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狄安納斯與狄安娜

這一章裡我想要簡單探討一下前面得出的結論,歸納一下零散的線索。在此基礎上,我們再來討論內米的祭司這個神秘人物。

我們發現,在社會發展的早期階段,人類對神秘的自然程式,對人類掌控自然的嚴重侷限性都一無所知。絕大多數人相信自己擁有按照現代知識水平應該稱為超自然的能力,或神的能力,由此形成並保持著一種錯覺,即相信自然本身的神奇秩序與協調統一,就像一臺規模龐大的機器一樣穩定精確地運轉,人如果能細心觀察機器的運轉,就能據此預測其將來的走向,這種預測相當可靠,哪怕偶爾也有小小的誤差。原始人笨拙的大腦很快就深深記住了偉大的自然迴圈中那些反覆出現且符合規律的情況,或者說記住了一連串自然迴圈。他們預測到了迴圈中反覆出現的情況,並誤以為這些情況中讓自己喜歡的部分,是在滿足自己的心願,而那些讓自己害怕的部分,則是在滿足敵人的心願。這臺規模龐大的機器能夠運作,依靠的是神秘的彈簧,人類根本不可能依靠自己的智慧去了解這神秘的彈簧。但是愚昧無知的人卻相信,以他的智慧完全可以做到這一點。在他們的想象中,他們完全能掌控這神秘的彈簧,能通過巫術做出各種造福自己,禍害敵人的事來。有時候他自己也能清楚看到這種念頭有多麼荒謬。他會看到,很多事情他都無能為力,比如得不到快樂,避不開痛苦,即使法力最高強的巫師都做不到。他因此將求之不得的幸運與避之不得的噩運都看成神的作為,神施恩寵,就有生命和快樂,神發烈怒,就有死亡和痛苦。這樣就產生了宗教取代巫術,祭司取代巫師的趨勢。在這個發展階段,人們相信理智的有自我意識的神才是事物的終極原因。這種神數量眾多,性格各不相同,他們比凡人更強大,更長命,但是他們也有凡人的天性甚至軟弱的天性。他們鮮明的個性和清晰的外形,還沒有經過哲學的強有力的分解融化而成為綜合豐富多樣的現象的單一的玄妙的整體,並且按照人類的想象力賦予他們各種特徵,用各種響亮的名字來命名他們,這些名字只不過是人用智慧發明出來以掩飾自己的愚昧無知而已。所以一旦人不再把神抬到高高在上的地位,轉而把神放到跟自己差不多的高度,就相信有些人會在死後甚至活著的時候就可能超越凡人,進入神的行列。這種化身為人的神,相當於停留在巫術和宗教這兩個階段的中間。如果他們被叫作神,並且展示了神的崇高地位,人們就相信他們擁有以前的巫師所擁有的那些能力。人們對他們的期望跟對巫師的期望一樣,都是保護人們遠離惡毒巫術的傷害,治癒他們的疾病,保佑人們多子多孫,風調雨順,糧食滿倉,並主持其他儀式,確保五穀豐登,六畜興旺。無論是誰,如果能讓人們相信他具有這種偉大的超能力,他當然就能在當地處於最高地位。神聖和世界尚未明確分開時,不管是對世俗事還是宗教事務,神都具有無上的權力,簡單說來,他們既是國王,又是神。這種現象在人類的歷史上由來已久,並且延續了很長很長的世代,直到人類對自然和人的認識越來越深刻,才逐步把它清除。

古代希臘和拉丁國王的統治大多都年代久遠。然而他們的世系、稱號和權力,都證明他們在位期間運用了神權和超自然的權力。因此,我們可以做出一個不算輕率的假設,即儘管後來失去了榮譽,且不幸走向衰落與滅亡,但是內米的林中之王的確曾經代表一個神聖而漫長的國王傳承世系。這些國王不僅受到子民的臣服,而且被相信能庇佑臣民而備受尊崇。我們對狄安娜在阿利奇亞森林的職責瞭解不多,僅限於狄安娜是人們心目中的豐收女神,特別是生育女神。因此,我們可以合理地假設,在履行這些重要職責時,她有自己的祭司從旁協助她,也就是在神聖婚禮上扮成「林中之王和王后」的那兩個人。這種婚禮是為了保佑春天花開,秋天結果,人們生兒育女,安居樂業。

如果說內米的祭司不但自稱國王,還擔任林中之神,那麼他究竟是哪位神的化身?古人相信他是狄安娜的丈夫或戀人威爾比厄斯。但是除了他的名字,我們對威爾比厄斯一無所知,因此,這種觀點對我們毫無意義。關於這種神秘的線索,我們或許能從那林中點燃的維斯塔聖火那裡瞭解到一些情況。長久以來,歐洲雅利安人的永恆聖火似乎都是用橡樹枝幹點燃的,之後還要不斷往裡新增更多的橡樹枝幹。在古羅馬城,內米附近的維斯塔聖火,燒的也是橡樹枝幹。19世紀末期,考門戴特爾·g.博尼sup/sup在指揮古羅馬城議事廣場的挖掘工作時,找到了聖火燃燒留下的灰燼,經顯微鏡觀察證實這些的確是橡樹枝幹焚燒的灰燼。由於拉丁各個城鎮的宗教儀式都相當統一,因此,可以合理地推斷,和羅馬聖火一樣,拉丁各地留下的維斯塔聖火焚燒的都是神聖的橡樹枝幹。如果內米也是這樣,這片聖林很有可能就是一片天然橡樹林。林中之王直到死前最後一刻仍然竭力保護的,是一棵特殊的橡樹。維吉爾的長詩中提到,埃涅阿斯折下的金枝,恰恰來自一棵亙古長青的橡樹。sup/sup我們知道,橡樹是拉丁主神朱庇特的神樹,據此可以推斷,和橡樹密切相關的林中之王,必定是朱庇特的化身,而不是任何其他神的化身。這種證據儘管無足輕重,也能證明這個結論。很明顯,森林裡的阿爾巴王朝及其橡樹葉王冠,都是在模仿阿爾巴山上的拉提安·朱庇特的稱號,並具有和朱庇特相等或更多的權力。林中之王要保護山下神聖的橡樹林,而他也許正是這片橡樹林世襲的合法繼承人和代表。無論如何,如果我推斷得沒錯,即林中之王被當成朱庇特神化身為人的形象,那麼傳說中與之相似的威爾比厄斯就是當地的朱庇特,是朱庇特在當地的獨特形象。

對「林中之王」的神聖伴侶狄安娜的考察,已證實林中之王后來的確扮演了橡樹神朱庇特的角色。因為兩條不同的論證線索集中表明,如果狄安娜是一般的林中王后,那麼她便特別是內米的橡樹女神。首先,她被叫作女灶神,掌管著永恆的聖火。有證據表明,永恆聖火焚燒的是橡樹枝幹。然而,火之女神和燃燒的薪火女神相差並不大,在原始人的思想中,沒有明顯地區別火焰和燃燒的木柴。其次,內米的泉水女神伊吉利婭只不過是狄安娜的化身之一,而且人們確信伊吉利婭是橡樹女神。在義大利其他地區,這位女神都是住在到處長滿橡樹的山區。從遠古時代開始,阿爾巴山的分支阿爾基多斯山上就覆蓋著繁茂的橡樹林,有常綠橡樹,也有落葉橡樹。在寒冷的冬季,山上滿是積雪。據說狄安娜時常在那片繁茂的橡樹林中出沒,正如現代盜賊時常在那裡出沒一樣。從亞平寧山脈長而陡峭的蒂法塔山坡上,能俯視位於卡普阿城sup/sup背面的坎帕尼亞平原。在古代,山上到處都是常青的橡樹,在這些橡樹中間就有一座狄安娜神殿。當初蘇拉sup/sup和山下平原上的馬略追隨者開戰,因狄安娜相助而取勝,之後他就來到這座神殿答謝女神。至今我們還能看到神殿內的相關碑文。總而言之,內米的林中之王就是橡樹神朱庇特的化身、橡樹女神狄安娜的伴侶。流傳至今的紐瑪與伊吉利婭的愛情故事,正是反映了林中之王和女神之間的神秘婚姻,有證據表明,聖林就是他倆約會的地方。

當然,有人對這個理論提出異議,認為朱庇特的伴侶並非狄安娜,而是朱諾。並且如果狄安娜有伴侶,那也應該是狄安納斯(或賈納斯),而不應該是朱庇特。其中,「狄安納斯」這個名字在傳播過程中出現錯誤,變成了賈納斯。即便這些都是真的,我們也能駁倒這些異議:朱庇特與朱諾、狄安納斯與狄安娜、或賈納斯與賈娜,其實就是一對配偶的不同名稱而已,他們的名稱與職責都有著相同的源頭和實質。這幾個名字都有相同的雅利安語詞根di,翻譯過來就是光明。與之對應,希臘天神宙斯、天后狄俄涅也是這個意思。朱諾與狄安娜都承擔著生育女神的職責,也都被叫作「月亮女神」,只是時間前後不同。至於賈納斯的實質與職責,古人自己也困惑不已,今人更不必勉為其難去下定論。但是在瓦羅sup/sup看來,說賈納斯就是天神這種觀點有兩大證據:一是他們的名字有著相同的詞源;二是賈納斯始終忠於朱諾和朱圖爾娜,而她們正是朱庇特的兩位愛人。將朱諾尼安這個名字放在賈納斯之前,就表明了這兩位神的婚姻關係。有記載說賈納斯是水中仙子朱圖爾娜的丈夫。還有記載說朱庇特對朱圖爾娜心存愛慕。而不管是在祈禱還是交談中提到賈納斯,人們都叫他父親,正如人們對朱庇特的稱呼。學識淵博的聖奧古斯丁sup/sup從邏輯上證明了賈納斯跟朱庇特是同一位神。此外,異教徒向朱庇特·狄安納斯獻祭時流露出的虔誠也證明了這個結論。在臺伯河右側的賈尼科洛山上的橡樹林中,也發現一些能證明賈納斯和橡樹有關係的遺蹟。據說在義大利最古老的時代,賈納斯曾以國王的身份統治這裡。

因此,如果我的說法成立,那麼在希臘和義大利被分別冠以不同的稱呼——包括宙斯與狄俄涅、朱庇特與朱諾、狄安納斯(賈納斯)與狄安娜(賈娜)——的這同一對古代神,所有這些名字,實質都一致的,只是在崇拜這對神的不同部族的語言中,有著不同的拼寫方式而已。這些民族一開始都住得很近,對這對神的稱呼幾乎相同,少許區別完全來自各自的語言特色。當各個部族的居住地相互分開,相隔越來越遠時,其原先崇拜的神就極易出現各不相同的形式和信仰,由此產生了後來不同的神話與宗教禮儀。各部族的神原本只是稱呼的不同而已,後來卻深入到了實質的不同。而在文明緩慢發展的過程中,長期的原始和互相隔離的狀態漸漸不復存在,剛剛興起的統一、強大的社會政治力量開始吸引或逼迫周圍弱小的民族與本民族融合,這些融合的民族就要像融合各自的語言那樣,融合各自的神。如此一來,就可能會出現下列狀況:由於語言和宗教差異日積月累所形成的影響力,掩藏了各民族先人一起生活期間共同崇拜的那些神的本來面目,所以,民族大融合之後,這些神只好作為各不相同的神並列在眾神殿裡。

羅馬宗教中之所以有這些互相重複的神,比如賈納斯和朱庇特、朱諾和狄安娜(賈娜),原因是很多親緣部落經過長期分居又重新融合在了一起。這個觀點比近代一些學者認為賈納斯原來只是門神的說法,要更為可信。羅馬人將賈納斯奉為眾神之神、眾民之父,如果說這位如此高貴和重要的神,竟然出身於雖受人尊敬卻地位低下的門神,那麼他尊貴的地位與卑微的出身就產生了矛盾,因此,這種說法沒有什麼說服力。與其說賈納斯(janus)這個名字源自「門」(janua)這個單詞,倒不如說「門」這個單詞是賈納斯轉換而來的。這個結論能從對「門」這個單詞的研究中進一步得到證實。從印度到愛爾蘭,在整個印歐語系中,「門」這個常用詞都是一樣的:在梵語中是「dur」,在希臘語中是「thura」,在德語中是「tür」,在英語中是「door」,在古愛爾蘭語中是「dorus」,在拉丁語中是「foris」。但是拉丁語中的「門」除了這個一般名稱,還有一個名稱叫janua(賈努亞)。拉丁民族及其雅利安兄弟用的都是第一個名稱,至於第二個名稱,在整個印歐語系都找不到與之對應的詞。這個單詞還有一個形容詞形式,是從名詞賈納斯(janus)轉化而來的。據我猜測,可能一直以來有這樣一種風俗習慣:為了讓自家大門口得到賈納斯的庇護,便將賈納斯的畫像或標誌貼到大門上。受到庇護的大門也許會被叫作「賈努亞門」,後來可能簡稱「賈努亞」,「門」字被省略,但不影響理解。後來的變化就很容易而且很自然了,即不管門上面有沒有張貼賈納斯的畫像,所有的門都被叫作「賈努亞」(janua)。

如果這一推測並非全無道理,那就很容易理解賈納斯為什麼會有兩個頭——這個問題長期困擾著神話學家。如果人們長期用賈納斯的畫像保護家宅和城鎮大門口,並對此習以為常,也許就會認為很有必要讓這位守護神能夠同時看見前面和後面,一切都逃不過他警覺而又敏銳的目光。如果守護神一直對著同一個方向,就看不見身後發生了什麼糟糕的情況。有一項事實能為此提供證明:在蘇利南sup/sup內地的布希地區,黑人總是在村子的出入口安放有兩個頭的守護神像。這是一種木製神像,兩側雕著人臉,做工很粗劣。神像被擺在帶門閂的兩扇大門旁邊,旁邊會放一塊白布,偶爾還會放一根木棍,象徵著驅除罪惡的兵器。門閂上也會掛一根小木棍,象徵著所有想要進入大門的罪惡,都會被這根木棍擊退。蘇利南的黑人村落出入口擺放的雙頭神像,顯然和賈納斯的雙頭像非常相像。賈納斯的雙頭像雙手分別拿著木製手杖和鑰匙,守在羅馬住戶的大門口和過道上。這兩種雙頭像應該都反映了守護神在守衛方面的警覺,其眼睛注視著前後兩個方向,時刻準備著,一旦發現有邪魔惡鬼來襲,馬上予以迎頭痛擊。奧維德說過,都是老謀深算的賈納斯作弄了充滿求知慾的研究者。如果我們相信他的話,那就無須多做那些單調乏味而且無法讓人滿意的解釋了。

有了上述結論,我們再來考察內米祭司。不妨假設他作為狄安娜的伴侶,原本並不是代表朱庇特,而是代表狄安納斯或簡納斯。只是在古代,這些神只有外表和名義上的差異,他們作為天神、雷神和橡樹神的基本職能,卻是完全相同的。因此,內米祭司作為這些神在當地的人形化身,理應生活在橡樹林中——有證據表明確是如此。內米祭司被叫作「林中之王」,這顯然說明他供奉的神和樹木有關。要擊敗他,必須藉助這片樹林一棵樹上的樹枝,這說明他的生命和這棵神樹是緊密聯結在一起的。如此一來,除了侍奉神,他還成了這偉大的雅利安橡樹神的化身。既然他成了橡樹神,那麼不管橡樹女神叫作伊吉利婭還是狄安娜,都是他的妻子。他們的聯姻,無論怎樣進行性行為,對保證土地豐收,人畜繁殖來說,都是必不可少的。而橡樹神同時也是天神、雷神、雨神,因此,跟其他許多具有神性的國王一樣,橡樹神的人形化身也要在恰當的時候行雲、司雷、降雨,保證農作物、果樹和牧草長勢良好。這種人集名望和神力於一身,必然相當重要。在聖所中找到的建築和祭品的遺蹟,以及古典作家的文字,都表明在後來這裡是義大利最大最著名的聖地之一。在古代,當拉丁同盟各小部落還分散生活在周圍平原地區時,這座聖林已經得到當地人的崇拜和重視。我們大可以相信,來自廣闊的拉提安平原的義大利朝聖者都把眼光和腳步朝向神秘的內米祭司,即林中之王的聖所,正如柬埔寨國王慣常給熱帶森林深處神秘的火王、水王送上祭品那樣。經過偉大的政治與文化變革,拉丁的宗教中心一早就從森林轉移到了城市,從內米轉移到了羅馬。而在這裡,高聳的阿爾巴山,面對著亞平寧山脈的暗藍色輪廓,襯著遠處的碧海藍天、濃綠森林、座座山丘、寧靜湖濱,直到近代,那幽美神秘的聖所依然以它接近古代督伊德教的儀式,延續著古代雅利安人對橡樹和雷雨之神的崇敬。

註釋

考門戴特爾·g.博尼(commendatoreg.boni),1859-1925,義大利考古學家。——譯註

參見維吉爾的長詩《埃涅阿斯紀》第六卷。——譯註

義大利古代城市,位於義大利南部地區。——譯註

盧基烏斯·科爾內利烏斯·蘇拉(luciuscorneliussulla),前138-前78,古羅馬政治家、軍事家。他與羅馬執政官馬略(gaiusmarius)爭奪政權,最終取得勝利,成了羅馬的終身獨裁官。當時,馬略已死,蘇拉便大肆捕殺之前支援馬略的人。——譯註

馬爾庫斯·鐵倫提烏斯·瓦羅(marcusterentiusvarro),前116-前27,古羅馬政治家、學者。——譯註

聖·奧勒留·奧古斯丁(saintaureliusaugustinus),354-430,羅馬帝國時期著名思想家、主教。——譯註

位於南美洲北部。——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