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流行於巴比倫的溫和版殺王風俗,被一些地方改得更加溫和了。每到任期屆滿,國王還是會暫時離職,由一個臨時國王代替他。臨時國王在短暫的統治之後,不再被殺了,不過有些地方會舉行假死的儀式,算是紀念以前處死國王的做法。例如在柬埔寨,每年梅阿克月(二月),柬埔寨國王會離職三天,在這期間他沒有權力,不動玉璽,也停止收稅。有一個叫作斯塔克·梅阿克(二月國王)的臨時國王代他執政。臨時國王由國王的一個遠親擔任,並且這個職位是世襲的,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就好像真正的王位一樣。占星家會擇一個吉日,臨時國王坐在皇家大象上的御椅上,官員們組成長長的佇列引路,侍衛在一旁護衛,侍衛穿著各種顏色的衣服,分別代表周圍的暹羅、安南、寮國等民族。臨時國王戴的是白色尖頂帽,而不是黃金王冠;鑲的是木質徽章,而不是鑲有寶石的黃金徽章。他要先向真正的國王禮拜,然後接受國王給予的三天王權和這三天的所有收入(有時並不執行最後一條)。隨後,臨時國王會在皇宮周圍和都城的街道上巡遊。在第三天結束時,臨時國王會在巡遊之後讓大象踩踏「米山」。「米山」由竹製的架子組成,周圍堆滿稻穀捆。大象踩踏之後,人們會撿一些地上的稻穗回家,寓意來年豐收。國王也會得到一些稻穗,他讓人把稻穗煮過之後送給和尚們。
在暹羅,陰曆六月的第六天(四月末),會由一個指定的臨時國王掌握三天王權,真正的國王則把自己關在皇宮裡。臨時國王會派出很多人到各地的市場和店鋪裡搶東西,在這三天裡入港的船隻,也都會被搶,他們必須出錢把東西贖回來。臨時國王帶著一把鍍金的犁,牽著一頭裝飾鮮豔的牛來到都城中心地帶,為犁塗上油,為牛抹上香料,讓牛拉著犁,臨時國王趕著牛犁出九道溝,宮裡的老婦人會把這個季節第一批種子撒進溝裡。這些儀式完成後,周圍的百姓會衝向這九道溝,翻找剛剛撒下的種子,他們相信把這些種子摻進自己家的種子裡,就能獲得好收成。人們卸下犁之後,會在牛面前放上大米、玉米、芝麻、穀子、香蕉、甘蔗、西瓜等東西,牛先吃哪個東西,哪個東西來年就會價格昂貴,不過也有人認為這個預兆應該做相反的解釋。臨時國王靠在一棵樹邊,單腳著地,右腳搭在左腿的膝蓋上,因此他又被叫作「單腳國王」。不過他的正式頭銜是「phayaphollathep」,即「眾天之主」,他是一名農業大臣,農業方面的事務都由他管理。另外還有一個儀式,讓他充當臨時國王。這個儀式在每年的二月(當時正冷)舉行,持續三天時間。他在遊行人群的帶領下,來到婆羅門廟前的一片空地上,地上有一些木樁,木樁的裝飾類似於五朔節的花柱。在木樁上搭起鞦韆,婆羅門就在上面盪鞦韆。他們盪鞦韆和跳舞的時候,「眾天之主」要用金雞獨立的姿勢站在一個位子上,這個位子用磚砌成,上面鋪一塊白布,掛著掛毯,一個鍍金的木架會支撐他的身體,兩個婆羅門站在他的旁邊。跳舞的婆羅門隨身帶牛角,他們用牛角從銅鍋裡舀水,灑在圍觀群眾的身上,寓意為他們帶來健康、幸福和好運。「眾天之主」要單腳站立三小時,這麼做的意義是「證明德伐塔斯和神的意志」。如果他腳落地了,「國王就會沒收他的財產,將他的家人充為奴僕,因為腳落地是凶兆,意味著國家將會滅亡,王位將會易主。如果他站得穩,那就認為他戰勝了妖魔,他便擁有(至少是表面上)搶奪這三天裡進港的船隻和船上財物的特權,而且可以到任何開門的店鋪裡搶東西」。
一直到19世紀中期或更晚,暹羅人的「單腳國王」都有這樣的職務和特權。後來的一些開明君主則削弱了這個角色的重要性,也減輕了他的職務負擔。和以前一樣的是,他仍然要看著婆羅門盪鞦韆,鞦韆掛在兩根27米高的柱子間。不同的是,他已經可以坐下,不過民眾仍然希望他能夠把右腳放在左腿膝蓋上,不過他要是累得把腿放到地上,也不會受到懲罰。另外一些跡象則說明了西方觀念和文明對東方的影響。通往儀式舉行場地的道路被車輛所堵塞,路燈和電線杆高高矗立在擁擠的人群之中,熱烈的觀眾像猴子一樣抱在杆柱上。穿著紅色和黃色衣服的舊式樂隊,用古老的喇叭和鼓吹打不停,在一支現代軍樂隊演奏的「行軍穿過佐治亞」的輕快旋律中,光腳士兵穿著正式服裝列隊前行。
在每年的開始,也就是第六個月的第一天,撒馬爾罕sup/sup的國王和臣民都會穿上新衣裳,修剪頭髮,刮掉鬍鬚,來到都城附近的樹林裡騎馬射箭,一連七天。在最後一天,誰能射中一枚金幣,就可以當一天國王。在9月10日,按照科普特人演算法,這是陽曆年第一天,這一天通常是尼羅河水位最高的時候,上埃及的政府會放假三天,各城都要選出一位統治本市的臨時君主。臨時君主身穿一件古怪的袍子,頭戴一頂高帽,佩上黃色的假鬍子,拿著權杖,帶領一群假扮成書記員和劊子手的隨從,來到地方長官的辦公室。地方長官預設被革職,臨時君主登上御座,開設法庭,所有的官員都要服從他的判決。三天之後,臨時君主會被判處死刑,人們把他包裹起來扔進火堆裡,等包裹他的東西燒燬之後,他就會從灰燼裡面爬出來。從這種風俗可以看出,以前或許真的有燒死國王的做法。在烏干達,國王的兄弟們通常都會被火化,因為皇家血液不允許流出來。
在摩洛哥北部的菲茲地區,伊斯蘭教的學生可以指定一個蘇丹,這個蘇丹只有幾星期的任職期限,他被叫作蘇丹·特塔爾巴——「學士蘇丹」。這個短暫的職位可以拍賣,賣給出價最高的人。擔任這個職務的人可以得到一些額外利益,他在這段時間可以免除賦稅,並且可以向真正的蘇丹要求一次特賜恩惠,這個要求通常都是釋放一個囚犯什麼的,一般很少會被拒絕。「學士蘇丹」的代表還可以向店主徵收罰款,他們會用各種可笑的手段來對付店主們。這個臨時蘇丹可以享受宮廷般的待遇,可以在大街上公開遊行,有人為他打傘,還有人為他奏樂和歡呼。用所謂的罰款和人們的自願捐款,再加上真蘇丹的慷慨供應,辦一次盛大宴會是綽綽有餘的。人們盡情享受宴會,舉行各種娛樂活動。第一週,假蘇丹會住在學校裡,然後就到城外1.6公里的河岸邊宿營,有很多學生和百姓跟著他。在宿營地住到第七天,真蘇丹會去拜訪他,答應他提出的請求,並多給他七天的任期。因此「學士蘇丹」的任期加起來有三週。在最後一週的第六天晚上,假蘇丹會跑回城裡。這種選任「學士蘇丹」的活動,通常是在春天舉行,大概是在四月初。據說這個習俗來源於這個故事:1664或1665年,一個猶太人在塔查自立為王,穆拉·拉希德隨即起兵鎮壓。在學生們的幫助下,叛亂很快平息。這些學生想出一條妙計,把四十名學生裝在箱子裡,作為禮物送給篡位者。到了晚上,沒有絲毫戒心的篡位者就睡在這些箱子旁邊,於是四十個學生悄悄爬出來,殺死了篡位者,並以蘇丹的名義佔領了這座城市。蘇丹為了感謝這些學生,給予他們一項特權,可以在每年自行指定一個蘇丹。這個故事顯然是虛構的,只是用來解釋這個古老習俗,而這個習俗的真正意義和起源,早已被人忘記了。
一直到16世紀,康沃爾郡的洛斯維希爾仍然保留著每年選出一個臨時國王統治一天的習俗。在「復活節後的第一個星期天」,鎮上和莊園的自耕農聚在一起,他們可以親自來,也可以派代表參加。輪到誰當臨時國王了,他就可以穿上華麗的衣服,頭戴王冠,手拿權杖,騎在馬上,前面有人手持一把劍,穿過街道,來到教堂,其他人都騎在馬上,恭敬地跟在後面。牧師穿上他最高階的長袍,在教堂院子的柵欄外把他迎進教堂,進行禮拜。從教堂出來後,他大搖大擺地來到專門為他設定的房間,裡面是一桌宴席。他坐在桌子的上首,所有隨從都跪著伺候他,所有禮儀都按照宮廷規矩,就好像他是真的國王一樣。宴會結束之後,這場儀式就此落幕,所有人各回各家。
有時臨時國王並不是每年都佔有王位,而是每一任國王繼位時來一次就算了。比如蘇門答臘的佔碑王國,通常會在新王繼位時,從臣民中選出一個人來做一天臨時國王。關於這個習俗的來源,這個故事提供了一些資訊:王室有兄弟五人,四個大的都不肯繼承王位,理由是他們都有些身體缺陷,於是王位最後給了最小的兄弟。不過在新王繼位之前,大王子坐了一天王位,並把這個權力傳給了自己的後代,使他們在每個新國王繼位的時候都有權做一天國王。所以,臨時國王是皇室宗親世襲的職位。在比拉斯普爾似乎有這個習俗:每當有王公去世,都要有一個婆羅門吃下王公手裡的米飯,他就可以坐一年王位,一年期滿,人們就送他一些財產,把他趕出國外,不准他再回來。「這種做法應該是因為人們認為死去的王公的靈魂進入了吃掉他手中的克爾(米飯和牛奶)的婆羅門體內,因此在接下來的一年裡,這個婆羅門都會受到精心照顧,而且不允許離開。」在坎格拉的山中王國,也有類似的習俗。把充當臨時國王的婆羅門驅逐出國,也許就是處死國王的一種替代做法。卡林西亞的王子繼承王位時,會有一個世襲專門做這種事的農民來到一處寬闊的山谷中四周有草地的一塊大理石旁,他坐在大理石上,右邊是一頭下過崽的黑色母牛,左邊是一匹很醜的母馬,一群農民圍在他的周圍。王子打扮成一個農民的樣子,拿一根柺杖,來到大理石前,大臣和地方官員們跟在他後面。農民看他走過來,便會問道:「那是誰啊?我看見他走路拽拽的樣子!」人們回答道:「他是這裡的王。」於是人們說服農民把大理石座位讓給王子,條件是他可以得到六十便士、奶牛和母馬,並且免除賦稅。但是在讓位之前,農民會在王子的臉上輕輕拍一下。
在討論其他事例之前,關於臨時國王這個問題,有幾點需要注意。首先,柬埔寨和暹羅的例子都清楚地表明,臨時國王繼承的主要是國王的神性或和巫術功能。因為暹羅人認為臨時國王腳不落地就是戰勝了妖魔,腳落地就會威脅到國家的生存。而柬埔寨人踩踏「米山」和暹羅人犁地播種,並把踩過的米和播種後的種子拿回家,都是為了祈禱豐收。另外,暹羅的臨時國王犁地的時候,人們會焦急地看著他,倒不是看犁溝直不直,而是在看他袍子下襬的位置,因為這關係到下個季度的天氣和莊稼的收成。如果「眾天之主」把袍子下襬拉到膝蓋以上,表示將有大雨,使莊稼歉收;如果袍子下襬垂到了腳後跟的位置,表示將有大旱;如果袍子下襬正好在小腿位置,表示將會有好天氣好莊稼。大自然的執行竟然與國王的姿勢和動作有如此密切的關係。在原始社會,這種促使穀物生長的儀式是一種巫術,本應由國王來執行。臨時國王用一隻腳站在稻田中間的一個高架上,這也是一種促進穀物生長的巫術。古普魯士人也舉行過類似的儀式。最高的一個女孩單腳站在一個座位上,腿上放滿餅,右手拿一杯白蘭地,左手拿一塊榆樹皮或菩提樹皮,祈求衛茲幹索斯神能夠讓亞麻長得像她現在站得這麼高。隨後女孩喝掉白蘭地,再斟滿一杯,把白蘭地倒在地上,獻給衛茲幹索斯,再把餅扔到地上,獻給隨從的鬼神。如果女孩能夠在整個儀式過程中保持單腳站立,說明亞麻將會有好收成。如果她把腳放了下來,那就難以保證豐收。從前「眾天之主」單腳站立觀看婆羅門盪鞦韆,應該也是同樣的含義。按照巫術的順勢或模仿原則,可以認為婆羅門盪鞦韆蕩得越高,作物長得也越高,因為根據資料,這個儀式也是祈求豐收的。俄羅斯的列特人盪鞦韆,也是為了祈求作物生長。在春季和初夏時節,還有復活節到施洗約翰節(夏至)這段時間裡,據說每個列特農民一有空就會盪鞦韆,他們認為自己蕩得越高,亞麻也會長得越高。
在上述例子中,臨時國王都是按照慣例,每年指定的。不過也有一些地方只是為了應對緊急情況,比如國王面臨災難,則讓臨時國王代替他受災。波斯歷史上就有這樣的例子。1591年,占星家向大阿巴斯國王發出警告,說國王即將大難臨頭,必須暫時離位,以躲避災禍,同時讓一個名叫約索非的人暫時坐上王位,這個人可能是個基督徒,他並不相信這個預言。如果波斯歷史學家沒有說謊的話,此人做了三天國王,不只在名義上統治這個國家,也享有國王的權力。臨時統治結束時,他就被處死了。這樣,星象所預示的災難就得以避免了。阿巴斯在一個最吉祥的時刻重新登上王位,占星家預言他能夠長久統治這個國家。
註釋
烏茲別克第二大城市,也是中亞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