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考察了歐洲春、夏節日風俗,據此能夠推斷人類祖先在混沌未開的時期,已經開始把植物的能力擬人化為男性和女性,還試圖按照順勢巫術或模仿巫術原則,以「五朔節之王和王后」和「降臨節新郎和新娘」等人類形象,表現樹神的婚禮,以促進植物的成長。所以,說這些只是象徵性或比喻性的戲劇,或娛樂與教育村民的農村遊戲,是很不全面的。這些都是咒法,為的是使花花草草、樹木莊稼欣欣向榮。模仿樹神的婚禮時,用樹葉、花朵裝扮的男女越生動形象,咒力的效果就越大——這種想法是順理成章。與之對應,還能假設那些風俗中的放縱行為,其實是儀式的重要組成部分,而非偶然的過分行為。奉行這種儀式的人認為,植物要茁壯成長,必須有真正意義上的兩性結合才行。時至今日,歐洲文明中可能已經找不到這種為促進植物成長而流行的風俗。但是,這種有意識地採用兩性交媾來確保豐收的風俗,在世界其他地區的矇昧民族中仍然存在。至今或不久之前,歐洲還保留著一些相關儀式。要說這是相同的古代風俗並未獲得發展的殘留,是很合乎情理的。這一點可通過下列情況得到證實。
在中美洲,皮皮爾人播種前四天,所有夫妻都不能發生性行為,「以便確保他們能在播種前一晚暢快地滿足自己的情慾。甚至,有些人還被指定,必須在第一批種子下土時發生性行為」。事實上,祭司命令夫妻在此時行房事,是在履行一項宗教義務。如果沒有這樣的準備工作,播種即為非法。關於這種風俗,也許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印第安人似乎混淆了人類和植物這兩種生育的過程,相信前一種過程能促進後一種過程的實現。每到稻子開花,即將結成稻穗的時節,爪哇島部分地區的農夫都會帶妻子去農田檢視稻子,然後在那裡性交,好讓稻子長勢更好。新幾內亞西部、澳大利亞北部的羅迪、薩馬蒂等群島上的異教徒,都將太陽視為男性的源頭,將地球視為女性的源頭,認為作為女性的地球之所以能生育,全靠作為男性的太陽。他們把太陽叫作「太陽先生」,還用椰子葉做了燈,掛在家裡或神聖的無花果樹上,作為太陽的代表。無花果樹下還有一座祭臺,其實就是一塊表面平整的大石塊。至今,島上居民還會砍下敵人的頭顱,放在祭臺上。「太陽先生」每年都會在雨季之初,來到神聖的無花果樹上,讓地球受一次精。人們專門準備了一架有七道橫木的梯子,放在無花果樹下,方便太陽沿著梯子下來。梯子上刻了太陽東昇時,島上民眾為之歡樂高呼的圖案。每到這時,大家便會舉行祭典,這需要宰殺很多豬和狗。男人和女人聚集到樹下載歌載舞,並進行性交活動,以這種戲劇化的方式,表現太陽與地球的神秘交合。據說,舉行這種節慶活動是為了向「太陽先生」祈禱,請其保佑人們獲得充足的降雨和飲食,保佑人們多多生育,多子多孫,財源滾滾,保佑每一頭母羊都能生下兩到三頭小羊,人口增加幾倍,活豬代替死豬,糧倉堆滿糧食,諸如此類。人們會為太陽奉上豬肉、大米、酒菜,以換得太陽應允他們的祈禱。每當這個節日到來,巴伯爾群島居民還會掛上白棉布做成的旗子,旗子高約2.7米,上面有一個真人大小的人像,作為太陽的創造力的標誌。我們不能把這種節日狂歡視為徹底的享樂活動。當地人相信要讓大地物產豐富,人類多多獲利,這種活動是必不可少的。他們在籌備這種活動時,的確很嚴肅認真。
促進植物生長的方式,當然也可以用來保證樹木結出果實。在安汶島部分地區,每當丁香林的收成有可能不好時,男人就會趁夜赤身裸體到丁香林中,用讓女人懷孕的方式,給丁香樹授精。在這樣做的同時,他們還會絮叨:「長出更多的丁香!」他們幻想這樣就能增加丁香的產量。
在中非,巴幹達人堅信兩性交媾跟土地豐收聯絡緊密。通常情況下,如果妻子無法生育,丈夫都會休了她,認為她阻礙了果園結出豐碩的果實。反過來,如果有夫妻生下了雙胞胎,無論男女,說明他們有超常的生育能力,與之對應,他們也有使園子裡的果樹結出豐碩果實的相應能力,因此,其他人便會送食物給他們。母親生下雙胞胎後,很快就要舉行一個儀式,她仰躺在屋子旁繁茂的草地上,讓人從園子裡採摘一朵碩大的芭蕉花,放在她雙腿中間,之後讓她的丈夫用生殖器挑走這朵花。顯然,這種儀式是為了讓園子裡的果樹獲得這一對夫妻的生殖力。而為了讓朋友的果樹也能豐收,這一對父母還會到當地每個好朋友家的園子裡跳舞。
歐洲有些地方春夏季節也有這樣的風俗。這些風俗顯然源自同樣的原始觀念,即認為人類的性關係能加速植物的生長。舉個例子,4月23日聖喬治日那天,烏克蘭的鄉村牧師會穿上牧師服,由侍從陪著走到村子的農田旁邊,祝福剛破土而出的農作物幼苗。接下來,一對對年輕夫妻會到剛剛播完種的農田裡打滾,相信如此一來,莊稼就能快速生長。在俄羅斯部分地區,女人會將牧師推進剛剛開始長出嫩芽的農田,讓他在上面滾來滾去。即便滾進爛泥或洞裡,他也不能避讓。如果牧師不肯這麼做或勸說她們不要這麼做,那麼,他的教徒就會抱怨:「小牧師,有了我們的糧食,你才能生活,你卻不想讓我們豐收,說明你並不是真心希望我們過上更好的生活。」在德國部分地區,收割完莊稼,男人和女人就會跑到田間地頭翻滾。這應該源自某種更久遠更野蠻的風俗,也是為了讓農田產出更多,這種方法和以前中美洲皮皮爾人、現在爪哇島種植稻米的農夫採取的方法一樣。
學者如果想探究人類在追求真理的過程中,走過了何種曲折的思想歷程,還應該研究一個同樣很有趣的風俗。前面提到,在原始人看來,兩性關係影響植物,因此,一些人為了讓土地產出更加豐厚,便採用了性行為這種方式。而也有一些人以相同的理論和信念為依據,採取了截然相反的方式來達到同一增加土地產出的目的。比如尼加拉瓜的印第安人在玉米播種到收穫期間,堅持不跟配偶發生性關係,每餐吃齋,不吃鹽,不喝可可和「契卡」(一種玉米釀的啤酒)。正如西班牙一位歷史學家指出的,這段時期就是印第安人的禁慾時期。為讓莊稼長勢更好,中美洲一些印第安部落至今仍在實施節慾。據說,凱克奇人sup/sup播種玉米前五天,禁止肉食和性行為。蘭奎尼羅人、卡伽波洛人在此期間的禁慾時間更是長達十三天。在特蘭西瓦亞,一些日耳曼人規定,播種期間,任何夫妻都不能發生性行為。這一規定也出現在匈牙利的卡羅塔斯澤格,當地人相信,如果不遵守這種風俗,莊稼就會爛掉。澳大利亞中部的凱迪西部落有一位酋長在為促進莊稼生長而舉行巫術儀式的整個時期,堅決不跟妻子過夫妻生活。在他看來,如果違犯了這一條就會妨礙莊稼的種子發芽。美拉尼西亞群島的一些島嶼上,修剪白薯藤期間,男人都不能親近妻子,晚上只能在園子旁邊休息。如果有男人違反規定之後又進入園中,全國的收成就全毀了。
觀念如此相似,卻導致不同的民族出現了兩種截然相反的行為方式:一種是嚴格節慾,另一種是某種程度上的公開縱慾。按照原始人的觀念來思考他們這麼做的理由,並不是什麼難事。如果說從一定程度上原始人跟大自然沒多大分別,不明白人類的情慾、生殖跟自然繁育動植物的方法有什麼不同,那他們要麼會推斷個人縱慾能促進動物、植物繁育,要麼會推斷將生育的精力儲存起來,能促進動物、植物繁育。原始人就這樣在相同的原始哲學以及對自然、生命的原始觀念基礎上,經過不同的路徑得出一條原則:縱慾,或禁慾。原始人或未開化的人在一定環境下會控制自己的慾望,而我對此所做出的解釋,在接受過虔誠的東方禁慾宗教影響的讀者看來,好像頗為勉強,不足為信。也許在這些讀者看來,以道德的純潔已足以解釋這件事了。在他們心目中,道德的完美是和禁慾準則緊密相關的。或許他們會認同彌爾頓的觀點:禁慾本身就是一種高尚的品德,能控制自己強烈的性慾,就表明,這些人的品質比普通人更加高貴,值得給予聖潔的封號。不管在今天看來,這種思維方式多麼自然,但對未開化的人來說,都是聞所未聞且匪夷所思的。如果他們有時也會控制自己的性慾本能,那也是為了達成一種隱秘卻又確定的具體的目的,才肯犧牲暫時的肉慾的滿足,而不是出於什麼崇高的理想和對完美道德的微妙的嚮往。前文的例子完全能證明我的這一結論。通過這些例子,我們瞭解到,在自衛的本能(大多體現在覓食這件事上)跟種族繁衍的性慾本能發生或可能發生衝突的時候,作為更加關鍵重要的本能,自衛的本能就能戰勝性慾本能。簡單說來,原始人為了獲取糧食,願意剋制情慾。他們願意剋制情慾,也是為了在戰爭中取勝。大家都相信壓抑性慾更有助於打敗敵人,不光戰場上的將士會這麼做,他們在故鄉的親朋好友也會這麼做。我們很清楚,播種的人禁慾,他播下的種子就能茁壯成長,這種觀點有多荒謬,但是這類荒誕的觀點卻讓人們開始控制自己的性慾,在修身養性方面,這樣做本身是有好處的。因為一個民族的品性就像一個人一樣,也取決於能不能放棄當前的利益,以爭取將來的利益,抵擋暫時的享樂誘惑,以追求長久甚至恆久的快樂。品格的高尚程度和這一能力的強度成正比,最終將擁有英雄主義品格,即能犧牲個人的肉體享受甚至生命,保護或獲得人類將來的自由、真理和快樂。
註釋
生活在中美洲瓜地馬拉中部的印第安人。——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