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紐瑪與伊吉利婭

根據以上介紹的風俗和民間傳說，我們可以推斷：很多民族為了滿足動物和人類最基本的需求，促使土地豐收，每年都會為植物神、水神舉行神聖婚禮。在婚禮中，往往由真正的男女扮演神的新郎新娘角色。據此，我們可以進一步推論：植物神、水神在內米聖林裡顯現為各種美妙的形象，比如繁茂的樹木、飛舞的瀑布、平靜的湖水等。正如現代流行的「五朔節之王和王后」結婚的風俗，古人年年都會到聖林去，為作為人的林中之王和作為女神的林中王后狄安娜舉行婚禮。聖林的女水神伊吉利婭在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她也能像狄安娜那樣，保佑孕婦分娩順利，因此受到孕婦崇拜。因此，人們相信伊吉利婭的神水像其他一些泉水一樣，能讓女人懷孕並順利分娩。在聖林裡找到的祭品，顯然都是為了求神保佑生育事宜。這些祭品多半不是給狄安娜的，而是給伊吉利婭的，更準確地說，女水神伊吉利婭是偉大的自然女神狄安娜的另一個形象。作為河水與森林的女主人，狄安娜在湖邊安家，以平靜的湖水為鏡子。她的希臘姐妹女神阿爾忒彌斯是這種溼地、河湖的常客。關於伊吉利婭就是狄安娜這一點，普魯塔克做過論證。他說，由於狄安娜是林中女神，伊吉利婭在人們的印象中又跟橡樹聯絡緊密，尤其是在她的內米聖林中，因此，伊吉利婭便成了橡樹女神，羅馬人相信，她掌管著一切橡樹林。伊吉利婭能得到這樣的崇拜，可能是因為她是一棵神聖橡樹底下流淌出的泉水的仙女。相傳這股泉水是在多多納一棵神聖的柳樹底下流出來的，它的水流聲給女祭司帶來了神諭。我們能由此瞭解到，根據傳統，伊吉利婭賜予了她的丈夫或戀人——國王紐瑪以遠超常人的智慧與力量。大家可能還記得，古代國王一直負有降雨與豐收兩大職責。這表明紐瑪跟伊吉利婭在神話傳說中結為夫妻，其實是人們在回憶古羅馬君主經常和植物女神、女水神結婚以盡其神職或巫師職能。這樣推測應該不算草率吧！在這種婚禮上，人們也許會用神像或女人來代表女神，其中女人多半是王后。如果這種推測成立，那麼羅馬國王與王后就跟過去的埃及法老與王后一樣，代表了一對結為夫妻的男神和女神。在紐瑪和伊吉利婭的傳說中，這種婚禮不是在王宮或室內舉行，而是在聖林舉行。這種神婚每年都要舉行一次，為的是確保土地豐收，六畜興旺，正如五朔節之王和王后、酒神和雅典王后的婚禮。一些記載顯示，這種婚禮正是在內米的聖林，而不是別處。我們有相當可信的證據證實，林中之王和狄安娜結婚，也是在內米聖林中。最終，這兩條線索交匯起來，證明神話傳說中羅馬國王和伊吉利婭結婚，或許正展現了林中之王和伊吉利婭或等於伊吉利婭的狄安娜的婚姻，也或許正是後一種婚姻的翻版。不過，這並不是說羅馬國王就是阿利奇亞的林中之王，而是說也許歷代羅馬國王都被賜予了這種神的品質，並擔任了與此名義相同的職位。更準確地說，他們當上國王，同時以國王的身份和女神結婚，並時常通過激烈的戰爭來證明自己是履行神職的恰當人選，這些多半不是因為他們自身的權力，而是因為他們都是神的代表或化身。激烈的交戰經常危及他們的性命，甚至戰敗之後，王位也要拱手讓給對手。不過，我們無法確定這種假設是否成立，因為關於羅馬王位繼承的問題，我們的瞭解實在太少。但是我們總能找到一些零散的暗示或線索，從中發現內米的祭司和羅馬國王之間，準確說來，是和這些傳說故事開始以前的矇昧時代的羅馬國王的遠祖之間，確有相似之處。

第二節國王是朱庇特的化身

首先要明確一點，國王扮演的角色就是朱庇特。到羅馬帝國時代，將領打了勝仗慶賀時，行政長官在羅馬競技場上組織比賽時，還會穿上剛剛從神殿借來的朱庇特的衣服。從古至今，學者都相信這種做法很可能是在模仿古代傳統服裝和羅馬國王的標誌。他們會坐在戰車上，讓四匹頭戴桂冠的馬拉著，走遍全城，其他人都跟在車後步行。將軍頭戴桂冠，面塗硃砂，身穿鑲金邊紫袍，右手拿桂枝，左手拿著頂端刻有雄鷹的象牙寶杖。一個奴隸將一頂金王冠高高舉起，王冠的造型就像是橡樹的枝葉。鷹頭寶杖、橡葉王冠、硃紅面容，這些裝扮處處都表明此人就是朱庇特。朱庇特以鷹作為他的神鳥，以橡樹作為他的神樹，他立在神殿前面的戰車上的神像也被塗紅了臉。每當節日到來時，檢查官員都會先檢查朱庇特神像是不是已被塗紅了臉。由於所有橡樹都是獻給朱庇特的，相傳羅慕路斯曾在一棵橡樹旁建造了一座深受牧民崇拜的朱庇特神殿，並將國王在戰爭中取得的戰利品都放在神殿裡，而勝利遊行的終點站總是設在卡庇託山上的朱庇特神殿門前。因此，給領頭的勝利者戴上橡葉王冠是很恰當的。人們明確告訴我們，橡葉王冠要送到古羅馬城卡庇託山上的朱庇特神殿內的朱庇特神像面前。在人們看來，王冠就象徵著朱庇特，這一點能從奧維德的詩中得到證明。

有一種傳統的說法認為羅馬城的建造者是從阿爾巴隆加sup/sup搬過來的，羅馬城坐落在阿爾巴群山的山坡上，俯視湖泊和坎巴格納sup/sup。因此，如果歷代羅馬國王都以天神、雷神、橡樹神朱庇特的代表或化身自居，那我們當然能假設阿爾巴的國王、羅馬創造者的先人也以這樣的身份自居。阿爾巴王朝的君主自稱「希爾威」或森林裡的人。古羅馬文物研究者和詩人維吉爾都曾寫道，埃涅阿斯在冥界親眼見識了古羅馬的輝煌，當時「希爾威」支系的人都頭戴橡葉王冠。這樣的描寫是有頗有意義的。阿爾巴隆加古代國王和稍後的羅馬國王的徽章中，似乎都有這種頭戴橡樹葉編織的花冠的形象。這兩種狀況都說明國王是橡樹神的化身。據羅馬史書記載，阿爾巴國王羅慕路斯自稱是地位跟朱庇特不相上下，甚至高於朱庇特的神。為了證明自己，也為懾服民眾，他造了一種能模仿電閃雷鳴的機器。狄奧多羅斯sup/sup寫道：「收穫的季節常有打雷聲響起，國王為了壓住上天憤怒的打雷聲，下令士兵用劍敲擊盾牌。國王對神如此不敬，因此受到懲罰。在可怕的雷雨中，國王和他的王宮都遭雷劈，王宮被暴漲的阿爾巴湖水淹沒。」一位古代歷史學家提到，當湖水水位下降，水面平靜的時候，那沉在湖底的王宮廢墟，在澄清的湖水中仍然隱約可見。這個傳說和伊利斯國王塞爾蒙努斯的傳說都說明了古希臘和古羅馬國王的風俗，這兩國的國王或許都被民眾期待能夠普降雷雨以增加農田產量，正如現代非洲的國王一樣。人們相信，祭祀之王紐瑪擅長用法術從天空取得閃電。現在還有不少民族會用模仿雷電的法術來求雨。既然這樣，為什麼不能說古代國王早就這麼做了？

如果阿爾巴國王和羅馬國王模仿過頭戴橡葉王冠的橡樹之神朱庇特，那要說他們會模仿雷雨之神，假裝自己會打雷閃電，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們真的這樣做過，那麼他們很可能也做過公眾的行雨者。每逢天氣乾旱，迫切需要降水時，他們就用魔法佈下漫天烏雲，然後打雷下雨，正如天神朱庇特以及地上很多國王的做法。要開啟羅馬天界的水閘，需要藉助一塊神奇的磚頭。在朱庇特·伊裡西烏斯禮儀中，就有這種開啟天界水閘的儀式。伊裡西烏斯是負責在雲上製造閃電，灑下雨水的神。在挑選該儀式的主持者時，有什麼人比國王（朱庇特的化身）更恰當呢？

如果羅馬國王模仿朱庇特，那其先人阿爾巴國王模仿的也許是偉大的拉提安·朱庇特，他的神位就在羅馬城的上空——阿爾巴山頂上。傳說中的拉提安王朝的先人是拉丁努斯。他去世時，以古拉丁國王特有的神秘方式，經過轉世，成了拉提安·朱庇特。阿爾巴山頂上的拉提安·朱庇特神殿是拉丁同盟的宗教中心，正如阿爾巴是它的政治中心，直到阿爾巴的最高地位被羅馬奪走。在朱庇特的聖山上，顯然從未建造過所謂的朱庇特神殿。不過，他既然是天神和雷神，在露天環境中接受人們的膜拜也很合理。那些規模宏大的斷壁殘垣至今仍然將天主教苦難會修道院的舊院子圍在其中，看起來應該是羅馬最後一位國王——傲慢者塔克文為拉丁同盟每年舉行的盛大聚會所選出的聖地的一部分。神在山頂最初的聖所是一片森林。如果我們還記得，橡樹都要獻給朱庇特，阿爾巴國王總是戴著橡葉王冠，而羅馬神朱庇特也是差不多的情況，那我們就能想到那片森林應該就是橡樹林。眾所周知，古代阿爾巴山脈的外延有一組群山，名叫阿爾基多斯山，山上覆蓋著茂密的橡樹林。拉丁同盟中有權分享阿爾巴山上獻祭的白公牛血肉的氏族中，有一個氏族的人自稱橡樹之人，這肯定是因為他們曾經住在橡樹林裡。

但是，如果我們以為這個地方在古代全是橡樹林，就大錯特錯了。泰奧弗拉斯托斯給我們描述過西元前4世紀拉丁地區的森林，他寫道：「古羅馬的土地都很溼潤。平原地區生長著月桂樹、桃金娘、山毛櫸。在這裡砍下的大樹，每一根樹幹都能做一條第勒尼安海sup/sup船的龍骨。山地裡大多生長著松樹、樅樹。當地有座又高又陡的山，人稱‘喀耳刻sup/sup的故鄉’，其中生長著橡樹、桃金娘、月桂樹，鬱鬱蔥蔥。當地人說喀耳刻就住在這裡，那裡還有厄爾比諾sup/sup的墳墓。其他地區的桃金娘都長得太高了，只有這裡的桃金娘枝葉可以編成王冠。」這說明古羅馬阿爾巴山頂的景色必然和現在大為不同。紫色的亞平寧山看起來永遠那麼高大，那麼平靜，而閃亮的地中海看起來總是海浪翻滾。不管是在陽光照耀下，還是在被雲彩投下的影子隔成數不清的格子裡，不管是在古代，還是在現代，它們看上去都沒什麼兩樣。但是，極目遠眺，所能看到的必然是各處連綿的森林，森林中有碧綠色、鮮紅色、金黃色各種顏色，和遠方一望無際的青山碧海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而絕不會是現在那燠熱、荒涼的廣闊平原，以及好像米爾茨拱橋一樣縱橫交錯的漫長的水道殘留的痕跡。

不過，朱庇特並不是獨自一人生活在他的神山頂上。他的妻子——女神朱諾在那裡陪著他。朱諾的稱號是孟妮達，她在這裡受到的尊崇並不比在羅馬的朱庇特神殿少。朱庇特神殿內的橡樹葉王冠是專門獻給朱庇特和朱諾的。我們能猜測出，這是從阿爾巴山祭神儀式中學來的。正因為這樣，橡樹神在神聖的橡樹林中，必定有他自己的橡注樹女神。所以多多納的橡樹神宙斯娶了狄俄涅為妻，而狄俄涅僅僅是當地的語言對朱諾的名字稍做變化的結果。就像我們知道的那樣，宙斯好像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在西錫蘭山和橡木做成的赫拉神像舉行婚禮。凡是有拉丁血統的民族，很有可能（但並不能確定）每年6月都會為朱庇特、朱諾舉行婚禮，而6月的英文單詞（june）正源自朱諾（juno）的名字。

希臘到處都有人為宙斯和赫拉舉行婚禮。如果羅馬人也是一樣，每年定期都會為朱庇特和朱諾舉行神聖婚禮，我們就能推斷：在羅馬共和國的這種婚禮上，兩位神或者由兩位神的神像充當，或者由祭司蒂埃利斯及其妻子弗萊明妮卡來扮演。作為專門負責向朱庇特獻祭的祭司，蒂埃利斯被從古至今很多作家當成了朱庇特的活人化身。朱庇特更早期的化身是羅馬國王。在神婚中，羅馬國王當然要扮成新郎，王后則要扮成新娘，正如埃及的國王和王后會扮成神，正如雅典王后要和酒神狄俄尼索斯結婚，且每年都要舉行一次婚禮。由於朱庇特和朱諾也被叫作「國王」和「王后」，因此，羅馬國王和王后扮成他們，似乎顯得更加順理成章。

無論這個推論是否成立，紐瑪與伊吉利婭的傳說似乎都確實是對古代祭司兼國王扮成新郎代替神參加婚禮的追憶。我們有足夠的證據證明羅馬國王扮成了橡樹神，伊吉利婭更被確定為橡樹女神，所以根據他們在聖林結婚的傳說，還能推斷羅馬王政時代舉行的儀式，到了雅典的亞里士多德時代，幾乎沒有改變。正如雅典王后和酒神結婚，羅馬國王和橡樹女神結婚也是為了藉助模仿巫術，推動作物的成長。這是相同的儀式表現為兩種不同的形式，其中羅馬的儀式出現的時間肯定要早一些，羅馬人的先人在北方侵略者接觸到地中海沿岸的葡萄前很久，已經開始為中歐和北歐大片橡樹林裡的男女橡樹神舉行婚禮。儘管英格蘭已失去大半森林，但每年五朔節，仍然能在很多村子的草地和小徑上舉行的盛大慶典中，看到類似神婚的模糊影子。

註釋

建立於西元前12世紀的城市，位於羅馬東南方，距離羅馬很近。——譯註

羅馬城四周的平原。——譯註

狄奧多羅斯（diodorus），古希臘歷史學家，活躍於西元前1世紀。——譯註

地中海海灣。——譯註

古希臘神話中的女巫。——譯註

古希臘神話中的神，遭到女巫喀耳刻的囚禁，在此期間從房頂摔下去而喪命。——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