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國王不是在這裡欣賞景色的，而是決定自己的命運。他要集中精力關注周圍的事物，平原上聚集著大量軍隊，旗幟飛揚，白色的營帳在綠色和黃色的稻田中顯得異常醒目。四萬名或更多計程車兵在那裡保護著國王的安全。士兵們聚集在平原上，從神殿到國王所在地的道路上卻空無一人，道路兩邊豎起柵欄，士兵們站在柵欄外側，用他們強壯的手臂舉起長矛，伸到道路中間，形成一道鋼鐵拱門。一切就緒之後，國王揮動寶劍，旁邊的人把一根金制長鏈條放到一頭大象的背上。這是國王發出的訊號。站在廟門外的人開始騷動起來，勇士們身上佩著寶劍，塗滿灰的身上裝飾著花朵，從人群中站出來。他們已經吃過他們在世上的最後一頓飯，現在正在跟親朋告別。他們來到長矛架起的鋼鐵拱門前，揮動寶劍，左右衝刺，同時扭動閃避，彷彿身體可以任意彎曲。但是他們終究還是失敗了，一個個倒在地上，有些距離國王很遠，有些已經很近，不過最終都滿意地死去。他們這樣做並不是為了那頂王冠，而是為了顯示他們大無畏的精神和高明的劍術。在節日的最後幾天，同樣勇敢的表演，同樣無謂的犧牲，每天都在上演。不過也許他們的犧牲並不是完全無謂的，因為他們證明了有一些人是視榮譽重於生命的。

一位年老的印度歷史學家說道：「孟加拉國流行著一種奇怪的風俗，那裡的王位幾乎沒有世襲血統……不管是誰殺死了國王，他都可以立刻坐上王位，得到臣民的認可，王公、高官、士兵和普通百姓都會承認他的統治，就像對待前任國王一樣，無條件服從他的命令。孟加拉國人說：‘不管誰當上了國王，我們都會完全效忠於他。’」

在蘇門答臘以北的帕希爾小王國，以前也流行過這種風俗。葡萄牙古代歷史學家德·巴洛斯驚奇地告訴我們，任何有頭腦的人都不會去做帕希爾的國王，因為那裡的臣民不會讓國王活很久。人們時常會爆發狂怒，在城市的街道上高喊要命的話：「國王必須去死！」當國王聽到這些話，就知道自己的生命走到盡頭了。擁有王室血統的人，會給他致命一擊。那個人殺死國王之後，會立刻坐上王位，只要能安全度過這一天，他的王位便會得到眾人的認可。不過並不是每個殺死國王的人都能安全度過。菲塔·皮爾斯·丹德雷德航行去中國時，為了裝載香料，在帕希爾暫時停泊。在這段時間裡，有兩個國王被殺了，但是城市裡仍然維持著正常的秩序，所有人都很平靜，就像國王被殺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一樣。有一次，連續有三個人坐上了王位，但是又連續被殺死。人們認為這個風俗是喜慶且崇高的，在他們的觀念裡，國王是神在世上的代理人，因此擁有無上的權力，除非他是罪有應得，否則神不會讓他如此慘死。

在離蘇門答臘這個熱帶島嶼很遠的地方，古代斯拉夫人也有類似的習俗。岡恩和迦莫力克兩人被俘之後，設計殺死了斯拉夫人的國王和王后，然後逃走了。那些野蠻人在追趕他們的時候，高喊著只要他們願意回去，就可以代替原來的國王登上王位，因為根據當地的古老習俗，殺死國王的人應當繼承王位。但是正在逃跑的兩個人根本不相信這些話，認為這只是騙他們回去的謊言。最終他們越跑越遠，再也聽不到野蠻人的呼喊。

任期滿了之後，國王終將面臨死亡，不管是自己動手還是由別人動手。這時，如果有人以某些權力為條件來分擔這項懲罰，那麼國王自然是願意的。馬拉巴爾的一些國王經常用這種方式來解救自己。當地一個權威作者對我們說：「在有些地方，國王會把當地的行政和司法的權力都交給某個人代理，這種做法被叫作‘thalavettiparothiam’，意即用斬首換得權力……這種權力的期限是五年，在這五年中，權力的擁有者可以在他管轄的地方進行獨裁統治。五年期限一到，人們就會將他斬首，在人群中把他的頭拋向天空，頭落下來之後，誰接到了，誰就是繼任者，可以擁有下一個五年的統治權。」

國王原本在任期滿了之後是必死無疑的，現在有人替他去死，他當然很開心。於是這種方法在很多地方開始流行起來。在斯堪的納維亞的風俗中有跡象表明，古代瑞典國王只有九年的統治期限，期滿之後他們就會被殺死，或請人替死。據說瑞典國王奧恩或安恩，連續幾天祭祀奧丁，後來神對他說，要想保住性命，就要每隔九年將自己的一個兒子獻給他。他按照神的指示去做，一連獻祭了九個兒子，在他打算獻祭第十個，也是最後一個的時候，瑞典人阻止了他。於是他就死了，葬在阿卜塞拉的一座小山坡上。這類維持王位的方式，在奧丁被篡位或被放逐的故事裡有所體現。傳說奧丁因為某些錯誤舉動而惹惱了另外一些神，於是那些神就把奧丁從王位上趕下來，將他放逐。隨後眾神用一個名叫奧勒爾的替身取代了奧丁，這個奧勒爾是一個狡猾的巫師，他獲得了奧丁的一切權力。他以奧丁的名義統治了將近十年，此時奧丁回來了，把替身趕下了王位。替身隱居到瑞典，圖謀復辟，不過在復辟行動中被殺死了。由於神話通常是誇大的歷史，所以從這個北歐神話中，我們也可以看到一些真實歷史的影子：古代瑞典國王任期是九年或十年，期滿時他會把王位讓給別人，讓別人替他去死。每隔九年，阿卜塞拉都會舉行一次節日盛會，那也許就是國王或其替身被處死的日子。我們知道活人祭祀是這個節日儀式的一部分。

根據我們所挖掘到的資訊，可以發現古希臘國王通常只有八年的任職期限，至少八年期限結束後，就要重新舉行任職儀式，以重新獲得神力。如此一來，國王就能繼續行使他在行政和宗教方面的權力。斯巴達憲法中有一條規定，要由五位民選的行政長官在一個晴朗無月的晚上，坐下來觀察星空，每八年一次。如果看到天空中有流星或火球，就表示國王冒犯了神。此時國王需要暫時交出權力，直到德爾福或奧林匹克的神諭到來，國王才能重新掌權。這種習俗非常古老，直到斯巴達王權末期，這種習俗仍然沒有消失。在西元前3世紀，有一位國王遭到改革派的反對，改革派用各種罪名把他趕下了王位，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天空中出現了凶兆。

對於斯巴達人把國王的統治期限定為八年，我們自然會疑惑為什麼會是八年。在那些制定古希臘日曆所依據的天文觀念中，我們或許可以找到答案。在很長的時間裡，太陰曆和太陽曆都是難以統一協調的，剛剛步入文明的人類為此耗費了很多腦力。八年可以說是一個最小的迴圈週期。在八年的時間裡，太陰曆和太陽曆都是隻有一部分相符的，只有在這個週期的末尾，太陰曆和太陽曆才完全統一。比如最長或最短的那天正好是滿月，這隻有八年一次。這樣的現象用日晷就可以觀測到，它為太陰曆和太陽曆的（不精確的）統一提供了一些支援。不過在古代，日曆調整是一件宗教方面的事，宗教要靠它來確定求神的日子，而這又關係著全國的福祉。因此，國王自然就是這個國家的大祭司，甚至就是一尊神，當一個天文週期結束時，他就必須下臺或死掉。當星體在天上執行了一週，重新回到人們的視野中時，人們便會想到讓國王的神性獲得更新，或以某種方式證明神性並未衰退，方法就是把王位讓給更加年輕力壯的繼承者。前面說過，印度南部的一些國王會隨著木星繞太陽一週而結束他的統治和生命。而在希臘，當八年的週期結束時，國王的命運就被放在天平的一端，只要一顆流星落在對面的秤盤上，國王的王位便就此終結。

無論這八年的週期是怎麼來的，在希臘的其他地方，也有和斯巴達一樣以八年為統治期限的。比如克里特島上的克諾索斯國王米諾斯，前些年，人們挖掘出了他所居住的宏偉宮殿。傳說中，他的任職週期是八年，任期結束後，他要到伊達山上的神洞裡去住三個月。在那裡，他會和神王宙斯交談，報告他的統治情況，同時聆聽宙斯的教導，學習以後如何統治。這個傳說也說明，每八年，國王就需要通過與神交談的方式來更新神力。如果沒有更新，他便無權繼續做國王。

我們可以由此推測，雅典人每八年給米諾斯送七個男孩和七個女孩，與國王每八年更新一次神力是有關係的。人們對於那些男孩和女孩在克里特島的命運說法不一，多數人認為他們被送進迷宮裡，被人身牛頭的彌諾陶洛斯吃掉，或終身囚禁起來。另一種說法是他們被放進牛銅像或人身牛頭的銅像中，用火烤死，獻給太陽，國王和太陽就都得到了更新，因為國王就是太陽的化身。泰洛斯的傳說也印證了這個說法，泰洛斯是個青銅人像，他會抱著人跳進火裡，把人烤死。傳說中宙斯把他送給歐羅巴sup/sup，或赫淮斯托斯sup/sup把他送給了米諾斯，命他每天巡查三圈克里特島，以保衛島上的安全。另一種傳說裡他是一頭公牛，還有一種傳說裡他就是太陽。拋開神話不談，他或許只是一個牛頭人身的銅像，代表了太陽。人們為了更新太陽的能量，或許是用活人獻祭，把人放進銅像的空腔裡，用火烤死，又或順著他傾斜的手臂，把人滾到坑裡。迦太基人用活人給莫洛克sup/sup獻祭，就是用的後一種方式。人們把孩子放到一座牛頭人身的銅像的手上，孩子會從銅像手上滑到火爐裡，這時人們吹起笛子，敲起鼓，以掩蓋燒著的犧牲者的慘叫聲。克里特和迦太基人的風俗十分相似，這說明閃族人對米諾斯和牛頭人身怪的崇拜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太陽神崇拜的影響。在阿格里真託sup/sup暴君法拉里斯和銅牛的傳說中，我們可以看到，西西里再現了這種儀式，這表明迦太基人對他們的影響是根深蒂固的。

約魯巴人sup/sup在拉各斯省的艾傑布部落由兩個支系組成，分別叫作艾傑布·奧德和艾傑布·裡蒙。奧德的酋長被叫作阿沃吉爾，他充滿了神秘的氣質，即使到了近代，他的臣民仍然不能見到他的臉。如果他不得不和人交談，就會在中間掛一道簾子。裡蒙這一支系也由酋長統治，不過他的地位比阿沃吉爾要低。約翰·帕金森先生說，據說以前裡蒙的酋長通常是任期滿了三年之後就被殺。由於這個國家現在受到英國的保護，這條習俗已經廢除，帕金森先生找不到任何具體事例。

在巴比倫，根據歷史記載，國王任期實際上是終身的。不過在理論上似乎只是一年，因為每年在扎戈姆克節，國王都要去伊斯基爾的馬爾達克神殿，跟裡面的神像握一下手，以此來更新他的神力。在巴比倫歸屬亞述之後，國王仍然會在每年舉行這一儀式，以使他們的王權得到更新。有些國王認為這個儀式太麻煩，因此乾脆辭去國王的職務，甘願做一個卑微一些的執政官。不過在遠古時期，在有史料記載以前，巴比倫國王或他們的野蠻祖先很有可能在一年之末，就失去王位，甚至失去生命。下列例子可以印證這種說法。歷史學家貝洛塞斯當過巴比倫祭司，熟悉當地習俗。他說巴比倫每年都有一個名叫瑟卡亞的節日，從勞斯月第十六天開始，持續五天。在這五天裡，主人和奴僕的地位會換過來，主人伺候奴僕。一個死囚坐上王位，穿上皇袍，吃喝玩樂，想做什麼都可以，甚至可以和王妃睡覺。不過五天之後，他就會被扒下皇袍，遭受鞭打，最後被刺死或吊死。在這五天裡，他被叫作「佐格尼斯」（zoganes）。也許這個習俗只是拿死囚尋開心，但是讓他和王妃睡覺，這就說不過去了。在東方國家，統治者的後宮向來是禁地，我們可以肯定，如果不是極特殊的原因，統治者絕對不會讓人霸佔後宮，更不用說讓死囚了。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這個死囚是替國王死的，為了完全替代，他必須在短暫的統治中享有充分的王權。其實這很容易理解，在出現衰老跡象或任期將滿時，國王就要面臨被處死的境地，當然會想辦法來改變這一狀況。就像前面說的，衣索比亞、蘇特拉和埃維的那些有見識的君主就大膽改變了這條規定。而在科澤科德，國王把每十二年處死老國王，改為每十二年可以襲擊國王，成功殺死國王的人就能坐上王位。但是國王周圍有那麼多侍衛守護，因此這樣的規定不過是個形式而已。上面所說的巴比倫習俗，則是另一種改變舊規定的方法。當處死國王的日子（巴比倫國王的統治期限是一年）來臨的時候，他就離職數月，由一個臨時國王來統治，並替他受罪。起初臨時國王可能是個無辜的普通人，也可能是王室中的一員。後來文明程度越來越高，對於這種犧牲無辜之人的方式，人們總是會有牴觸，因此就選擇死囚來做這項工作。在後面我們還可以看到用死囚來代替將死的神的例子。有一點需要記住，正如希魯克國王的例子中表明的，國王是以神或半神的身份被處死的，唯一能讓神獲得永生的方式，就是國王的死亡與復活，因此這也是唯一能拯救人民的方式。

在一個叫作瑪卡西提的節日中，仍然可以見到一年期滿殺死國王這種儀式的影子。在每年的最後一個月裡，夏威夷島上都會慶祝這個節日。一百年前的一位俄羅斯航海家這樣描述這個風俗：「當地原住民的瑪卡西提節和我們的聖誕節很相似，整個節日要持續一個月，在此期間人們跳舞、遊戲、表演格鬥節目等。國王不管在哪裡都必須為這個節日揭幕。國王會穿上最華麗的袍子，戴上最耀眼的頭盔，坐在小船上，沿著河岸航行，有時很多臣民會跟隨在後面。國王必須很早就開始這項活動，在日出以前完成巡遊。最強壯的戰士會在岸上接待他，這位戰士始終在岸上看著小船。國王上岸後脫下袍子，這位戰士站在離國王三十步遠的地方，將長矛擲向國王。國王要用手接住長矛，不然會被長矛刺傷。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隨後國王把長矛夾在胳膊下面，尖頭朝下，帶到當地的神殿（當地人叫作‘heavoo’）中去。國王一進神殿，集合好的人就開始表演格鬥，他們用所的長矛都是特製的，矛頭並未開鋒。經常有人勸哈曼彌亞（國王）取消這種荒誕的儀式，因為每次他都有生命危險。不過國王沒有同意，他說他能接住島上任何人的長矛。在慶祝瑪卡西提節期間，所有的刑罰都會廢止，任何人不得離開，即便有重要的事情也不行。」

這種國王統治一年就被處死的現象，並不是不可能的，甚至在一個王國，國王的統治和生命期限只有一天。古剛果王國的安格約地區有一個風俗，當地酋長在登上王位之後，當晚就會被殺。王位的繼承權屬於穆索朗哥的酋長，但是他並不行使這個權利，王位也就空著。這是在我們意料之中的，「畢竟沒人願意為了一天的王位而喪命」。

註釋

古埃及聖地，即今天的開羅。——譯註

豪薩有兩種意思，一種是豪薩語，一種是說豪薩語的民族。豪薩語是非洲三大語言之一，說這種語言的國家主要有奈及利亞和尼日。——譯註

莫三比克的一座城市，以前是非洲南部著名的海港。——譯註

古愛爾蘭首府。——譯註

印度種姓之一。古代印度人被分為四個種姓，分別為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其中首陀羅指用人或工匠，是地位最低下的階級。——譯註

歐羅巴（europa），希臘神話中的腓尼基公主。宙斯相中了她，變成一頭公牛把她帶到一片新大陸，並將新大陸取名為歐羅巴，也就是現在的歐洲。她生下了三個兒子，拉達曼提斯、米諾斯和薩爾珀冬，拉達曼提斯和米諾斯後來均稱為克里特國王，死後又都成為冥界的判官。——譯註

赫淮斯托斯（hephaistos），希臘神話中的火神、鐵匠之神和雕刻之神，是宙斯和天后赫拉的兒子，阿佛洛狄忒的丈夫。——譯註

迦太基人崇拜的火神。——譯註

義大利西西里島的一座城市。——譯註

西非的奈及利亞民族。——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