的關係?該如何安排兩個代表各自的位置?
針對這種情況,如果人們認為這種物體是由老精靈或新神創造的,那倒好辦。既然是老精靈創造了這個物體,新精靈使它有了生命,那麼,新精靈也是老精靈創造的,這樣說來,老精靈和新精靈就是創造者與被造物的關係,在神話中,也就是父母與孩子的關係。假如這兩個精靈都是女性,那麼她們就是母女關係。可以想象,穀物最初只有一個女性精靈,後來經過衍化出現了兩個穀物精靈,她們是母女關係。但是如果就這樣下判斷,認為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的神話就是這樣產生的,那就太不嚴謹了。不過我們仍然可以說,像這種同一個神的複製分化,類似於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這種情況,其實是很有可能的。比如本書前面談到的成對的神中,我們已經推斷出伊希斯和她的配偶奧西里斯都是穀物的化身。按照剛才的說法,伊希斯就是一個老谷精,奧西里斯則是一個新谷精,兩者之間的關係有各種說法,比如姐弟、夫妻、母子等。對於兩個身份重疊的神,神話傳說肯定有多種說法。最後,請千萬記住,這種對於德墨忒爾與珀耳塞福涅、伊希斯與奧西里斯這種成對的神所做的解釋,只是一種推測。這樣來看待這種解釋才是實事求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