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民間祭祀儀式
紀念某個男神或女神的節日的季節,常常可以為我們瞭解該神的性質提供一些有用的線索。比如,如果節日是在月初或月望,我們大致可以推測這個神代表的是月亮,或至少與月亮有關。如果節日是在冬至或夏至,我們自然會想到這個神代表的是太陽,或至少與太陽有關。如果節日是在播種或收穫的季節,我們就可以推測這個神代表的是大地或穀物。孤立地看待這些假設和推測,是絕對不能作為定論的;但是,如果有其他線索加以印證,這些證據就有分量了。
可惜的是,當我們討論埃及諸神的時候,多數情況下都無法用到這條線索。這並不是因為我們不知道各個節日的日期,而是日期年年都在變,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一年四季它都輪遍了。埃及人的歷法導致他們的節日日期一直在迴圈推移,這種曆法和太陽曆並不完全吻合,又不定期地加入閏年閏月予以校正。
埃及古代的農民通常要每隔幾年才能從官方或祭司的日曆中得到一點資訊,因此他們必須自己觀察自然界的訊號,以為農業活動劃定時間。有史以來,埃及一直都是一個農業民族,以種植穀物為主業。他們種的作物主要包括大麥、小麥,還有一種高粱(在林奈sup/sup的分類中,屬於賀喀斯高粱),也就是現在的埃及農民種植的「都拉」。和現在一樣,那時整個埃及,除地中海沿岸之外,幾乎沒有雨水,全靠尼羅河每年氾濫,這片土地才如此肥沃。人們用一整套溝渠工程把尼羅河水引到田地中,用河裡的泥土來代替田地中原本的泥土,這些泥土都是從大赤道湖和阿比西尼亞山沖刷下來的。所以,農民總是盼望河水漲高,如果水位過低或過高,就會帶來災荒。河水在六月初開始上漲,到七月下旬開始漲成大水,到九月底氾濫到達最高潮。這時全國都處在一片汪洋之中,高地上的城鎮村莊就好像海中的島嶼。這場洪水大概要持續一個月,才漸漸退去。到12月或1月份,河水回到原來的水位。快到夏天的時候,水位還會繼續下降。到六月初,尼羅河只有平常寬度的一半,這時埃及要經歷很多天的酷熱,撒哈拉沙漠吹來的熱風炙烤著這片大地,好像沙漠要延伸到這裡。樹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塵土,在靠近村莊的地方有少量植物頑強地生長著,人們艱難地給它們澆水。只有在溝渠周圍,水分還沒有完全蒸發,那裡還能看到一些草地的樣子。整個平原在殘酷的陽光下喘息,光禿禿的,塵土飛揚,大地一片灰色,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裂隙。從4月中旬到6月中旬,埃及的土地就這樣苟延殘喘,等待著尼羅河水再次到來。
無數年來,埃及的農民都要根據這一系列的自然事件來決定農業活動。每年農民的第一項工作,就是挖開阻擋洪水的堤壩,讓河水流進溝渠和田地,充分灌溉作物,這項工作要在8月上旬完成。到11月,河水退了回去,人們就在地裡種上大麥、小麥和高粱。在不同的地區,收穫的時間也不同,北方往往要比南方晚一個月。在上埃及,即埃及南部,通常是在3月初收大麥,在4月初收小麥,4月末收高粱。
我們自然會認為埃及農民要為農業年舉行各種慶祝活動,並舉行一些簡單的宗教儀式,求諸神保佑他們的勞動成果。他們每年都會在同一個時間舉行這些鄉村儀式,但是祭司的重大節日卻會隨著曆法的變化而變化,從夏天到春天再到冬天,又從秋天轉回到夏天。農民都是依靠觀察自然而確定日期,所以他們舉行儀式的時間都是固定的。而祭祀的儀式都是根據錯誤的歷法推算來確定,所以他們舉行儀式的時間總是在變動。不過也有很多祭祀儀式只是一些鄉村儀式在歷史演變過程中披上了祭祀的尊貴外衣,由於曆法的錯誤,最終從自然界季節變換的老根上分割開來。
我們從埃及民間和官方宗教得到的一些資料中,證實了這些推斷。比如我們從資料上看到,尼羅河漲水時,埃及人會舉行一個伊希斯節。他們認為此時這位女神在哀悼死去的奧西里斯,是她的淚水使得尼羅河漲水。如果奧西里斯在某些方面是個穀神,那麼在夏天哀悼他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了,因為此時莊稼收割完畢,田野光禿,河水低落,大地好像失去生機,穀神已死。在這種情況下,那些相信自然活動由神掌控的人,就很可能把河流的漲水看成女神為穀神丈夫的死所流下的眼淚。
在河水上漲的同時,天上還有一個現象與之相對應。在埃及歷史的早期,大約西元前三千到四千年,美麗的天狼星,也是所有恆星中最亮的一顆星,從夏至開始每天早上日出之前出現於東方,正是這時候尼羅河開始升漲。埃及人稱這顆星為索西斯,把它看成伊希斯的命星,正如巴比倫人把金星看成阿斯塔特的命星。在這兩個民族看來,明亮的晨星就好像生命與愛情的女神在哀悼死去的愛人或丈夫,想讓他從死亡中復活。因此,天狼星出現在天空,就標誌著埃及年的開始,照例有節日慶祝,這個節日並不隨官方曆法的變動而變動。
埃及年開始時的一件大事,就是掘開堤壩,讓河水灌進溝渠和田地。在開羅,通常是在8月6日到16日之間做這項工作。一直到晚近時期,人們都會舉行一些值得我們注意的儀式,這些儀式可能是來源於遠古時期。有一條很古老的溝渠,名叫哈里吉,從開羅城流過,溝渠的入口處有一道土堤,下寬上窄,從前尼羅河漲水之前,或剛一漲潮,就築起這道堤壩。在堤壩靠河的一側,堆一個削去了尖頂的土圓錐,取名為阿魯西(意即新娘)。圓錐的頂上往往種一些玉米或穀子,通常在掘開堤壩前的一兩個星期,這個「新娘」就會被河水沖掉。按照傳統習俗,應該是讓一個年輕的女孩穿上漂亮的衣服,把她扔進河裡作為祭品。不管這是不是真的,我們都能夠看出,人們把河水看成一個男神,貢獻新娘的做法則是要給神娶妻,讓河神和田地新娘結婚,也就意味著河水將要灌溉田地。因此可以得出結論,這種儀式是一種促進莊稼生長的巫術。現代的做法通常是把錢扔進溝渠裡,再下水把錢撈出來。這種習俗似乎也很古老,塞涅卡就說過,在費拉附近的一個叫作「尼羅河的脈絡」的地方,祭司在節日時通常會把錢或金制祭品扔進河裡,這個節日顯然是在漲潮的時候舉行。
埃及農業年第二件大事,就是11月的播種,此時河水已經退去。在埃及人和很多古代民族看來,撒種具有一種莊嚴、悲傷的儀式的性質。在這個問題上,我們還是讓普魯塔克自己來發言,他說:「如果錯誤地省去了既定的儀式,或用荒謬的懷疑混淆和擾亂我們對神的觀念,那麼我們又該如何理解這些陰暗、沮喪、悲慟的儀式呢?希臘人也會舉行和埃及類似的許多儀式,並且是在同一時間舉行。比如在賽斯莫福利亞節,雅典的女人會坐在地上齋戒。維奧蒂亞人開啟‘悲哀者’的墓穴,他們把這個節日叫作「悲哀」,因為德墨忒爾為少女降入冥界而悲哀。這個月是播種月,也是昴星下降的時間。埃及人把它叫作阿色,雅典人把它叫作庇安納普辛,維奧蒂亞人則把它叫作德墨忒爾月……因為每年這時候,他們看到果實消失或從樹上掉下來,而此時他們卻要辛苦地播種,用手挖土,再填埋回去,卻不知道種下的種子有沒有機會長大。所以,他們這麼做的時候看上去很像那些埋葬和哀悼死者的人。」
前面說過,埃及的收穫季節不是秋天,而是春天,在3月、4月和5月。對農民來說,收穫季節,至少在收成好的時候,必然是一個令人高興的季節,他們把成熟的作物收穫回家,長期辛苦的勞動終於得到了報償。但是,古埃及的農民在收穫穀物的時候,只能暗暗地高興,把這種很自然很高興的情緒藏在心裡,表面上還要裝出悲傷的樣子,因為他們收穫時不正是在用鐮刀割穀神的身體,並在打穀場上用牛蹄把穀神的身體踩成碎片嗎?據說埃及的收割者還有一個流傳很久的習俗,他們會捶打胸口,哀悼第一把割下的穀穗,並祈求伊希斯保佑。祈求的方式好像唱一首悲歌,希臘人叫作「曼尼羅斯」。腓尼基人和西亞其他地區的人在收穫時,也會唱類似的悲歌。或許這些悲傷的歌曲都是在哀悼被鐮刀殺死的穀神。在埃及,這個被殺的神就是奧西里斯,歌的名字「曼尼羅斯」好像是從某個詞翻譯過去的,意為「回到你家來吧」,這句話在死去的神的悼詞裡經常出現。
其他民族或許是為了同樣的目的,也會舉行類似的儀式。比如據我們所知,在捷羅基印第安人的家庭經濟和慣常儀式中,那些穀物尤其是玉米佔著首要地位,他們在向它祈禱時會稱呼它為「老太婆」,這個名字來自一個傳說,傳說一個老婦人被他叛逆的兒子殺死了,她流出的鮮血中便長出了玉米。在收穫完之後,一個祭司會和他的助手來到玉米田,向玉米精靈祈禱唱歌。後來就聽到很響的沙沙聲,人們認為這是老太婆把玉米帶回田裡了。在田裡和家裡之間總有一條幹淨的小路,「這樣玉米就不會到處亂跑,而是老老實實待在家中」。「還有另一種奇怪的儀式,現在很少有人記得了。在收穫了第一批玉米之後,主人或祭司會依次站在玉米田的四個角上痛哭。如今連祭司也說不清為什麼要這樣做,或許是對塞魯(玉米老太婆)慘死的哀悼。」這種儀式很像古代埃及人哀悼第一批收穫的穀物,並向伊希斯祈禱的風俗。從某個角度來看,伊希斯本身就是一個「穀物老太婆」。而且這種在田裡和家裡之間留一條幹淨小路的做法,很像埃及人讓奧西里斯「回你家裡來吧!」。所以,在東印度,人們至今還會舉行一些莊嚴的儀式,把稻穀的靈魂從稻田帶回穀倉。9月穀物成熟時,非洲的楠迪人會舉行一種儀式。每一個有田地的女人和女兒都要到田裡去,用某種樹的樹枝和樹葉點燃一堆篝火,然後她們摘一些玉米粒,每個人在項鍊裡放一粒玉米,其他的則放進嘴裡嚼碎,把嚼碎的玉米粒塗抹在額頭、脖子上和胸前。「沒有一個女人露出歡樂的樣子,她們悲傷地摘滿一籃玉米,拿回家放在屋頂晾乾。」
在摩阿布的阿拉伯人中流行的一種風俗,顯然體現了人們認為穀神會在收穫時衰老死亡。在收割進行到只剩最後一個角落時,莊稼的主人割下一束麥子捆起來,在地上挖一個墳墓形狀的坑,兩邊各放一塊石頭,就像通常的葬禮一樣,然後把那束麥子放進坑裡,酋長就宣佈:「老人已死!」隨後便向坑裡填土蓋上麥束,同時嘴裡還禱告:「願安拉把死去的麥子帶回我們這裡。」
第二節官方祭祀儀式
以上就是古代埃及農民的大事記,是他們為紀念這些事件而舉行的簡單宗教禮儀。不過我們還是要參考希臘作家的記述或碑文的記載來考察一下官方的奧西里斯節。在參考這些記述和記載時,我們應該把埃及日曆每年變動的因素考慮進去,官方節日的日期與天文日期必定逐年不同,至少在西元前30年採用固定的亞歷山大曆法之前是如此,顯然從那時起,過節的日期會遵照新曆法,不再發生變動。在西元1世紀末左右,普魯塔克在著作裡暗示過,那時節日的日期就固定下來了,雖然他沒有明確說到亞歷山大曆法,但他確實是根據這個曆法來確定節氣的。埃斯尼的節日曆法是羅馬帝國時期的重要文獻,這部曆法顯然就是根據亞歷山大曆法推算而來的,因為其中規定的元旦日是8月29日,這正好是亞歷山大曆法的新年第一天,而且其中推算的尼羅河漲潮、太陽位置、農業活動等日期,都符合這個推測。因此我們可以斷定,從西元前30年以後,埃及的節日就都按太陽曆來確定了。
希羅多德說過,奧西里斯的墳墓位於埃及北部的塞斯城,那裡有一座湖,晚上人們在湖上表演這個神的受難故事。人們每年都會捶胸頓足、悲痛欲絕地紀念這個神的受難,以表達對該神死亡的哀悼。人們用鍍金的木頭做一個牛形偶像,在牛的兩角中間放一個金太陽,這個金太陽平時都存放在房間中,直到節日的這天才拿出來。顯然,這頭牛象徵著伊希斯,因為牛是她的神獸。人們通常把伊希斯畫成頭上長牛角的女人形象,甚至畫成牛頭人身的樣子。製作牛形偶像或許是為了代表她去尋找奧西里斯的屍體。這就是普魯塔克時期的當地人對這種冬至儀式的解釋。那時人們會抬著鍍金的母牛在神殿外面繞行七圈。這個節日最大的特點就是在夜間點燈。人們在屋外點燃一排油燈,讓它們通宵不滅。這種儀式不限於塞斯一地,整個埃及都在流行。
這種家家戶戶點燈的做法,或許表明這個節日不單單是紀念死去的奧西里斯,而是要紀念所有的死者,也就是說這可能是一個萬靈節,因為有一個廣泛流行的觀念,認為所有死者的靈魂都會在這一夜回來拜訪他們的老家。在這個莊嚴的時刻,人們便準備好食物來迎接這些靈魂,並點起燈來為他們照亮往返墳墓的道路。希羅多德只是略微描述過這個節日,並沒有提到日期,不過我們還是能夠從其他資料中得到一些判斷。普魯塔克說奧西里斯被殺這一天是阿色月17日,因此,從這一天開始埃及要進行四天的哀悼。按照普魯塔克所使用的亞歷山大曆法,這四天是11月的13、14、15和16日,而且普魯塔克指出的其他跡象也符合這個日期,比如尼羅河水位下降、北風停止、夜晚變長、樹葉飄落等。在這四天中,人們會用一頭蒙黑布的鍍金的牛來代表伊希斯,這肯定就是希羅多德記述這個節日時所提到的偶像。在這個月的19日,人們來到海邊,祭司擺出一個神龕,裡面有一個金盒子。他們往盒子裡灌一些新鮮的水,這時觀眾大喊:「找到奧西里斯了。」然後他們取一些腐殖土,用水潤溼,和香料與薰香混在一起,做成糊狀,捏成一個小月亮的形狀,並給它穿戴衣服和飾品。按照普魯塔克的描寫,儀式的目的似乎是戲劇性地表現,第一,尋找奧西里斯的屍體;第二,找到時的喜悅,接著就是死去的神從腐殖土和香料的混合物中復活。拉克坦提烏斯說,在這種儀式中,刮光身子的祭司捶胸痛哭,模仿伊希斯因失去兒子奧西里斯而悲傷的樣子,隨後從悲痛轉為喜悅,狼頭神阿努比斯或一個隨從拿出一個男孩,代表失去的神又被找回來了。如此說來,拉克坦提烏斯把奧西里斯看作伊希斯的兒子而不是丈夫,而且他並沒有提到腐殖土做的偶像。在這種戲劇表演中,這個男孩很可能代表的不是奧西里斯,而是他的兒子荷魯斯。不過埃及有很多地方紀念該神的死亡與復活,也許在某些地方人們會用活人而不是偶像來表現他的死亡與復活。還有一個基督教作家這樣記述,埃及人剃掉頭髮,每年埋葬並哀悼奧西里斯的偶像,他們捶胸痛哭,割破肩上的老傷口,哀悼幾天之後,他們愉快地宣稱已經找到神的屍體。儀式的細節可能因地而異,但是找到神的屍體,也許還有使之復活,這些表演則是節日中的大事。很多古代作家都曾描寫或談及人們迎神時的歡呼聲。
埃及的16個省裡,每逢奧西里斯的節日都為他舉行葬禮。在一座奧西里斯神殿的牆上,刻著托勒密王朝sup/sup時期的一篇長長的銘文,描寫了這些葬禮。這座神殿位於埃及北部尼羅河西岸的丹德拉,希臘人叫它坦泰拉,在底比斯以北約64公里。這份銘文的記載雖然十分詳細,但是它的表述十分混亂,字型也模糊不清,很難從中理出一條清晰的線索來。從這份資料中我們還了解到不同的城市會以不同的方式來舉行這個儀式,比如阿比多斯的儀式和布賽利斯的儀式就不同。這裡我們不討論各地儀式的一切特點,只簡單考察一些能體現這個節日主要特點的方面。
這個儀式前後共18天,從賀阿克月的12日到30日,分三個階段來表現奧西里斯,即死亡、肢解,最終把屍體碎片拼湊在一起。在第一個階段,他被叫作琴特·阿曼特(亨特·阿曼);在第二個階段,他被叫作奧西里斯·塞卜;在第三個階段,他被叫作蘇卡里(西克爾)。人們用沙土或腐殖土和穀物做一個他的小偶像,裡面有時也會混上一些香料,隨後把偶像的臉塗成黃色,顴骨塗成綠色。這些偶像是在純金的模具鑄造出來的,這種模具作成神的木乃伊的樣子,頭戴一頂埃及的白色王冠。節日從賀阿克月的12日開始,同時舉行開犁播種儀式。兩頭黑牛拉著一架檉柳木做的犁,犁頭是用黑銅做的。播種的是一個小男孩。田地兩邊分別種大麥和小麥,中間種亞麻。在播種的過程中,司儀會念誦「種田」的經文。在布錫利斯,人們會在這一天向神的「花園」中放一些沙土和大麥,這種「花園」其實就是大花盆。這是在母牛女神珊蒂的面前做的,似乎是以金色的梧桐木做成的母牛偶像作為代表的,在偶像的內部還會放一個無頭的人像。「然後用一個金色花瓶把新鮮氾濫的河水倒在女神和‘花園’上,大麥作為該神復活後的象徵,被種在花園裡。‘因為花園的生長就是神的生命的生長。’」在22日的八點,人們把奧西里斯的偶像和34個女神像一起放在34艘紙莎草船上,船上有365盞燈用來照明,然後開始神聖的航行。在24日,日落以後,人們把盛有奧西里斯偶像的桑木棺材放進墳墓中。晚上九點,人們取出前一年存放的偶像,放在梧桐樹的樹枝上。最後在30日,人們一起進入聖墓,那是一間地下墓室,地上似乎有一片熱帶樹林。人們從西門進入墓室,把棺材中的偶像放在墓室中的一張土床上,讓他在這裡安息,然後人們從東門退出墓室。賀阿克月的儀式就此結束。
上面這段關於節日的敘述,摘自丹德拉長篇銘文,它突顯了奧西里斯的葬禮的重要性,卻並未明確提到他的復活,只是暗示了一下。不過還有一系列浮雕大大彌補了文獻的這個缺點,這些浮雕配合並闡明瞭這篇銘文。這些浮雕圖案表明神死後被做成木乃伊,身上裹著布,躺在停屍臺上。後來他慢慢從停屍臺起身,直到完全離開停屍臺,站在了伊希斯那守護的翅膀之下。伊希斯站在他的後面,同時有一個男人像在他前面,舉起了帶柄的坩堝(埃及人的生命的象徵)。這些圖案明顯表現了神的復活。在費拉城的伊希斯神殿裡,有一間專門留給奧西里斯的屋子,屋內對同樣的事件也有表現,卻更有啟發性。我們可以從中看到奧西里斯的屍體上長出了穀物,一個祭司正拿著水壺往上面澆水。與之對應的銘文說道:「這是他的像,他是不可名狀的神秘奇妙的奧西里斯,他誕生於河水的波濤之中。」從圖畫和銘文中都可以明顯看出來,奧西里斯被認為是穀物的代表,氾濫的洪水灌溉了農田,他就從農田裡長出來。根據銘文來看,這是宗教儀式的核心,是展示給新入教的信徒的最高秘密。埃萊夫西斯地區的德墨忒爾儀式中,也是給新入教的信徒展示一棵稻穗,這是他們宗教的核心秘密。現在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在賀阿克月的播種節日上,祭司會埋葬一個沙土和穀粒做成的奧西里斯偶像。在年底或更短一些的時間裡,人們把奧西里斯的偶像挖出來,就會發現偶像上長出了嫩芽,人們會歡呼這些嫩芽是莊稼生長的徵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莊稼生長的動力。穀神的身上長出穀物:他拿自己的身體飼養人們,他死去就是為了他們能活著。
從偉大的神的死亡與復活中,埃及人得到了他們生活所需的食物,同時也看到了永生不滅的希望。從埃及墓穴中發現的一些令人注意的偶像,最明白地表明瞭人們的這種希望。比如在底比斯的「諸王之谷」中發現的一座御扇侍者的墳墓,他大概生活在西元前1500年。墓裡面東西很多,有一口棺材,棺材上鋪著一張葦蓆,葦蓆上鋪著三層麻布。在最上面的麻布上,畫著一幅常人大小的奧西里斯畫像,畫像是防水的,其中包含著腐殖土、大麥和一種黏稠液體的混合物。另外,在塞諾波利斯的墓地中,「埋葬著無數的奧西里斯偶像,偶像由用布包裹的穀物做成,外形大致類似奧西里斯。這些偶像被放置在墳墓旁邊一個用磚砌成的壁龕裡,有時是放在一個小的陶棺裡,有時是放在一個鷹狀木乃伊木棺裡,有時則連棺材都沒有」。這些穀物偶像被包成木乃伊的樣子,上面到處有燙金的補丁,彷彿是在模仿播種節日打造的金制奧西里斯偶像模具的樣子。另外在底比斯的大墓地附近,也發現了一些被埋葬的奧西里斯偶像,它們的臉是用綠蠟做的,肚子裡面填滿了穀子。厄曼教授還告訴我們,有時人們會在木乃伊的兩腿中間「放一個用黏土做的奧西里斯偶像,偶像中塞滿谷種,當谷種發芽,就代表神復活了」。我們可以斷定,在播種儀式上,把填滿谷種的奧西里斯偶像埋進土裡,是為了加速種子發芽,而把同樣的偶像埋進墳墓,則是為了加速死者的復活,或說為了讓他們的靈魂永生。
註釋
卡爾·林奈(1707-1778),瑞典自然學家,現代生物分類學的先行者。他一生最大的貢獻是開創了用兩個拉丁詞或拉丁化的詞給植物命名的雙名法則。——譯註
古埃及的一個王朝,西元前305-前30。——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