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

以狄俄尼索斯的神話為代表,可以把希臘神話裡的悲劇和祭祀,看成植物凋零和生髮的象徵。在其他神話故事中,也可以看到同樣的象徵,比如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的故事。她們的故事與敘利亞的阿佛洛狄忒(阿斯塔特)和阿多尼斯、弗裡吉亞的庫柏勒和阿蒂斯、埃及的伊希斯和奧西里斯的故事非常相似。無論在希臘神話中,還是在亞洲和埃及神話中,這類故事都是一位女神悲傷地懷念自己心愛的另一個神,而那個神總是植物神,多半是代表穀物重生的神。不同之處在於,在亞洲和埃及神話中,女神所懷念的物件,往往是死去的愛人或情人;而在希臘神話中,則表現得更溫情,是一位母親懷念死去的女兒。

最早講述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故事的文獻,是類似荷馬史詩的《德墨忒爾讚歌》。批評家認為它產生於西元前7世紀。詩中描述了埃萊夫西斯宗教儀式的起源。在這首詩中,作者並沒有提及雅典或雅典人,但是實際上,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雅典人都是這一儀式的重要參與者。也許是因為,在這首詩寫作的年代,埃萊夫西斯只是一個弱小的獨立城邦,擁有很少的土地,與密佈橄欖樹的雅典大平原之間隔著一些山川,在那神聖的九月裡,這種儀式並沒有能力越過群山進入雅典。作者在詩中用並不隱晦的意象來指代兩位女神,並表達了對兩位女神神力的態度。

年輕的珀耳塞福涅正在平原上採摘玫瑰、百合、番紅花、紫羅蘭、風信子和水仙等花朵,這時大地突然裂開一條縫隙,冥王普魯託從縫隙中跳出來,把珀耳塞福涅擄上黃金車,帶回了冥府,讓她成為冥後。悲傷的德墨忒爾發現女兒不見了,就穿上黑色的衣服,遮住金黃的頭髮,到處尋找女兒的蹤跡。後來從太陽神那裡,她聽說了女兒的遭遇,一氣之下遠離眾神,住到埃萊夫西斯,每天在「少女井」旁的一棵橄欖樹下哭泣。有時遇到該國的公主提著銅壺來打水,她就變成老太婆的樣子示人。德墨忒爾由於失去了女兒,內心悲痛,就立下誓言,如果女兒回不來,她就永遠不再踏上奧林匹斯山,並永遠不讓種子發芽。於是大地變了顏色,無論農民如何耕地播種,地裡始終長不出莊稼。埃萊夫西斯附近的拉里亞平原原本土地肥沃,盛產糧食,現在卻變得一片荒蕪。

後來,宙斯發現了這個情形,知道這樣下去,全人類都會餓死,諸神也就沒有了祭品,於是命令普魯託交出珀耳塞福涅。普魯託服從了宙斯的命令,但是私下裡使了些手段,在送還珀耳塞福涅之前,讓她吞下一顆石榴籽,這樣一來,她以後必須再次回到普魯託的身邊。宙斯知曉了一切,為使事情圓滿解決,他規定珀耳塞福涅每年三分之二的時間待在陽間,陪伴母親;三分之一的時間,則回冥府陪伴普魯託。於是每年春天,珀耳塞福涅就從冥間重回大地,沐浴在陽光下,享受母親的懷抱。德墨忒爾找回了女兒,便讓穀物恢復生長,大地再次充滿生機。她走遍埃萊夫西斯各地,找到各個親王,特里撲陶勒姆斯、尤摩爾浦斯、狄俄克勒斯,甚至找到國王本人,講述這一片繁榮歡樂的景象,展示自己的神力和祭祀儀式。

詩中認為見到這些神蹟的凡人都會快樂,如果沒有見過,死後就不會得到快樂。後來,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回到奧林匹斯山,重新過上了安樂的生活。在讚歌的末了,作者祈求兩位女神回報他所作的讚歌,賜福給他。

絕大多數人認為,作者寫這首讚歌,是為了描繪埃萊夫西斯為德墨忒爾舉行這種祭祀儀式的起源。詩的後半部分描述了這樣的場景:在女神神力的作用下,荒蕪的埃萊夫西斯平原突然長滿穀物,女神把這種神奇的景象展示給埃萊夫西斯的眾親王,並把祭祀儀式教給他們,然後就和女兒一起升上天界。讚歌以儀式的成功結尾。

仔細分析就可以發現,詩中不僅描述了這種祭祀的原貌,而且用一些隱晦的比喻解釋了部分特殊儀式的神話來源。所以我們可以認為,在整個祭祀中,儀式是極為重要的一部分。作者提到了幾種有象徵意義的儀式,比如:齋戒沐浴、手持火把遊行、守夜、替補靜坐(坐在墊著羊皮的凳子上,蒙臉靜坐)、說粗話、講淫語、獻聖餐、用聖餐杯喝大麥酒、用心靈與神溝通。作者在詩中還暗示了另一個更深層的秘密。德墨忒爾使荒蕪的埃萊夫西斯平原長滿莊稼後,帶著特里卜托勒姆等親王觀賞這一景象。西元2世紀的基督教作家希波里圖斯在描述祭祀儀式時寫道,儀式的重要環節是給新入教的人看一把割下的稻穗。對比一下可以發現,這兩種做法極為相似。因此我們懷疑,作者熟知這種儀式,並解釋是德墨忒爾建立了這種儀式。這樣一來,神話和儀式相互印證和支撐。西元前7世紀的讚歌向我們展示了神話(不能洩露儀式,否則就算是瀆神),基督教作家向我們展示了儀式,兩者之間完全對應。很多現代學者採信了基督教先賢亞歷山大的克萊門特的觀點:在埃萊夫西斯的祭祀儀式中,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的神話是必演的聖劇。

在這個古希臘最隆重的宗教儀式中,神話是作為其中一部分出演的(也許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我們再深究一下,拋開後來部分新增的神話,神話的本初形態是什麼?後人看神話,總是看到神秘而崇高的光環,希臘文學和藝術又進一步增加了這種光環。不過從《德墨忒爾讚歌》這份最古老的文獻中,我們不難發現問題的答案:這一對女神母女代表了穀物,至少女兒珀耳塞福涅的象徵意義是確定無疑的。她每年在冥間待四個月(在另一個版本的神話中是待半年),然後返回陽間生活。當她在冥間的時候,大地的種子就藏在地下,田地一片荒蕪;當她返回陽間,種子便生根發芽,大地重新充滿生機。由此可見,這個女神只能是植物的化身,尤其是穀物。每到冬天的那幾個月,谷種深藏地下,待到春天,便如同從冥間返回,生根發芽。以此來解釋珀耳塞福涅神話,最貼切不過了。如果珀耳塞福涅代表了新生的穀物,那麼德墨忒爾就代表了往年的穀物,如果有其他解釋,那她們也只能代表哺育一切的大地。不管哪種解釋都符合這對母女的關係。後一種觀點似乎也說得過去,因此從古至今有很多人支援這種觀點。但是《德墨忒爾讚歌》的作者卻堅決反對這種觀點,他認為德墨忒爾和大地全然不同,甚至認為兩者是對立的關係。作者在讚歌中寫道,大地之神奉宙斯之命,按照普魯託的意思,在草原上長出了水仙花,引誘珀耳塞福涅前去採摘,最終讓年輕的女神陷入圈套。這樣看來,德墨忒爾就不是大地女神,反而是大地女神使她們母女分離,她是德墨忒爾的敵人。所以從讚歌裡得出的結論就是,排除德墨忒爾是大地女神的可能,她唯一的身份就是穀物之神。

很多雕刻採納了這種觀點。在這些作品中,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都戴著用穀物編織的頭冠,手上拿著穀穗,這是穀神的典型裝扮。而且,最先向雅典人介紹穀物的,也是德墨忒爾。另外,她還任命特里卜托勒斯為使者,把穀物的知識傳播到世界各地。在古代的某些作品中,比如,一些花瓶上的圖畫,特里卜托勒斯經常以這個身份出現,手裡拿著穀穗,與德墨忒爾一起駕車,車有時是自帶翅膀飛行,有時由龍拉著飛行,飛行時,特里卜托勒斯就用穀穗向世界播種。很多希臘城邦為了感謝女神的恩賜,把每年收穫的第一批穀物送到埃萊夫西斯當作祭品,獻給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埃萊夫西斯為此建造了地下糧倉,裡面儲存著數不清的糧食。

特奧克里託斯在自己的作品中寫道,在收穫的夏季,科斯島上的農民把收穫的第一批穀物獻給德墨忒爾,以感謝她帶來豐收,她的雕像的手裡總是拿著穀穗和罌粟花。古人加在德墨忒爾身上的各種稱號都鮮明地表現了她與穀物之間的關係。

19世紀初,在埃萊夫西斯的舊神殿中,仍能看出信仰基督教的古希臘人後裔也是穀神德墨忒爾的信眾。由此可見,這種信仰在古希臘人心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英國旅行家道格·威爾第二次遊歷埃萊夫西斯時,當地的一位居民向他抱怨,說1802年,他的一尊德墨忒爾雕像被克拉克拿去送給了劍橋大學,至今還放在那裡,沒有還給他。道格·威爾說:「我第一次去希臘,發現這位神祇在當地享有很高的聲譽。人們把她的雕像放在穀場中央,四周都是她的神殿廢墟。人們認為是她帶來了好收成,並且宣稱,自從失去了這座雕像,就再沒有豐收過。」從這個描述中可以看到,直到19世紀,埃萊夫西斯的穀場上仍然盛行供奉穀神德墨忒爾,與特歐克裡圖斯時期完全一樣。而19世紀之後,當地收成下降,人們就認為是丟失穀神雕像所致。

古西西里人也信奉這兩位女神,他們把農業的凋零歸因於羅馬統治者維里斯拿走了亨那神殿裡的德墨忒爾雕像。如今的希臘人仍然認為,德墨忒爾雕像可以帶來豐收,如果失去了她的雕像,農業就會遭到毀壞。這些情形,不是很明白地證明了德墨忒爾是穀神嗎?

如果拋開推論,只看埃萊夫西斯儀式的歷史記錄,我們或許會認同古羅馬考古學家瓦羅的觀點。希坡的奧古斯丁這樣描述他的觀點:「(他)認為整個埃萊夫西斯祭祀儀式都與克瑞斯(德墨忒爾)和普洛賽爾皮娜(珀耳塞福涅)緊密相關。普洛賽爾皮娜代表種子發芽的能力,她被普魯託擄走後,種子就無法再發芽,大地陷入荒蕪,人們為此而恐慌。後來普洛賽爾皮娜回到人間,穀物再次發芽,人們欣喜若狂,於是用最隆重的儀式歡迎她回來。」奧古斯丁還說:「後來這種儀式又加入一些其他元素,不過都是和穀物有關的。」

我們由此初步推斷,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本質上是一體的,只不過是同一事物的兩種表現,即德墨忒爾代表陳年穀物,珀耳塞福涅代表本年的新穀物。在希臘的一些藝術品中,也有這種觀點的體現。在有這對母女形象的藝術品中,她們的面貌往往極為相似。而與之相對的另一種觀點,即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分別代表不同的東西——大地和植物,如果獲得了希臘藝術家的認同,藝術品中必定也會有所體現。如果在藝術品中找不到這種體現,那毫無疑問,德墨忒爾就是代表穀物的,與珀耳塞福涅同為一體。荷馬時代之後,通常珀耳塞福涅的名字代表的就是穀物。就連人們對她們的正式稱呼——兩位女神,也揭示出她們是一體的。在埃萊夫西斯神殿中,人們並沒有對她們加以區分,就好像這對母女本來就是同一個神。

由以上證據,我們得出結論,希臘人普遍認為這兩位女神是代表穀物的。這一觀點可以解釋她們在宗教方面的全部意義。不過與此同時我們也不能否認,在宗教漫長的發展過程中,這種原始樸素的觀點極有可能延展枝葉,開出各種花朵,而不僅僅是大麥花和小麥花。

種子在地下發芽,生長出一株全新的生命,這很容易讓人類聯想起自己的命運,使人們認為死亡是另一個更美好生命的開始。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埃萊夫西斯的穀神與死亡和永生之間有各種牽連。一些知識淵博的古代作家提到信奉穀神就能得到幸福,由此似乎可以推斷,古代埃萊夫西斯人認為祭祀儀式可以通往天堂。不難看出,人們出於對永生的渴望而在這兩者之間建立的聯絡並不牢靠。不過一個即將溺水的人,總希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希臘人面對死亡時,就像溺水之人,希望抓住這根信仰的稻草,從而達到永生。哪種觀點支援他們的渴求,他們就信任哪種觀點。

聖保羅非常贊同這種對永生的追求。無數的基督徒在病床前或墳墓旁送別親友時,都以永生的觀念來寬慰自己。古代的異教徒當然也會做同樣的事情。異教徒把頭低垂到胸口,感受到生命的逝去和前路的黑暗,悲傷在心間蔓延,但是與此同時,對永生的執著又使他們充滿了盼望。

希臘神話往往積極陽光,只有很少幾個故事充滿死亡和陰霾,而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的故事就是其中一個。不過我們不能因此就摒棄這個故事,因為其中也包含著我們最熟悉和喜愛的自然的力量:秋天的肅殺與春天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