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神也會死
神是人們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的,因此人們便認為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和自己一樣,是會死的。因此格陵蘭人認為他們最強大的神會被風殺死,神摸到狗也會死。當他們聽說基督教的上帝時,老是先問上帝是否能永生。當得知上帝是不死之神,他們驚訝地說上帝一定是一位非常偉大的神。道奇上校就相關問題詢問過一個北美的印第安人,得到的回答是,大神創造了這個世界。道奇上校問他是哪個大神創造的,這個大神是好的還是壞的。那人回答道:「都不是,過了這麼久,他不可能還活著,早就死了。」西班牙的征服者來到菲律賓群島時,島上一個部落的人對他們說,創造世界的神死後就埋葬在卡布尼安山頂上。霍屯督人所崇拜的神,或者說具有神性的英雄,叫作赫茨厄庇,他死過好幾次,又復活了好幾次。他的那些墳墓就分佈在山間的小路上。霍屯督人在經過他的墳墓時,都要向墳墓扔一塊石頭,以求他賜福,有時人們還會低聲祈禱:「請給我更多牲畜!」一直到20世紀初,人們還能到希臘大神宙斯在克里特的墳墓憑弔。狄俄尼索斯葬在德爾福,就在阿波羅金像的旁邊,他的墓碑刻有墓誌銘:「塞墨勒之子狄俄尼索斯葬於此處。」在某個傳說中,阿波羅也葬在德爾福,畢達哥拉斯給他的墓碑刻了墓誌銘,記述了他如何被怪蛇殺死,葬於青銅祭壇下。
埃及的神也要面臨相同的情況,最終會走向死亡。後來埃及人發明了用油來防止屍體腐爛的技術,使得死者的靈魂有了重生的機會,神也從中獲益,有望獲得永生。此後埃及各地都有了各種死去的神的墳墓和木乃伊。門德斯有奧西里斯的木乃伊,蒂內斯有安霍里的木乃伊,赫里奧波里斯sup/sup有圖牟的木乃伊。巴比倫的那些大神並沒有實質形象,不過人們認為他們也有人的體形、感情和命運,因為他們會和人一樣出生、戀愛、戰鬥和死亡。
第二節國王體衰時被處死
那些高等的神遠離世俗的煩擾,人們尚且認為他們會死,更別說那些住在普通肉身裡的神。不過,據說在非洲有些國王認為自己有巫術便可以長生不死。前面說過,一些原始部落認為,他們自身的安全依賴於人神或化身為人的神,因此他們會像關心自己的生命一樣關心神的生命。不過無論採取什麼措施,最終人神都會衰老死亡。那些崇拜者並不能改變這個結局,只能小心翼翼地保護人神。這種情況非常可怕,如果人神的生命決定了整個世界的生命,那麼當人神衰敗而趨於死亡的時候,這個世界將會多麼危險?所以,只有一個辦法能夠阻止這個結局,那就是人神的神力一旦出現衰退,就把它殺死,把它的靈魂轉移到一個精力充沛的軀體裡,這樣才不會因神力衰敗而產生嚴重後果。對原始人來說,這樣做比讓人神衰老至死要好很多。在原始人看來,人神在自然死亡之後,它的靈魂要麼自動出竅,拒絕返回,要麼被魔鬼或巫師攝走,無法返回,後一種情況更普遍。無論哪種情況,人神的靈魂終究是回不來了,它的崇拜者們便無法強盛起來,必將走向衰亡。而即便崇拜者們能在人神自然死亡時從他的嘴巴和鼻子抓到神的靈魂,並轉到其他軀體,也不能讓神再次強大起來,因為此時神的靈魂也已經非常衰弱,無論轉到什麼樣的軀體裡,都無法恢復以前的樣子。而如果在人神衰老前就殺掉它的話,崇拜者們就能在神的靈魂逃走前抓到它,把它轉到合適的軀體裡,並且此時的靈魂沒有衰退,世界就能維持在一個強盛的狀態。因此殺掉神並將它的靈魂轉到合適的軀體裡,便可以消除一切災難。
在柬埔寨,神秘的「水王」和「火王」是不準自然死亡的。他們中誰要是生了病,無法痊癒,長老們就會將他刺死。前面說過,剛果人的大祭司奇圖姆如果自然死亡的話,這個依靠他的力量才能存在的世界就會毀滅,因此在他得了不治之症時,他的繼承人就會帶著一條繩子或一根棍子來到他的房間,將他殺死。梅羅伊島的衣索比亞國王通常被尊為神,但是祭司可以隨時派人向國王傳達命令,讓國王去死,並宣稱這是神的旨意。在俄迦曼斯統治這裡之前,每個國王都服從祭司的命令。俄迦曼斯是和國王托勒密二世同一時代的人,在希臘受過教育,因此他不相信本國的迷信,他違抗了祭司的命令,帶領一隊士兵衝進黃金聖殿,殺死了祭司。
在非洲,這樣的風俗一直持續到現代。在法佐爾的一些部落裡,國王每天都要去一棵特定的樹下面處理政務。如果他由於疾病或其他原因,連續三天沒有履行職責,就會被人用繩子吊在這棵樹上。繩子打成的圈裡會裝上兩把小刀,當國王的身體拉緊繩子,兩把刀就會割斷他的喉嚨。
生活在白尼羅河的希魯克族,一直到近代還保留著殺死開始衰老的神王的風俗,到了現代,這個風俗才消失無蹤。塞利格曼博士對當地人的這一風俗做過深入的研究。希魯克人對他們的王的崇拜,主要是出自這樣一種信念:這個部落的建立者尼亞康是個半人半神的英雄,他使部落定居在現在的土地上,他死後,他的靈魂要附在現任國王體內,所以說,現任國王就是尼亞康的轉世,帶有一定的神性。這是希魯克人的基本信仰。他們極度崇拜國王,小心翼翼地防備國王意外死亡,不過他們也認為:「如果國王病了或老了,精力衰退,牲畜也會隨之生病,無法生育,莊稼也會減產,人們也會生病,越來越多的人會病死。」為了防止這種情況出現,希魯克人過去有個習俗,國王一旦出現生病或衰老的跡象,就把他殺死。衰老的跡象之一就是國王無法滿足他的妻子們的性需求。國王有很多妻子,分住在弗修達不同的房間裡。一旦國王無法滿足她們,她們就向酋長報告。據說酋長必須把這個壞訊息通知國王,方法是在國王午睡的時候,放一塊白布在他的臉上和膝蓋上。隨後,國王會被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處死。人們專門建造一個小屋子,把國王帶到裡面,讓國王躺在一個成年女人的腿上,隨後人們就會把屋子的門堵死。屋子裡沒有水和食物,兩人會在裡面活活餓死悶死。這是老規矩,不過在距今五代人以前,這個老規矩被取消了,因為有一位國王死時表現出極大的痛苦。據說這位國王在接到酋長通知的訊息後,就在那個為他建造的屋子裡上吊自殺了。
塞利格曼博士還發現,希魯克人的國王不僅會因為衰老而被處死,年輕的時候也會受到競爭對手的攻擊,國王必須為保住王位不停地決鬥,至死方休。按照希魯克人的習俗,國王的每個兒子都有權和國王決鬥,誰能殺死國王,誰就可以坐上王位。由於每個國王都有很多妻子和兒子,因此基本上每個國王都要面臨很多競爭,隨時都會因此而喪命。不過對國王發起的攻擊通常在晚上才有可能成功,因為白天國王身邊有很多朋友和侍衛,別人很難接近。到了晚上,侍衛離開,國王會和妻子待在一起,附近只有幾個牧羊人,而且他們的住處離國王的居所並不近。這個時候的國王沒有人保護,最容易遭到攻擊。這時,國王通常會全副武裝,時刻警戒,在住所周圍來回巡邏,注視著黑暗中的每個角落。當進攻者來到的時候,兩人會悄悄地決鬥,只能聽到矛和盾碰撞的聲音。國王不會尋求牧羊人的幫助,因為這關乎他的榮譽。
每個希魯克國王死後,都像先祖尼亞康一樣,建有神祠,接受禮拜。神祠就在他的墳墓上面。國王的墳墓總是設在他出生的村子,這些神祠和尼亞康的神祠很相似,都是幾個屋子加一道柵欄,其中一個屋子位於國王的墳墓上方,其他的屋子給守墓人居住。尼亞康的神祠和其他國王的神祠大體上一樣,舉行的儀式也一樣,只在細節上略有差異,以顯示尼亞康更加尊崇的地位。國王神祠通常由老年人守護,數量和尼亞康神祠的守墓人相同。守墓人大都是死去國王的妻子或老僕人,等他們死了之後,他們的子孫會接替他們守護神祠。國王神祠和尼亞康神祠一樣,都要用牲畜祭祀。
希魯克人的宗教儀式主要就是對神王的祭祀,包括已死的和活著的。希魯克人認為所有國王都是由同一個神賦予生命,最初賦予的是擁有半神性質的(或歷史傳說中的)民族建立者,後來一代一代傳承到現在。希魯克人認為國王是神的化身,保證了人畜興旺、莊稼豐收,因此無比崇拜國王,給國王最好的保護,當國王生病或衰老的時候,就會將他處死。這種風俗無論在我們看來多麼奇怪,都是直接由於希魯克人對神王的深厚敬意。他們要儲存國王的最佳狀態,或者說要儲存他們賴以維持生存的那個神。我們甚至可以說,他們殺死國王的做法,正是對國王最大的崇拜。他們這種觀念的來源,就是我們前面所說的,他們認為國王的生命關係到整個國家的興衰,國王如果生病或衰老,這個國家的牲畜也會生病,停止繁殖,莊稼也會腐爛,人會死於疾病的大流行。而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就是在國王仍然強壯的時候,把他殺死,讓他身體裡的神靈在衰敗之前就轉到一個健康的身體裡。因此,前面所說的那個預示著國王衰老的現象,就很有意義了。當國王不再能滿足他的許多妻子的性慾時,也就意味著他部分或完全地不能傳宗接代了,那一刻,他就必須死去,讓位給精力更加旺盛的下一任。也就是說,國王的生殖力就代表了人畜和莊稼的繁殖力,當國王的這種力量消失,其他一切的繁殖力都會消失,最終會導致所有生命的消失。這也就難怪希魯克人會如此小心翼翼地不讓國王因疾病或衰老而死亡,即自然死亡。不過對於國王的死亡,他們並不說國王死了,只說「離開了」,就像他們的神靈先祖,該國的頭兩個國王尼亞康和達格一樣。據說這兩個國王不是死了,而是失蹤了。在羅馬和烏干達等地方,也有類似的傳說,他們早期的國王也神秘消失了。這些傳說都說明了一個類似的風俗,那就是殺死國王,為的是儲存其生命。
總體看來,希魯克人的這一風俗和內米祭司——林中之王的風俗非常相似,如果我對後者的看法正確的話。在這兩種風俗中,我們可以發現一些相同點:神王的生命會影響人畜和莊稼的繁殖,神王都死於非命,無論是決鬥還是其他方式,以使他們的神性傳承給精力旺盛的繼承者,因為,只要國王出現衰敗的情況,全國的人畜和莊稼都會衰敗。後面還會詳細討論這種風俗,現在先列舉各地在這種風俗中的一般做法。
在白尼羅河畔生活的一些獨立部落,被合稱為丁卡人。他們都是游牧民族,擁有很多牛羊,女人也會種一些玉米和芝麻。他們的草地和莊稼通常都要靠雨水來生長,如果遇到乾旱,他們就會陷入艱難的境地。因此在這些部落當中,雨師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外人稱部落中權力最大的人為酋長或謝克,但實際上他是這個部落中最有力量的雨師。這裡的人認為每個酋長的生命都是由一個偉大的雨神賦予的,這個生命由雨師代代相傳。由於這種神性,雨師有很大的權力,部落中所有重要的事情都要和他商議。不過正是因為他如此重要,丁卡人不允許任何一個雨師自然死亡。他們相信如果出了這種不幸的事,整個部落就會陷入疾病和災荒之中,牛羊也將失去繁殖能力。當一個雨師感到衰老時,就會告訴子孫們說他要死了。在安加的丁卡人,通常會建造一個大墓穴,雨師躺進墓穴,他的親朋好友圍在墓穴周圍。雨師會和周圍的人回憶這個部落的歷史,回憶他治理這個部落的經過,回憶他如何教導子孫,告訴他們將來要做些什麼。說完這些,他就會下令把他掩埋,周圍的人一起動手把土扔到他身上,他立即就悶死了。通常情況下,這就是卡丁部落雨師光榮一生的正常結局(各部落間略有不同)。塞利格曼博士從霍-阿達-丁卡人那裡得知,他們會在家中把雨師勒死,埋葬到事先挖好的墓穴。在給塞利格曼博士提供材料的人中,有一個人的父親和叔叔都做過雨師,他們都是按照傳統的方式被殺死的。即使一個雨師很年輕,但是患上了不治之症,也會被處死。部落的人們還會採取各種措施防止雨師因意外死亡,因為人們認為這雖然不是自然死亡,但是也會給部落帶來疾病。當雨師被處死之後,人們就認為他的神性傳給了他的繼承者——他的兒子或其他近親。
位於非洲中部的布尼奧羅王國,一直到近代還保留著這個習俗,國王患病或衰老時,必須立刻自殺。因為在這個王國流傳著一個古老的預言,如果國王自然死去,王朝的王位就會失去。此時的國王需要喝一杯毒藥自殺,如果他猶豫了或病得太重而無法索要毒藥,他的妻子就要負責把毒藥餵給他。在剛果的吉班伽地區,國王快要死的時候,巫師就會用繩子勒緊他的脖子,直到把他勒死。金吉羅的國王如果在戰爭中受傷了,他的戰友就會處死他,如果戰友沒有這麼做,就由他的親屬來做,無論他怎樣哭喊求饒。他們說他們要這樣做,不使他死於敵人之手。在尼日河大支流貝努埃河沿岸,有一個名叫朱克斯的原始部落。在這個國家,「國王統治著戈特里城,城裡的長老們用以下方式選出國王。當長老認為國王統治得夠久了,就會對外宣稱‘國王病了’。每個人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國王要被處死了,不過這個意思從來沒有更明白地說出來。隨後人們會選出下一任國王,這任國王要統治多久,由人們共同決定。人們會用往地上扔木棍的方式來決定新任國王統治的時間,比如某個人認為國王應該統治多少年,他就會向地上扔多少根木棍。長老們會把這個訊息告訴老國王,並舉行一場宴會。在宴會上國王用玉米酒把自己灌醉,隨後人們就用長矛把他刺死,新任國王繼位。每一任國王都知道前任國王的結局,也都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不過被選中的人並不畏懼。在卡特里、考恩德、烏卡里據說也有類似的習俗」。在奈及利亞北部的三個豪薩sup/sup王國——戈伯、卡森納和道萊,國王只要有一絲衰老的跡象,就有一個被叫作「屠象人」的官員來掐死國王。
在安哥拉內陸,最強大的國王或皇帝被叫作馬蒂安孚(matiamvo)。葡萄牙探險隊從一個名叫卡拉的諸王(這個國家實力較弱的諸王之一)那裡瞭解到馬蒂安孚是怎麼死的。他說:「按照我們的風俗,馬蒂安孚要麼死在戰場上,要麼死於非命。如今在位的馬蒂安孚,由於橫徵暴斂的緣故,活得夠久了,一定逃不過那個結局。當我們認為他的死期到了,就會請他帶領我們以及他的家屬去跟敵人作戰。我們犧牲了一些人,如果馬蒂安孚還活著,我們就繼續作戰。三四天之後,我們會拋棄他和他的家人,離開戰場,把他們的命運交給敵人。他發現自己被拋棄,就會坐在攜帶的王座上,把家人叫到身邊,讓他的母親上前,跪在他腳邊。隨後他便砍掉她的頭,然後殺死兒子、妻妾和其他親屬,最後殺死他最心愛的妻子安娜庫羅。隨後馬蒂安孚穿上華麗的衣服,等待死亡的降臨。為他帶來死亡的,是由附近強大的酋長卡尼欽哈和卡尼卡派來的一位軍官。這位軍官會先沿著關節砍下馬蒂安孚的胳膊和腿,最後砍下他的頭,隨後這名軍官也會被斬首。這時所有頭領都會退出營帳,以免看到他的死亡。我要負責見證他的死,並指明安放他的頭和胳膊的地方,安放工作由兩位大酋長(馬蒂安孚的敵人)負責。大酋長會佔有國王及其親屬的財產,運送到自己的領地。我為已故的馬蒂安孚的殘體舉行葬禮,然後回到都城,宣佈新王繼位。隨後我要回到安放老馬蒂安孚的頭、腿和胳膊的地方,用四十個奴隸贖回它們以及死者的財物。最後我把這些東西交給新任馬蒂安孚。這是許多馬蒂安孚的遭遇,也是現任的馬蒂安孚將要面臨的遭遇。」
祖魯人也有類似的風俗:當國王有了皺紋或白髮,就被處死。19世紀初,有一個人在臭名昭著的祖魯暴君卡克的朝廷待過一段時間,他寫的這段話透露了這個資訊:「國王之所以對我這麼兇,都是因為那種往頭髮上抹的破藥。法威爾先生讓國王相信這種藥可以消除一切衰老的跡象。國王聽說後,就立馬想要得到它,不斷提醒我們幫他弄來這種藥。當我們因教務而離開時,他還和我們提起這種藥。後來我們才知道,原來祖魯人有這樣一種野蠻的風俗:選舉國王的時候,候選人不能有皺紋或灰髮,這兩個現象都表明這樣的人不配做戰鬥民族的國王。而且國王也不能有任何一方面表明他不適合擔任國王。因此他們都會極力掩蓋這方面的跡象。卡克非常害怕出現灰頭髮,因為那意味著他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世界。只要這個跡象一齣現,他將很快面臨死亡。」這個關於髮油的故事,有助於我們瞭解這個習俗。雖然作者並沒有提到祖魯酋長「離開這個世界」的方式,不過我們可以通過類比,推斷他是被殺死的。
在兩個世紀之前,舒法拉sup/sup的卡夫王國也有這種國王只要出現衰老跡象就立刻被處死的風俗。前面說過,舒法拉的國王被人當作神來崇拜,人們會向國王祈求下雨或晴天。但是國王只要出現身體上的缺陷,比如掉了一顆牙,就會被殺掉。葡萄牙的一位老歷史學家記錄了這一現象:「按照當地習俗,當國王遇到一些災難或生理改變,比如無法生育、感染疾病、掉了門牙、體型變樣,或任何其他缺陷,都要服毒自殺。這裡的人認為,國王應該有完美的身體,自殺就是為了消除身體上的缺陷,為了他的榮譽,他也最好去死,以便尋找一個完好的軀體來轉生。不過當我在那裡的時候,在位的奎帝夫(國王)卻不想像以前的國王一樣自殺。他這個人謹慎又可怕。他掉了一顆門牙,便向全國宣佈了這件事,並要求承認掉了一顆門牙的人還是可以做國王。他認為前任國王為這種事而自殺實在是太蠢了。最終老死的時候,他還感到很遺憾,因為他覺得他的生命對保護王國,對抗敵人,是很有必要的。同時他叮囑繼承者,要效仿他的做法。」
這位舒法拉的國王掉了門牙之後還敢於活著,他和衣索比亞國王俄迦曼斯一樣,都是勇於改革的人。衣索比亞的歷任國王之所以被處死,跟祖魯和舒法拉的國王應該是一樣的,只是因為身體有了缺陷或出現了衰老的跡象。另外我們還可以推斷,祭司用神諭殺死國王,就是基於國王身體有缺陷會為國家帶來災難這一觀念。正如神諭警告斯巴達人的,「不要瘸腿的統治」,意思就是不要讓瘸腿的國王來統治。雖然在很久以前,這種處死國王的習俗就已經廢除,不過衣索比亞人在挑選國王時,仍然會注重他的身材、外貌和體力。這也從另一個方面印證了我們的推斷。至今,瓦代蘇丹還是不能有任何身體缺陷。安格伊國王的身體如果有任何缺陷,比如掉了一顆牙或有一個傷疤,就不能再做國王了。根據奧凱爾和其他人的一些資料,在塔拉sup/sup統治愛爾蘭的國王裡,沒有任何一個身體有缺陷。因此,當偉大的國王科馬克·麥克·阿特由於意外事故瞎了一隻眼睛,就立刻引退了。
埃維王國距離達荷美的舊都阿波美東北方向,大概有幾天的路程。「埃維國王和達荷美國王一樣,擁有無上權力,但是埃維國王要受一條法律的約束,這條法律有羞辱性質,而且非常奇怪。當民眾對國王的統治有意見(有時是對國王不滿的大臣惡意灌輸給他們的)時,就會派出幾個代表,把鸚鵡蛋作為禮物送給國王,意思是國王肩負重擔肯定很疲憊了,是時候歇一歇了。國王會感謝他的子民,接著回到自己的屋子。表面上是去睡覺,其實他會命令妻子把自己勒死。這個過程進行得很快,然後他的兒子順利登上王位,在民眾對他滿意的時候,他就可以執政。」1744年左右,埃維的大臣想用這種方式殺死國王,但是國王拒不接受民眾送來的鸚鵡蛋,他說他不想睡覺,只想為民眾造福。大臣痛恨國王的做法,於是發動叛亂,但是經過激烈的戰鬥最終失敗了。國王憑藉勇氣挫敗了大臣的陰謀,同時創造了一個先例,讓後來的國王可以效法。後來這個風俗似乎一度恢復並持續到19世紀末。1884年,一位傳教士記錄了這個做法,表明那時還有這種風俗。1881年,另一位傳教士記述了西非的埃格巴人和約魯巴人的習俗,他這樣描寫:「這個國家最奇怪的風俗,就是審判和處死國王。如果國王的行為超越了他的權力範圍,引發民眾不滿,一位大臣就有責任要求國王去‘睡一覺’,意思是要求國王服毒自盡。如果國王不敢服毒,他的一個朋友就要把毒藥餵給他。大臣會對這一切默不作聲,直到民眾自己意識到國王已經去世。在約魯巴,具體情況稍有不同。國王奧約生下一個兒子後,大臣用泥做一個嬰兒右腳的模型,放在長老(歐格波尼)那裡。假如國王沒有履行職責,就有一個使者把那個模型拿給國王看。國王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就服毒自盡了。」古代普魯士人的最高統治者被叫作「神之口」,他以神的名義來統治人民。當他發現自己有衰老的跡象時,如果想要保住名聲,就會用荊棘和稻草做一個大草堆,然後在草堆上向人們發表演講,鼓勵他們侍奉諸神,並且答應見到神後會為人民說好話。隨後,他會到神聖橡樹前的長明燈裡取火,點燃草堆燒死自己。
第三節國王任期屆滿時被處死
在前面描述的例子中,民眾認可神王或祭司的權力,而當他出現身體缺陷或衰老跡象時,人們便認為他不能再掌握權力了。在沒有出現缺陷或衰老跡象時,人們並不會處死他。而在有些民族,人們甚至認為不能等到他出現衰老跡象,要在他仍然強壯的時候殺死他。於是他們設定一個任職期限,超過這個期限,他就要以死來結束統治。且期限通常很短,以保證他不會在此期限內衰老。在印度南部的一些地方,定的期限通常是十二年。
某個古代旅行者描述道,在吉拉卡爾邦,「在一個異教徒神殿裡,豎立著一座他們所崇拜的偶像。每十二年,人們就要為這個偶像舉行一次聚會,所有的異教徒來到這裡,就像參加狂歡節。這個神殿有不少土地,可以有很多收入來舉行這場盛會。這個城邦的國王只有十二年的統治期限,時間節點就是上一次盛會到下一次盛會。十二年任期一滿,人們就會舉行一場盛會,花很多錢向婆羅門供飯。國王會做一個木頭架子,上面鋪著絲綢,國王在隆重的儀式和喧鬧的鼓樂聲中,來到一個木桶裡沐浴,隨後向偶像祈禱,最後走到木架上,在人們面前用鋒利的刀子割掉自己的鼻子、耳朵、嘴唇和四肢。他把身上的肉割下來,丟到一邊,他會盡可能多割些,直到因失血過多而感到暈眩,這時候他會用刀子自己割斷喉嚨。這是他對偶像的獻祭。如果誰願意在下一個十二年裡為王,並且有勇氣以這種方式向偶像獻祭,就要站在架子上觀看,儀式完成之後,他就成了新的國王。」
馬拉巴爾海岸的科澤科德國王被叫作薩莫林(或薩莫里),他「假裝比婆羅門的地位還高,只比那看不見的神地位低一些,他的臣民認可他的這種假裝,不過婆羅門卻十分憎惡他,認為他只是個首陀羅sup/sup」。以往的歷任薩莫林,都要在十二年任期滿了之後當眾割斷自己的喉嚨。不過在17世紀末,這個規定發生了改變,「這個國家以前有很多古怪的風俗,有一些甚至現在還有所保留。薩莫林的統治期限最多隻有十二年,這個風俗很早就開始流行了。如果在任期滿之前,他就先死了,倒是省去了在木架上割斷自己喉嚨的儀式。在舉行這個儀式前,他要先宴請這個國家所有的貴族,隨後他會和客人告別,來到木架上,當著眾人的面割斷自己的喉嚨。隨後人們會用隆重的儀式把他的屍體燒掉,貴族重新選出一位薩莫林。這種風俗現在不流行了,我還不清楚它是宗教儀式還是民間儀式。現在,有了新的風俗:十二年任期滿後,整個王國開始舉行盛會,在一片平地上搭起一個帳篷,在接下來的十天或十二天裡,人們設宴慶祝,日夜狂歡,還會鳴槍助興。在宴會結束之後,想要奪得王位的四個人會立刻行動,在國王的三萬到四萬名侍衛中殺出一條血路,一直衝到帳篷中把薩莫林殺死。誰親手殺死了他,就可以繼承他的王位。1695年,又遇到這樣一次盛會。帳篷就搭在科澤科德以南72公里的地方,在潘納尼海港附近。這次只有三個人有意爭奪王位,他們手持長劍和盾牌,衝進國王的侍衛叢中,殺傷很多人之後,自己也被殺死了。其中有一個人帶著十五六歲的侄子,當他被侍衛打倒時,侄子趁機越過侍衛,跑到帳篷裡,對著國王的頭狠狠打了一下。如果不是國王頭上的銅燈擋住了這下攻擊,國王早就死了。隨後侍衛趕來,殺死了這個小孩。我相信那個薩莫林應該至今還在統治著那個王國。當時我恰好從海邊路過,在那兩三個晚上都能聽到槍聲」。
這裡引用的是一位英國旅行者的描述,他雖然聽到了槍聲,但是並沒有親眼見到那場盛會。不過這場盛會的過程和死亡人數都記錄在了科澤科德的王室檔案中。19世紀後期,洛根先生在當時在任的國王的支援下,查閱了這些檔案。我們可以從他的著作中瞭解到當時的場景。到1743年,這種風俗依然在當地延續,定期舉行。
這種把國王的王位和生命當作戰鬥賭注的盛會,被當地人叫作「大祭祀」。每十二年一次,木星執行到巨蟹宮,28天之後,在瑪卡萊月第八天結束。由於木星在天空中的位置決定了節日舉行的時間,兩節中間相隔十二年,正好是木星環繞太陽的週期,所以我們可以理解為,木星也許(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國王的命星,主宰著國王一生的命運,它在天上執行的週期,正合國王統治這個國家的週期。總之,節日盛會總是如期舉行的,就在潘納尼北岸的提魯納瓦伊神殿,該地離現在的鐵路線很近。當火車經過時,可以從車上看到那座廟,不過岸上的樹木遮擋了神殿的大部分建築。神殿西門前有一條直路,路面和兩邊的稻田差不多高,道路兩旁種有樹木,走過800米之後,就來到一個陡坡,現在還能看到陡坡上的三四級平臺輪廓的痕跡。節日那天,國王就站在這個平臺的最高點。從平臺上遠望,景色很美。河水蜿蜒流過廣闊的稻田,遠方的高地上樹木蔥鬱,坡度平緩,再遠處是高茨山西部山脈,在地平線盡頭是尼爾傑里斯山或藍山,在蔚藍的天空下隱約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