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奧西里斯是穀神

通過前面對奧西里斯神話和儀式的考察，我們可以斷定，他在某個方面就是穀物的化身，每年他都會死而復生。後來的祭司給關於他的崇拜新增了諸多榮耀和魔力，這使得他的死亡與復活的節日清晰地體現出了他是穀神的觀念。這個節日原本是在賀阿克月舉行，後來又在阿色月舉行。由此可見，它實質上是一個播種節日，很有可能是在農民真正播種的時候舉行。人們會在這個節日舉行葬禮，把泥和谷種做成的偶像埋進土裡，這樣奧西里斯就可以在死後隨著新生的穀物復活。這個儀式實際上是一種巫術，用順勢巫術的方式來促進作物的生長。我們可以斷定，在祭司採納並將它轉變為莊嚴的神殿宗教儀式之前，埃及的農民就已經把它作為巫術用簡單的形式在實行。現代阿拉伯有（當然古代阿拉伯也有）一種習俗，人們會在收穫的莊稼地裡埋葬「老頭子」，也就是一捆小麥，並祈禱它能復活，我們認為，這可能就是穀神奧西里斯崇拜的起源。

這種解釋能夠很好地對應奧西里斯神話的細節。傳說他是天和地的兒子，穀物從地上長出來，受天上的水的灌溉，這不正是它最合適的父母嗎？雖然埃及的土地是因尼羅河水才如此肥沃，並非得益於雨水，但是人們應該能夠想到，這條河也是由深遠內陸的雨水形成的。而且奧西里斯是第一個教人食用穀物的，這個神話當然是用來說穀神自己的。另外他的屍體碎片被分散埋葬在不同的地方，這可能是體現了播種或篩谷的活動。據說伊希斯把奧西里斯的屍體碎片放在篩子上，這個故事可以看作是體現篩谷的證明。或者說，這也可能是體現了一種用活人祭祀的風俗，這個被獻祭的人可能代表穀神，他被殺死之後，屍體碎片或骨灰被撒進農田，用來促進莊稼生長。在現代歐洲，人們會把死亡的偶像撕碎，分散埋進田裡，以促進莊稼生長。在其他一些地方，人們也會如此對待被獻祭的人。曼涅託sup/sup在這方面有一些權威的說法，他說古埃及人經常燒死紅頭髮的人，把他們的骨灰用風扇扇進農田，值得注意的是，這種野蠻的儀式是由國王在奧西里斯的墳前舉行的。我們可以推斷，這些被獻祭的人代表的就是奧西里斯，他每年被殺死、肢解和埋葬，以促進莊稼的生長。

在史前時期，這個被獻祭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國王自己，他以神的身份被殺掉和肢解。據說奧西里斯和賽特都是隻統治了十八天，就被殺掉肢解了，因此人們每年都會舉行十八天的節日予以紀念。有一個故事說羅馬第一任國王羅慕路斯被元老們砍成了碎塊，埋在地下。在7月7日，人們會舉行一些奇特的儀式來紀念他的死亡。這些儀式顯然和無花果樹的人工施肥有關。希臘也有一個傳說，底比斯王彭修斯和色雷斯的埃多尼亞王萊庫古反對酒神狄俄尼索斯，這兩個對神不敬的國王被撕成碎片，其中一個是被酒神的狂熱信徒撕碎的，另一個是被馬撕碎的。這個希臘傳說很可能是在流傳過程中被歪曲的某種風俗，在這種風俗中，一個人以狄俄尼索斯的身份被獻祭，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國王。狄俄尼索斯在很多方面都和奧西里斯很相似，傳說他死後也被肢解。有人告訴我們，希俄斯島人會將人肢解，來獻給狄俄尼索斯。他們的死法和他們的神是一樣的，因此，我們可以推測，他們就是代表這個神。色雷斯的俄爾浦斯被酒神肢解的故事，似乎說明他也是以神的身份被處死的。值得注意的是，色雷斯的埃多尼亞國王萊庫古之所以被處死，是為了使那片荒涼的土地重新恢復生機。

我們還看到了關於挪威的黑王哈弗頓sup/sup的記載，他的身體被肢解，埋在王國的各個地區，以保證莊稼豐收。據說他在40歲那年，由於春天冰塊破裂而被淹死。古挪威歷史學家斯諾里·斯特魯遜這樣描述他死後的情景：「他是諸王中最富有的（按字面意思是最有福的）。人們很看重他，當他死去的訊息傳來，說屍體已經被送到林卡里奇準備安葬時，洛馬里奇、威斯特福德和希斯莫克的首領都要求帶走他的屍體，埋在自己管轄的地方。他們認為誰得到屍體，誰就會富有。最終，他們議定，把屍體分成四塊。他的頭被埋在林卡里奇的斯坦地區，其他部分則分別埋葬在另外三個地區。這些墳墓都被叫作哈弗頓墓。」有一點需要注意，哈弗頓屬於尹林家族，如果向上追溯的話，這個家族是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豐收之神弗雷的後代。

在英屬新幾內亞的弗萊河口外，有一個基瓦伊島，島上的原住民提到一個叫希傑拉的巫師，他以西米為圖騰。希傑拉年老的時候生了病，這時他告訴人們，他快要死了，不過在死後也能幫助他們的莊稼生長。他指示他們，在他死後把他的屍體剖開，取幾塊他的肉埋在地裡，不過要把他的頭埋在他自己的地裡。據說他活了很大年紀，沒人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不過他確實讓西米獲得豐收，人們不再捱餓。幾年之前，有一些仍健在的老人還確鑿地說他們年輕時認識希傑拉，基瓦伊人通常認為希傑拉死亡距離現在頂多也就兩代人的時間。

總體來看，這些傳說都指向了一個廣泛流行的做法，就是肢解國王或巫師的屍體，把屍體碎片埋葬在不同的地方，來保證莊稼豐收，或許還保證人和牲畜的繁殖。

再來說說活人獻祭。在埃及，那些被揚散骨灰的獻祭者都是紅色頭髮，這可能是有特定意義的，因為在埃及被獻祭的牛也是紅色的。牛的身上只要有一根黑毛或白毛，就不能作為祭品。如果就像我們推測的，這些活人獻祭的儀式是為了保證莊稼豐收——揚散骨灰的做法似乎證明了這一點，那麼選擇紅頭髮的人作為祭品，應該是體現了他是作為紅潤穀粒精靈的代表。用活人來代表神，當然要選擇和神有相似特徵的人。因此古代墨西哥人將玉米看作人，從播種到收穫經歷了整個生命過程。玉米播種時，獻祭一個新生的嬰兒；玉米發芽時，獻祭一個更大一點的孩子；按照這種方式，等到玉米成熟，就要獻祭一個老人。奧西里斯還有一個名字叫「作物」或「收穫」，古人有時將他解釋為穀物的化身。

第二節奧西里斯是樹神

奧西里斯不僅是一個穀神，他還是一個樹神，而且這可能是他更原始的身份，因為在宗教史中，樹神崇拜是早於穀神崇拜的。在弗米卡特·馬特納斯所記述的一個儀式中，我們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奧西里斯作為樹神的身份。砍下一棵松樹，把樹幹中間鑿空，用鑿下來的木頭雕一個奧西里斯神像，把神像當作屍體埋進鑿空的樹幹中。人住在樹中，應該沒有比這更明顯的表現形式了。奧西里斯的神像會保留一年再取出來燒掉，人們對掛在松樹上的阿蒂斯偶像也是這麼做的。普魯塔克也提到過類似的儀式。這應該是用儀式來體現神話中奧西里斯被包裹在一棵埃裡卡樹中，在丹德拉的奧西里斯神殿裡，放置鷹頭木乃伊的棺材也被描繪成包裹在樹幹中，這棵樹看上去是一棵松樹，在棺材的上面和下面都可以看到樹幹和樹枝。這幅畫與弗米卡特·馬特納斯記述的儀式十分符合。

奧西里斯的信徒不得傷害果樹這個規定，也從側面證明了奧西里斯的樹神身份。另外，信徒也不得截斷水源，在南方酷熱的環境中，水源對農田的灌溉至關重要，這也證明了奧西里斯是廣義上的植物神。傳說奧西里斯還教人搭葡萄架，修剪葡萄枝，榨葡萄汁。在一份西元前1550年左右的納布西尼莎草紙文獻裡，畫著奧西里斯坐在神殿裡，殿頂上掛著幾串葡萄。在皇家抄寫員尼赫特的莎草紙檔案裡，我們可以看到這位神坐在一個水池前，池邊有一棵茂盛的葡萄樹，上面長著很多串葡萄，正朝著坐在那裡的神的綠臉上生長。常春藤是奧西里斯的聖樹，因為它永遠是綠色的。

第三節奧西里斯是生殖之神

奧西里斯既然是植物神，人們當然就認為他也有促進生殖的能力，因為在那個文明階段，人還分不清動物繁殖和植物繁殖之間的區別。因此對奧西里斯的崇拜有一個很重要的特徵，就是用粗獷而富於表現力的方式，來向新信徒和民眾展現奧西里斯這方面的性質。每到奧西里斯的節日，女人就在村子裡遊走，一邊唱著讚歌，一邊拿著奧西里斯形象的牽線木偶，讓木偶做出各種猥褻的動作。這種習俗或許是一種祈求莊稼豐收的巫術。據說在神殿裡有一座和奧西里斯一樣的神像，上面裝飾著出產的所有水果，立在伊希斯神像的前面。在菲萊島的奧西里斯神殿裡，這位死去的神被描繪成躺在屍架上，不過他的姿勢顯然表明他的生殖能力並沒有消失，只是暫時停止，並且隨時準備向世間提供生命和繁殖之源。奧西里斯的讚歌提到了他這方面的特性。其中一首讚歌唱道，世界因為他的降臨而變成綠色。還有一首讚歌唱道：「你是人類的父親和母親，他們靠你的呼吸活著，他們靠你的肉體活著。」我們可以由此推斷，他作為人類的父母，像其他生殖之神一樣，能夠促進男人和女人的生育能力。人們在他的節日裡遊行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同時也為了保證莊稼的生長。埃及人的某些儀式和象徵，也是為了讓神的這種能力得以展現。如果我們因此就譴責這些儀式或象徵為放蕩下流，那就是對古代宗教的誤解。他們舉行儀式的目的是十分自然且值得讚許的，只不過他們採用了錯誤的方法。希臘人也因為同樣的錯覺，在酒神節上使用了類似的象徵手法。因此從表面上看，這兩種宗教就會產生驚人的相似。這種相似或許比其他方面更容易使古今的研究者誤入歧途，這兩種崇拜混為一談。這兩種崇拜在性質上固然相近，但在起源上彼此完全不同，各自獨立。

第四節奧西里斯是死者之神

前面說過，奧西里斯也是死人的統治者和審判者。對埃及人來說，他們不僅相信人死後會在另一個世界過另一種生活，還會花費很多時間、財力和勞力為這種生活作準備。在他們的觀念中，奧西里斯這種掌管死者的職能，和保證作物生長的職能同樣重要。我們假設，在崇拜者的觀念中，奧西里斯的這兩種職能是結合在一起的。當人們把死者埋葬之後，就意味著把死者交給了神，而神能夠讓死者從墳墓中復活並得到永生，就好像神能讓種子發芽生長一樣。在埃及的很多墓穴中，都發現了用穀物做成的奧西里斯偶像，這有力且清晰地證明了上述觀念。它們是復活的象徵和工具，古埃及人就是這樣以穀物的發芽來作為人永生的預兆。埃及人並不是唯一把如此高遠的希望建立在如此脆弱的基礎上的民族。

一個神，用自己破碎的身體供養著人們，又應許他們死後有永生的盼望，這樣的神自然會受到人們的最高的愛戴。因此，我們不必驚奇，埃及其他的神在奧西里斯面前都黯然失色，其他的神都只是在各自的地區受到崇拜，而奧西里斯和他的妻子伊希斯則受到全埃及人的崇拜。

註釋

曼涅託（manetho），西元前4世紀末至西元前3世紀初的古埃及歷史學家和祭司，用希臘文寫了《埃及史》一書。他對古埃及歷史時期的劃分至今仍被採用。前面的中王國時期和古王國時期的劃分方式，就是由他制定的。——譯註

黑王哈弗頓（halfdantheblack）是挪威一個小國的國王，他的兒子是有名的「金髮王」哈拉爾德，統一了挪威。——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