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人也會把最後一捆稻穀做成女人的形狀,並給它穿上女人的衣服,笑著把它拉回家。保加利亞人把最後一捆稻穀做成娃娃的形狀,給它穿上女人的衣服,把它叫作「五穀皇后」或「五穀媽媽」,帶著它在村裡遊行,最後扔進河裡,以祈求來年豐收。有些地方會把它燒掉,撒進田裡充當肥料。在中歐和北歐,有不少地方把最後一捆稻穀叫作「皇后」。比如在奧地利薩爾茨堡,人們收穫莊稼之後舉行隆重的遊行活動,活動中有一個年輕人用車拉著「穀穗皇后」。英格蘭很多地方有類似的風俗。
彌爾頓應該是熟知這一風俗的,他在《失樂園》中寫道:
亞當始終期盼她的歸來。他用最美的花兒編成花環,戴在她的頭上和草帽上,就如同農民裝扮豐收的皇后。
在有些地方,人們在穀場而不是田地裡舉行這種儀式。人們認為打穀的時候,谷精就已經逃跑,躲到穀倉裡留在最後打的稻穀裡去了。最後它或者被打死,或者逃到附近還沒有打穀的穀倉裡去。這裡叫作「五穀媽媽」或「老太婆」的,就是最後要打的稻穀。在有些地方,打最後一下的人叫作「老太婆」,人們把他裹到最後一捆稻穀裡,或者在他背上綁一捆稻穀。最後人們用車拉著他,笑著在村裡遊行。
在巴伐利亞部分地區,還有圖林根等地區,人們說打最後一捆稻穀的人「得到了老太婆或老谷婆」,把他捆到稻穀上,領著他或用車裝著他在村裡遊行,最後把他弄到糞堆上,或弄到附近其他穀場去。
在波蘭,打最後一捆稻穀的人叫作「巴巴」(「老太婆」的意思)。人們把他裹在稻穀裡,用車拉著他在村裡遊行。在立陶宛某些地方,最後一捆稻穀留著不打,紮成女人的形象,弄到附近沒有打完谷的穀場去。
在瑞典一些地方,外地女人來到穀場,人們就給她戴上脫粒用的連枷,在她脖子上系一把稻穀,在她頭上戴一個用稻穀編織的花環。打穀的人喊道:「快看五穀媽媽!」在這裡,人們把這個外地女人當成谷精,被連枷從稻穀裡驅逐出來。而在某些地方,農民把農場主的妻子當作谷精。比如在薩利格尼(旺代),人們把農場主的妻子和最後一捆稻穀用被子裹在一起,用擔架抬到打穀機下面,然後把她連被子一起拉出來,只留下最後一捆稻穀打穀。她繼續用被子裹著,任由人們拋來拋去,就好像在篩谷一樣。這種儀式模仿的是打穀、篩谷的動作,顯然是把農場主的妻子當作谷精。
在上面這些風俗中,人們總是把谷精叫作「媽媽」「老太婆」等,顯然是認為谷精很老。不過在有些地方,人們卻認為谷精非常年輕。比如在沃爾芬位元一帶的薩爾頓,收割完黑麥之後,大家把三捆黑麥捆成一捆,做成一個偶像,叫作「女兒」或「五穀女兒」,麥穗就是它的頭。在一些地方,人們還把谷精看作孩子,割最後一捆稻穀被看作母子分離。比如波蘭就有這樣的風俗,在收割最後一捆稻草的時候,人們對收割的人喊:「你割斷臍帶啦!」這明確表明人們把谷精當作孩子來看。在西普魯士一些地方,人們把最後一捆稻穀叫作「雜種」。他們把一個小男孩裹在最後一捆稻穀裡,而捆這捆稻穀的女人,就叫作「五穀媽媽」。旁邊的人對她喊:「你要生孩子了!」她就裝作要生孩子一樣喊叫,旁邊一個老婦人裝作祖母幫她接生。「五穀媽媽」大喊一聲,表示孩子生出來了,人們把稻穀裡的小男孩放出來,男孩就裝作剛出生的嬰兒,啼哭兩聲。祖母裝作給嬰兒裹布一樣,在男孩身上裹一個麻袋。隨後人們簇擁著把男孩帶到穀倉,防止男孩受風。在德國北部一些地方,人們把最後一捆稻穀或偶像叫作「小孩」或「收穫小孩」,並且衝著捆最後一捆稻穀的女人喊:「你生小孩啦!」
在蘇格蘭的一些地方和英格蘭北部,最後一捆稻穀叫作「克恩」(kirn)。揹負這捆稻穀的人被認為「得到了克恩」。隨後人們把這捆稻穀紮成娃娃的樣子,叫作「奶娃娃克恩」「娃娃克恩」或「女兒」。在19世紀中期,貝里克郡的人仍然在爭奪田裡最後一束稻穀,年輕人圍在最後一束稻穀周圍,向它投擲鐮刀,有幸割下它的人就可以擁有它,把它送給心愛的女孩。女孩把它做成娃娃,給它穿上衣服,然後掛在住處,直到第二年收穫新的娃娃。在貝里克郡的斯波提斯伍德,人們把收割最後一束稻穀叫作「割皇后」。與收割「克恩」不同的是,人們並不是投擲鐮刀,而是先選出一個人,蒙上眼睛,轉兩三圈,其他人遞給他一把鐮刀,他就在黑暗中摸索著去割稻穀。矇眼人亂舞鐮刀的情景,往往引得圍觀的人哈哈大笑。等他始終找不到稻穀,終於放棄之後,便輪到下一個,仍然是蒙上眼睛去割。直到有人割到了,才算成功。人們把成功者拋起來,歡呼三次。隨後人們在家裡舉行宴會,在穀倉裡舉行舞會,有兩個女人專門負責做「娃娃克恩」或「皇后」,掛在舉行宴會和舞會的地方,那裡通常掛滿這些偶像。
在蘇格蘭高地的一些地方,所有農場收割的最後一捆稻穀都叫作「女兒」,蓋爾語為「梅德丁布茵」(maidhdeanbuain),意為「收割的收穫女兒」。這裡的很多風俗都與女兒相關。例如,人們認為哪個年輕人得到了「女兒」,就可以在下一個收穫季節之前結婚。為此人們都會搶著收割這最後一束稻穀,甚至有人會事先偷偷把一束稻穀用土蓋起來,不讓別人發現,等田裡其他稻穀都收割完了,再把它挖出來割掉。如果幾個人同時用這個計策,就要看誰最沉得住氣,能撐到最後了。割下最後一束稻穀後,人們把它做成娃娃,用絲帶裝飾一番,掛在家裡的牆上。在蘇格蘭北部,人們需要精心保管「女兒」,等到聖誕節那天,把它餵給牲口,使牲口「更加身強壯」。在佩斯郡的巴爾奎德一帶,由收割者中最年輕的女孩負責收割最後一捆稻穀,把它做成女孩的樣子,給它穿上用紙做的衣服,並用絲帶裝飾。人們把它叫作「女兒」,拿到家裡,儲存在煙囪上面,有時會儲存到第二年的收穫季節。
1888年9月,我在巴爾奎德看到了收割「女兒」的儀式。一位女性朋友告訴我,她年輕時收到佩斯附近農場的好幾次邀請,到田裡去收割「女兒」。人們攥住田裡叫作「女兒」的那束稻穀的上部,讓她用鐮刀去割。隨後人們把割下來的女兒綁起來,用絲帶裝飾一番,掛到廚房的牆上,一直儲存到第二年割回新的女兒。收割那天吃的晚飯,也被叫作「女兒」,並且吃飯時還會跳舞。
大概在1830年,丹巴登郡的蓋爾洛克河附近的人仍然把最後一捆稻穀叫作「女兒」。最後一束稻穀分成兩束,分別綁好,由一個女孩割下來,人們認為這個女孩很快就會結婚。隨後收割者聚集在一起,把鐮刀拋向空中。人們給女兒穿上衣服,用絲帶作裝飾,在上面寫上日期,然後用鉤子掛在廚房裡最靠近屋頂的地方。在這裡通常可以同時看到五六個女兒,因為每個女兒都儲存好幾年。收割稻穀時吃的飯,叫作克恩。在這一帶的其他農場,人們把最後一束稻穀叫作「女兒頭」,或者乾脆叫作「頭」,綁起來後,用絲帶裝飾一番,儲存在廚房裡,一年之後把上面的穀粒餵給雞鴨等家禽。
在阿伯丁郡,「收割者成群結隊,歡快地把最後一捆稻穀,或者說‘女兒’,帶回家去,交給女主人。女主人把它裝扮一下,儲存起來,等到第一匹母馬生下小馬,餵給母馬吃的第一口食料,就是女兒。如果沒有把女兒餵給母馬,會影響小馬的成長,而且對當年的收成也有損害」。在阿伯丁郡的東北部,人們把最後一捆稻穀叫作「卡拉克捆」(clyacksheaf)。收割它的人必須是年紀最小的女孩,並且要穿上成年女性的衣服。人們高興地把它帶回家中,在聖誕節那天的早上,把它餵給懷孕的母馬,如果沒有懷孕的母馬,就餵給最老的懷孕的母牛。在法夫郡,人們把最後一束稻穀叫作「女兒」,由年輕女孩割下來,紮成娃娃的樣子,裝飾上絲帶,掛在廚房的牆上,一直儲存到來年春天。在因弗內斯郡和薩瑟蘭郡,也都保留著類似的風俗。
有時對谷精的稱呼,雖然比娃娃之類的要顯老,但還是很年輕的,比如「新娘」「燕麥新娘」「小麥新娘」等,在德國一些地區,這種稱呼很流行。在摩拉維亞的穆戈裡茨一帶,收割小麥時要留下一小塊麥子不割,由一個年輕女孩來收割,這個女孩戴著麥穗編織的花環,叫作「小麥新娘」。收割完成後,人們就認為這個女孩一年之內會結婚。在蘇格蘭的羅斯林和斯通黑文一帶,人們把最後一捆稻穀叫作「新娘」,在這捆稻穀的中間和穀穗上各系一條絲帶,儲存在壁爐上。
「新娘」這個名字,看上去更加適合代表穀物,因為它有生殖的含義。在烏爾哈茨,收穫燕麥的男人和女人都要身披麥秸,在晚宴上翩翩起舞。在南薩克森,在豐收晚宴上有一對「燕麥新郎」和「燕麥新娘」,「燕麥新郎」被包裹在麥秸裡,「燕麥新娘」是個穿女人衣服的男子,不過身上沒有披麥秸。晚宴在酒店裡舉行,宴會開始後,人們跳起舞來,跳舞的人都在「燕麥新郎」身上拔下一把麥秸,而「新郎」則必須努力保護身上的麥秸不被拔走。當他身上的麥秸被拔光,他就光著身子,周圍的人則盡情嬉笑。在奧地利的西里西亞,收割完小麥之後,年輕人就開始「小麥新娘」的活動。「小麥新娘」由捆最後一捆小麥的女人充當,人們在她頭上戴上麥穗和花枝編織的花環,然後帶到車上,與「新郎」並肩站立,旁邊有「伴娘」。這個活動全部仿照結婚儀式,用兩頭牛拉著車,把小麥新郎和新娘拉到旅館裡,慶祝一整夜。在這個季節的晚些時候,人們還會再次用隆重的儀式來慶祝燕麥新娘的婚禮。在西里西亞的尼斯一帶,人們用奇怪的衣服把一對男女裝扮成一對新人,叫作「燕麥之王」和「燕麥王后」,讓他們坐在耙犁上,用牛拉回村子。
在以上風俗中,谷精有一男一女兩個代表。也有些地方用一老一少兩個女人來代表谷精,這倒是符合了我對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的解釋。前面說過,在蘇格蘭一些地區,尤其是蓋爾語地區,人們有時把最後一捆稻穀叫作「老太婆」,有時叫作「女兒」。而在其他地方,又是割「老太婆」,又是割「女兒」。不同的人對這件事的描述似乎很不清楚,也很不一致。不過最普遍的做法應該是相同的,即在那些既稱「老太婆」又稱「女兒」的地方,「女兒」是用最後一捆稻穀做成的,由這塊地的主人負責儲存,而「老太婆」是由其他的稻穀做成的,有的是最早割下的稻穀,保管它的是收割最慢的人——通常別人都收割完了他還在收割。於是每塊地的農民都可以保管自己田裡的女兒,而把「老太婆」傳遞給收割慢的鄰居。在收割結束之前,「老太婆」很可能會經過所有農民的手。最後得到它的,就是最後收割完莊稼的農民。不過他仍然要用特殊的儀式來迎接「老太婆」,這往往會引來他人的嘲笑,因為大家都認為獲得「老太婆」的人來年要倒霉,而他本人則要提前「為即將到來的黴運做準備」。另外我們還說過,彭布羅克郡的人把最後一捆稻穀叫作「巫婆」,而不是「女兒」。人們把「巫婆」傳給鄰近田裡還沒有收割完的人,這往往會引人厭煩。當「老太婆」和「女兒」同時出現時,「老太婆」代表去年的穀物,它的成色比不上新成熟的「女兒」。到了來年秋天,今年的「女兒」又會變成「老太婆」。在這種風俗中,大家討厭「老太婆」並把它傳給相鄰的未完成收割的人的儀式,表現出了大家的願望,那就是擺脫已經衰敗的「五穀媽媽」,讓它去別人那裡。
這些收穫風俗,和前面說過的春天風俗非常相似。(1)在春天風俗中,樹精可以同時體現為人或樹。在收穫風俗中,谷精則可以體現為最後一捆稻穀,或為最後一捆稻穀收割、捆綁、脫粒的人。人等於最後一捆稻穀,體現為他和最後一捆稻穀的名字相同,有的甚至被裹在最後一捆稻穀裡。某些地方的風俗也體現了這一點:如果最後一捆稻穀是由年長的已婚女人捆的,那麼它就叫作「媽媽」;如果是由年輕女孩收割的,就叫作「女兒」。在類似的風俗裡,代表谷精的那個人年紀多大,谷精的年紀就多大。墨西哥人在用人作祭品以促進玉米成長時,玉米有多高,就用多高的人來祭祀。墨西哥風俗其實與歐洲風俗一樣,人是谷精的化身,而不是獻給谷精的祭品。(2)人們認為樹精可以提高植物、牲畜和人的生殖能力,並且認為谷精也有同樣的能力。例如,相信谷精可以提高植物的生殖能力表現在這樣的做法中:從最後一捆稻穀的穀穗搓下一些穀粒(正常情況下,最後一捆稻穀總被認為是谷精的化身),然後把這些穀粒混進春天播種的谷種裡。相信谷精可以提高動物的生殖能力表現在:給懷孕的母馬、母牛,或者第一次耕地的馬,喂最後一捆稻穀。相信谷精可以提高人的生殖能力,表現在這樣的風俗中:把「五穀媽媽」做成孕婦的樣子,交給女主人保管。另外,還表現在這樣的信念中:人們相信捆最後一捆稻穀的女人來年會生孩子,或者很快結婚。
顯然,春天風俗和收穫風俗都是從同樣的古代文化中流傳下來的,都是古代異教儀式的一部分。在遙遠的古代,這些風俗已經融入我們先祖的生活。對於那些古老的儀式,我們需要注意以下幾個特點:
1、沒有專職人員來主持這些儀式,換句話說,沒有祭司。任何人都可以舉行這些儀式。
2、沒有專門的地方來舉行儀式,換句話說,沒有神殿。任何地方都可以舉行這些儀式。
3、崇奉的目標是精靈不是神。1精靈和神的不同之處在於,精靈只代表了自然中的某種元素,而非自然之外的東西;精靈的名字指的是這個群體,而非某個個體;精靈沒有固定的數量,同類的精靈之間都有相似的特性;精靈的來源、習性和事蹟等都沒有明確的傳說或源流。2神並不侷限於自然的某個方面,雖然他們也有其象徵的事物,但是不會嚴格限定在這個範圍之中;神在自然和生命的很多領域都有神力;神都有自己獨特的名字,比如德墨忒爾、珀耳塞福涅、狄俄尼索斯等,而且他們的身份和事蹟都有公認的傳說和藝術表現。
4、這些儀式並不是祈禱,而是巫術。人們並不依靠獻祭、祈禱和讚美來求神降福,以達到自己的目的,而是認為儀式本身就與目的之間有一種神秘的聯絡,通過這種聯絡就可以實現願望。
從這幾點來看,歐洲農民在春天和秋天舉行的都是比較原始的儀式。因為沒有專職人員和專門的地方來舉行這些儀式,任何一個普通人——主人或奴僕、主婦或侍女、男孩或女孩,在任何地方——樹林、草地、河邊、穀倉、田野或草棚,都可以舉行這些儀式。人們認為儀式中天然地就有超自然的東西,這些東西不是神,而是精靈:它們只掌控著自然的一部分,有「大麥媽媽」「老太婆」「女兒」這種只代表類別的名字,而沒有德墨忒爾、珀耳塞福涅、狄俄尼索斯這類專有名字。它們作為類而存在,而不是作為個體而存在,同一類的不同成員是無法分辨的。比如每個農場都有自己的「五穀媽媽」「老太婆」或「女兒」,但是每個農場的「五穀媽媽」「老太婆」或「女兒」都很相像。另外,收穫風俗和春天風俗一樣,不是祈禱,而是巫術。比如,把「五穀媽媽」扔進河裡來求雨,做一個很重的「老太婆」來預示豐收,把最後一捆稻穀的穀粒混進谷種裡播種以求豐收,把最後一捆稻穀餵牛,以使它們興旺,都是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