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樹神
對樹神的崇拜,在歐洲雅利安人的宗教歷史上舉足輕重,這並不奇怪。畢竟有史以來,歐洲大陸就被廣袤的原始森林所覆蓋,少量的林中空地就像綠色海洋中的一個個孤島。直到西元前100年,從萊茵河畔到東邊廣闊的無人區都還是赫爾辛尼森林的範圍。有一個日耳曼人告訴過愷撒,他在這片森林裡走了兩個月都沒走到盡頭。四百年之後,朱利安皇帝來這裡考察,對這片森林的荒涼、幽暗和靜謐印象極深,他說整個羅馬都沒有這樣的森林。英國肯特、薩里、蘇塞克斯等地的森林,原本是連在一起的,都在安德里達大森林的覆蓋之下。在古代,安德里達佔據了整個東南半島,西邊是從漢普郡延伸至得文郡的另一片大森林。直到亨利二世掌權時,倫敦公民還在獵殺漢普斯特森林裡的野牛和野豬。即使到了後來的金雀花王朝時期,皇家森林仍然多達68座。據說阿登森林至今還十分茂密,那裡的松鼠可以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上,一直穿越整個瓦里克郡。有人在義大利波河流域發現了一處古代臨湖村落的遺址,通過這個遺址,我們知道在古羅馬帝國剛剛崛起甚至剛剛成立時,義大利北部曾是一片長滿榆樹、栗樹,尤其是橡樹的大森林。考古學家證明了這一歷史事實。那些研讀過很多古代書籍的作家,把已經消失的義大利森林寫進了他們的作品裡。直到西元400年,羅馬帝國還被伊特洛里亞可怕的西米尼森林分成了兩個部分。義大利偉大的歷史學家李維sup/sup將它比作德意志森林,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恐怕沒有哪個商人能穿越過這片荒無人煙、不見天日的幽暗森林。有一位羅馬將軍在派出兩個探子勘察過這片森林複雜的地形後,帶著隊伍進入叢林深處,站在一座高山上,俯瞰遼闊豐饒的伊德魯利安平原。這一壯舉使他成為人們心目中的英雄。在希臘雄偉的阿卡迪安山脈上,松樹、橡樹和其他樹林連綿不絕,蒼翠的樹木將勒登河與神聖的安厄斯河之間的深谷裝點得蒼翠欲滴、生機勃勃。湛藍的費納斯湖平滑如鏡,直到幾年前還倒映著那綠色的美景。不過它們只是古代覆蓋在廣闊土地上的一個細小的片段,在更遙遠的古代,它們可能在兩片海洋之間橫跨了整個希臘半島。
雅各布·格林sup/sup在研究過日耳曼語「神殿」一詞後,認為原始森林是日耳曼人最古老的聖地。無論當時的情況是不是這樣,我們都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歐洲的各個雅利安氏族都崇拜樹神。凱爾特人sup/sup通過祭拜橡樹神來完成督伊德教祭司禮,這已是眾所周知的歷史事實。他們使用的古代詞彙「聖地」,在拉丁語中寫作「nemus」,兩者無論是在詞源還是在詞意上,都十分接近。「nemus」是小樹林或森林中的一小塊空地,現在則以「nemi」的形式保留了下來。這種神聖的小樹林普遍存在於古代日耳曼人中間。日耳曼後裔至今還有崇拜樹神的情況。在古代,按照日耳曼人的法律,剝掉活樹的樹皮將受到嚴懲:人們會割下犯人的肚臍,將它釘到本該被樹皮覆蓋著的地方,然後驅趕犯人圍著那棵樹轉圈,一直到他的腸子完全纏繞在樹幹上。這種懲罰的意思是用犯人鮮活的皮肉來償還被剝去的樹皮,以命換命,用人的命來償還樹的命。可見他們崇拜樹神的態度是認真嚴肅的。沃爾薩拉是瑞典古老的宗教聖地,那裡有一座聖林,人們相信裡面每一棵樹都是一位神。異教的斯拉夫人崇拜樹神或森林之神。直到14世紀末,立陶宛人才放棄對樹神的崇拜(這曾是他們的主要信仰)轉而皈依基督教。有些人將特別的橡樹和枝繁葉茂的其他老樹作為崇拜物件,祈求它們降下神諭;有些人將聖林留在村子裡或自己家的房前屋後,人們相信任何砍掉神樹枝葉的人,都會受到嚴懲,要麼暴斃而亡,要麼斷手斷腳變成殘障人士。有很多證據可以證明古希臘和義大利人普遍崇拜樹神。比如在科斯島上,嚴禁在藥神阿斯科拉比厄斯的聖地裡砍伐柏樹,違者罰款一千德拉克瑪sup/sup。在古代,世界上恐怕再沒有哪個地方比這個偉大城市的中心,更能妥善儲存這個古老的宗教形式了。直到羅馬帝國時期,古羅馬的居民區、市場和民眾集會場所仍然在祭拜羅慕路斯sup/sup神聖的無花果樹,如果它的枝幹枯萎了,整個羅馬城都會發生恐慌。另外,帕拉丁山sup/sup上有一株山茱萸樹,也被視為羅馬最重要的崇拜物。一旦有人發現這棵樹似乎有枯萎的跡象,就會大喊大叫告訴街上每一個人,然後你就會看到一大群人像趕來救火一樣拎著水桶從各個方向驚慌失措地衝過來。
在歐洲芬蘭-烏戈爾族人的部落中,異教徒大多在神聖的樹林中完成禮拜儀式。聖地四周通常圍著柵欄。所謂聖林通常只是一小塊草木稀疏的空地,人們以前會把祭祀牲畜的皮掛在這些樹上。神樹是樹林的中心(至少伏爾加河附近的各個氏族都是這樣安排的),其他一切都是不重要的細節。參加祭禮的人聚集在神樹前,祭司和祝禱祭司在樹根旁邊放上祭祀用的牲畜。有時,祭壇就是神樹粗壯的樹枝。任何人不得砍伐林中的樹木或折斷樹枝,女人通常禁止入內。
我們需要對一些概念加以研究,以探明人們為什麼會崇拜花草樹木。原始人認為植物和整個世界一樣都是有生命的,人有靈魂,植物也有,所以我們應該像對待人一樣對待植物。古代素食主義者鮑菲利寫過這段話:「有人說原始人不止迷信動物,還迷信植物,所以過得並不快樂。原始人相信樹木有靈魂,但是他們為什麼會覺得比起屠宰牛羊,砍伐樹木的罪責更重呢?」同樣地,北美哈塔斯印第安人相信自然界的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精靈,說得更準確一些,就是萬事萬物都有靈魂。人們應該給予這些靈魂適當的尊重和敬畏,不過程度上並不完全一樣。比如上密蘇里河最高大的樹是白楊,人們相信白楊有智慧和靈魂,可以通過合理的祈求,讓印第安人的事業變得更好;不過,普通灌木和草木類植物的靈魂就不值一提了。春天山洪暴發,密蘇里河的河水沖垮堤壩,一些高大的樹木搖搖欲倒。據說樹的靈魂在哭泣,在樹幹砰的一聲倒進湍急的河水之前,它的根系都死死地抓著土地。從前印第安人認為砍伐這種大樹是在作孽,即使真有需要,也只是撿一些自然腐朽倒地的大樹。至今還有一些易受哄騙的老人會說,那裡遭遇的很多不幸都是因為現代人不敬白楊樹。易洛魁族的印第安人會感謝每一棵樹、灌木、樹苗和藥草,他們相信植物有靈魂。東非的瓦尼卡人也認為植物有靈,尤其是椰子樹。「椰子樹像母親哺育孩子一樣哺育了大家,賜予人們生命和營養,所以殺害椰子樹等於殺害母親。」暹羅的僧人認為靈魂無處不在,毀壞任何東西都是在殺害一條生命,折斷樹枝意味著折斷了一個無辜者的手臂。這些僧人當然是佛教徒,千萬不要以為佛教所倡導的萬物有靈思想是一種哲學思想,它其實只是把原始人的普遍觀點吸收到了自己的宗教體系裡。賓菲sup/sup和某些人提出過這個假設,在亞洲未開化民族中十分流行的萬物有靈論和輪迴思想都源於佛教。我認為這與事實恰好相反。
有時候,人們認為只有特定種類的樹才有靈魂寄居。在達爾馬提亞sup/sup,寶吉地區的人相信某些山毛櫸、橡樹和其他大樹有靈魂,如果有人砍傷這樣的樹,即使沒有當場死亡,也會終生疾病纏身。如果不想砍到有靈魂的樹,樵夫就要將一隻活雞帶到樹前,按在樹樁上,再用斧子砍下雞頭。只要這樣做,即使他砍倒的是有靈魂的樹,也可以免於一切災禍。從塞內加爾sup/sup到尼日,整個西非都崇拜木棉。由於它比其他的樹都高大粗壯,人們相信它體內一定有神或精靈寄居。斯內夫海岸sup/sup的那些說瓦語的人認為,附身在大樹上的神靈叫韓丁,它不喜歡普通樹木,只會選那些周身環繞著棕櫚樹葉的大樹。人們會把獻祭的禽畜(有時是人)綁到樹幹上或放到樹根旁。人們不能以任何方式傷害一切有棕櫚樹葉為標記的樹。木棉樹即使沒有神靈寄居,也不能隨意砍伐,除非你先以家禽和棕櫚油做過贖罪的獻祭儀式。如不獻祭就砍伐必將受到死亡的懲罰。在旁遮普sup/sup,坎格拉山區的人每年都要向一棵古老的雪松樹獻祭一個童女,所有人家輪流獻祭。這棵樹直到幾年前才被砍掉。
人們相信樹是有生命的,因此一定會有感覺,所以砍樹時一定輕柔小心,像做一場精細的外科手術一樣,以安撫它們的情緒。要知道,那些粗心大意、笨手笨腳的操作者會因為惹惱它們而付出代價。有一次,人們在砍伐橡樹時,「樹靈忽然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那尖利的哀號聲連1.6公里之外的人都聽到了。埃·威爾德先生不止一次聽見過這種聲音」。奧吉布威人sup/sup「不忍樹木受苦,所以很少會砍伐綠色的或活著的樹。有些巫醫自稱能聽到被斧子砍傷的樹木在哭泣呻吟」。在中國正史中甚至能看很多關於樹木在斧頭下或大火中流血、哀號、怒吼的記載。在奧地利,有些年老的農夫至今還認為森林裡的樹木有生命,所以從不讓人平白無故割傷或砍傷它們。人被割傷會很痛苦,樹木也一樣,這是祖輩傳下來的說法。如果你必須砍樹,就得先向樹木祈禱,求得它的諒解。上巴列丁里特的老樵夫如果砍伐青翠挺拔的大樹,一定會先念唸叨叨求樹靈免罪。同樣地,伽基諾的伐木工在砍樹時也會先向樹木請罪。在呂宋島sup/sup,伊羅卡諾人如果去原始森林或高山伐樹,一定會先念一些祝禱詞,大致是說:「請不要害怕,是我們是奉命來這裡砍樹的,我們也不想這樣。」他們相信只要說了這些話,就不會被樹靈降罪,它會通過傳播疾病來懲罰那些肆意傷害自己的人。在中非,巴梭戈人相信,附身在樹上的神靈會因棲身之地被毀而震動不已,進而殺掉伐木工首領及其家裡所有人。為免發生這樣的災禍,他們會找巫醫幫忙。在得到巫醫的同意後,伐木工將一隻家禽和一隻山羊帶到樹神面前獻祭。當他在樹幹上落下第一斧之後,他要就著砍出來的傷口吸吮樹汁。如此一來,這棵樹就成了他的兄弟,就像兩個人喝了對方的血結成了兄弟一樣。只要做了這些事,他的樹兄就不會因為被他砍倒而降罪於他了。
不過,植物神並不會總是被尊重、敬畏。有時候,祭祀如果無法打動它們,人們就會使用一些更強有力的手段。東印度有一種榴槤樹,樹幹挺拔高大,直到二十幾米才會分出枝丫,結出的果實臭不可聞卻味道極佳。很多人都知道,馬來人在種下榴槤樹後,會舉行一些特殊的儀式以獲得更多果實。在賽藍葛sup/sup臨近朱格拉的地方有一小片榴槤樹林,每到特定的日子,人們就會聚到一起,男巫用斧子狠狠地砍向果實最少的榴槤樹,一邊砍還一邊說:「讓你不結果,讓你不結果,再不結果我就將你砍倒!」另一個人爬到邊上的山竹果樹上(過於光滑的榴槤樹是無法攀爬的)替那棵樹回答說:「不,請不要砍倒我,我一定好好結果。」日本也有類似的情況。兩個人走到果園裡通過一種儀式促進果樹豐產:一個拿著斧子站在樹下,另一個人爬到樹上;拿著斧子的那個人凶神惡煞地對那棵果樹說,如果它明年還不多結果實,就要將其砍倒了;另一個人藏在樹上替樹神說,明年一定會長出很多果實。這種促進植物增產的方式在我們看來或許十分荒謬,但是歐洲也一樣有。很多南斯拉夫和保加利亞的農民會在聖誕節前夜,提著斧子恐嚇那些不長果實的樹,說要將它們砍倒。站在邊上的另一個人求情說:「不要砍,不要砍,它一定會長果實的。」農民堅持要砍,連著三次舉起斧頭,那個人一再求情,連著三次攔住了他。第二年,受到恐嚇的那棵樹就會長出果實來。
人們既然覺得花草樹木像人一樣有生命,自然會考慮它們的性別問題,然後分出男女,讓它們結婚。注意,這種結合不是通過比喻或詩歌來完成的,是真正意義上結為夫妻。這個概念不是純粹的空想,因為植物和動物一樣都是有性別的,雌雄結合就能繁育後代。不過,植物和動物不一樣,後者相對高階一些,動物的雄性和雌性各有一套生殖器官,前者卻多半是雌雄同體。當然,也有例外的情況。也有不少植物,雄性和雌性有著明顯的區別。有些原始人似乎看到了這種區別,據說毛利人「對樹的性別十分熟悉,他們給雌樹和雄樹起的名字完全不同」。古人知道雄椰棗樹和雌椰棗樹的區別,為了讓雄樹的花粉落到雌樹的花蕊上,在春天他們會通過搖動雄樹來完成人工授粉。在哈蘭,當棗月(即椰棗樹受精的月份)到來時,異教徒會慶祝男神和女神的結合。如果說棗椰樹的結合是真實而富有成果的,那麼印度教徒為樹木舉行的那種虛假的婚姻,就只是一種沒有任何結果的迷信了。舉個例子,印度教徒在栽種了一片杧果林之後,如果不先為一棵杧果樹迎娶其他樹種作為妻子——通常是附近的羅望子樹,他和他的妻子就不能食用杧果林中長出的杧果。附近如果沒有可以充當新娘的羅望子樹,也可以用茉莉花樹代替。宴席的規模越大,請來的婆羅門越多,主人的臉上就越有光彩,所以這種婚禮的費用總是很高。有一戶人家為了給一棵杧果樹和一棵茉莉花樹辦婚禮,不僅把金銀飾品都賣了,還四處借貸,把能借的人家都借遍了。德國農民有一個風俗,就是在聖誕節前夕用麻繩將果樹綁到一起。據說這樣一來,那些果樹即是結婚了,以後能長出很多果實。
馬魯古群島sup/sup上的人,會像對待孕婦一樣對待開花的丁香樹:不能在它們旁邊大喊大叫,晚上不能帶著明火從它們身邊走過,經過它們身邊的每個人都要摘下帽子以示尊敬。為免丁香樹受到驚嚇,無法結果,或即使結了果也像受驚的孕婦小產一般,不等果實長成就掉到地上,人們必須嚴格遵守這些規定。同樣地,東方人會像對待孕婦一樣,悉心照料正在生長的稻苗。安汶島sup/sup的人把開花的稻苗叫作「懷孕的稻苗」,嚴禁任何人在它們周圍開槍或發出劇烈的響聲,以免稻苗受驚小產,變成不長米粒的雜草。
有時候,人們認為樹身上寄居著死者的靈魂。在澳大利亞中部,狄埃裡部落的人相信某些樹是其先祖的神聖化身,所以談到它們時態度十分恭敬,且不許任何人砍伐或燒掉它們。有些外來移民會向他們提出伐樹的要求,他們就會告訴對方,這些樹不能砍,否則會帶來災禍,如果讓先祖們受到傷害,他們很可能也要受罰。菲律賓群島的原住民從不砍樹,因為他們相信樹上附著先祖的靈魂。如果有人強迫他們砍樹,他們就會向大樹請罪,說這是祭司的要求。神靈通常會選擇那些高大挺拔、綠陰如蓋的樹木作為棲身之處。原住民把風吹拂樹葉發出的沙沙聲當作神的話語,每次經過樹前都會恭恭敬敬地行禮,為打擾樹神的安寧而請求原諒。在伊格努洛特人的村莊裡,必定有一棵神樹。人們會向這棵樹獻祭,因為所有村民祖先的靈魂都寄居在那裡。如果神樹受到傷害,全村都要遭殃;如果神樹被砍倒了,村裡所有人都會遭遇橫禍,無一例外。
朝鮮人認為死於疫病的人、死在路上的人和難產而死的婦人,其靈魂都寄居在樹裡。人們在樹下堆起石頭,擺上鮮花果品、美酒佳餚,以祭拜他們的亡魂。中國有一個古老的風俗:為了使死者屍身不腐、靈魂安寧,會在墳墓旁種植樹木,由於松柏四季常青、不易腐爛,中國人的墳地四周通常有很多松樹和柏樹。墳地上的樹木鬱鬱蔥蔥,就意味著死者的靈魂是平靜的,反之,則意味著死者的靈魂正在受苦。在中國西南部的苗族聚集區,每個村莊的入口處都有一棵神樹,人們相信那裡寄居著他們的始祖之靈,它擁有改變他們命運的能力。村子附近有時會有一片聖林,沒人敢動那裡的樹木。即使枯萎的枝條掉了一地,在舉行過祭祀儀式並得到樹神的允准之前,人們都不會挪動那些枝條。在南非,墓地就是馬拉維人的聖地,任何人不能在那裡伐木或狩獵,因為他們相信墓地裡的一切事物都可能寄宿著死者的靈魂。
通常來說(例外的情況恐怕不多),人們認為附身在樹上的亡魂使樹有了生命,而隨著樹的死亡,靈魂也會徹底消亡。但還有一種說法(這種說法可能是後來出現的),樹不等於靈魂,只是靈魂的器皿。如此一來,靈魂便有了隨意來去的可能。在東印度群島的錫奧島上,原住民認為森林裡或位置偏僻的大樹裡住著一種腦袋很大、四肢很長的精靈。它身體很沉,平時都在藏在暗處,只有月圓之夜才會出來遊蕩。為了討好這位精靈,人們會在它出沒的地方放一些祭品,比如糧食、家禽和山羊等。尼埃斯人相信樹靈會因為樹的死亡而變成惡鬼。它如果棲身在椰子樹的樹枝上,椰子樹就會死,它如果棲身在誰家的房樑上,屋主的孩子就會死。他們不許任何人傷害樹木,因為遊蕩的惡鬼經常寄居在樹上,如果砍倒了樹,它們就會出來作惡。所以他們敬畏樹木,不敢砍樹。
神靈可以隨意進出這些樹,因為這些樹是神靈的住處,大抵是出於這種想法,人們在砍伐有神靈寄居的樹時,才會特意舉行一些祭祀儀式。帛琉群島sup/sup的原住民砍樹前,會先祈求樹靈搬到其他樹上去住。斯內夫海岸的黑人相信樹中有樹靈,他們如果想砍樹就必須請樹靈離開,為此,聰明的黑人想了個辦法:在地上放一些棕櫚油作為祭品把樹靈從自己的住處引出去,然後趁它享用美味時,立即動手砍倒那棵樹。在西里伯島,湯普恩庫人為了在森林中開墾出一塊田地種稻子,只能把樹林裡的精靈請走。為此,他們會在林子裡建一棟小木屋,在裡面擺上衣服、美食和金銀財物,獻給那些精靈並請它們離開。他們相信,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在砍伐樹木時不受到懲罰。也是在西里伯島,託毛利人如果想砍伐樹木,會在樹根旁放很多檳榔,請精靈另覓住處,為了讓精靈安全順利地走下來,他們還會在樹幹上架一個梯子。在蘇門答臘,曼德林人會把所有此類罪責都推到荷蘭政府身上。如果有人想開闢一條穿越森林的大路,而必須砍掉一棵非常高大的樹,負責伐木的曼德林人在動手之前會認真地告訴這棵樹:「住在樹上的神啊,請不要生我的氣,都是因為統治者的脅迫,我才拆毀了您的住處,我真不願意這樣。」如果他想在林子裡開墾出一塊土地作為田地,在砍倒樹靈枝繁葉茂的住所之前,為了求得它的原諒,他會走到樹林中間,彎下腰,假裝從地上撿起一封信,然後抽出信紙大聲朗讀。他會告訴樹靈,這是來自荷蘭政府的公文,讓他馬上把這塊地清理出來。唸完信,他又裝模作樣地說:「樹神,您看到了,我如果不馬上動手,就會被處死了。」
樹靈甚至可以附身到被砍倒、鋸成幾節、做成房屋的木頭上。為此,有些人搬進了新房以後,還在祈求精靈的原諒。在西里伯,塔拉吉斯人蓋完房子不但要殺豬宰牛,有時還會更進一步,把牲畜的血塗到所有木器上。如果那棟房子是專門給羅波(樹神)蓋的,他們就會在屋脊上殺一隻雞或狗,讓它的血流向屋脊兩邊。特拿波人比較粗野,他們如果蓋了這種神舍,會在屋脊上殺掉活人作為祭品。在羅波的神舍上宰殺活人,和普通住宅以牲畜的鮮血塗抹木製傢俱是一個道理,都是為了討好神、求得神的諒解,不降罪於住進新房的人。基於同樣的理由,西里伯人和馬魯古人非常害怕放錯柱子的上下頭,因為柱子裡的神靈可能還未離開,如果惹惱了它,他們就會遭災鬧病。在加里曼丹島,樹神在卡楊人眼中是最尊貴的存在,他們相信樹神如果受到傷害,就會作祟害人。所以他們每次砍了很多樹木搭建新房子後,都會齋戒一年或在一段時間內,絕不獵殺熊、貓、虎和蛇等動物,以此來向樹神賠罪。
第二節樹神造福於民
人們起初認為樹是樹神的身體,後來認為樹只是樹神的住處,樹靈可以隨意來去,這在宗教思想上是一種巨大的進步,從泛神論變成了多神論。換句話說,人們以前覺得每一棵樹都有生命和意識,是活的,現在則認為樹是不能動的死物,是某種超自然的生命(它們能夠在樹中隨意來去並佔據、控制樹的身體)在一段時間內的居所。這種超自然的生命作為神靈,控制的不是某一棵樹而是整個森林。早期人類普遍有賦予一切無形的神以人類的外形這樣的傾向。所以,當樹神在某種程度上脫離了樹時,它肯定馬上就有了人的面貌。這就是為什麼古典藝術中的樹神總是和人長得一模一樣,為了證明它們是森林之神,畫家在它們身上新增了樹枝和其他的明顯標誌物。外形的改變不會影響樹神的本質屬性。它是樹的精靈,擁有樹神的能力,而這些能力的表現形式自然與樹有關。接下來,我要詳細說明的是:首先,人們將樹木視為有生命的精靈,它能使陽光照耀大地,使雨水適時降臨,使女人多子,使家畜多產;其次,人形的樹神或化身為人的樹神也能做到上面這些事。
首先,樹或樹神能召喚太陽和雨水。布拉格的基督教傳教士哲羅姆sup/sup曾經勸說立陶宛的異教徒砍掉他們的聖林,結果很多女人找到立陶宛國王那裡,讓他釋出禁令給哲羅姆,說聖林是賦予她們陽光雨露的神的居所,無論如何都不能毀掉。在阿薩姆邦,曼德里人嚴禁任何人砍伐聖林裡的樹,因為那會惹惱森林之神、引發旱災。在上緬甸的沙蓋茵地區,有個村子叫蒙涅俄,那裡的村民認定雨神最喜歡附近一棵最高的羅望子樹,經常去那裡居住。所以人們在需要雨水時,會帶上米麵糧食、椰子芭蕉,還有家禽牲畜,去祭祀村子的保護神和雨神,求它降下甘霖。他們的祈禱詞是這樣的:「神仙啊,請憐憫我們這些貧困百姓,求你趕緊下雨。這些祭品是我們小小的心意,請你收下,賜我們一場晝夜不停的大雨吧!」祝禱之後,他們會把祭品放到這棵樹的周圍,然後,讓三個穿戴一新的老婦人,圍著樹唱歌求雨。
第二,樹神能保佑人們五穀豐登。孟達里人的每個村莊都有一片聖林,那裡住著專管農耕之事的森林之神。它會在「一切農業慶典中享受最高榮耀」。在黃金海岸,黑人舉行祭祀儀式的地方通常是某些大樹的腳下。他們相信砍倒這樣的樹,會讓田地徹底失收。蓋拉人通過這樣的儀式來祈禱田地豐收,男女一組,分別抓著同一根木棍的兩端,用胳膊捧著青色的玉米棒或青草,圍著大樹跳舞。瑞典農民為了確保小麥豐收,會在每個犁溝中都插上一根帶著綠葉的樹枝。基於同樣的理由,德國和法國的農民五月豐收節有這個習俗:在將收割好的玉米運回家裡時,要運回一根用玉米穗包著的綠樹枝甚至整棵樹,並把它放到房梁或穀倉的橫樑上,一直儲存到第二年收割時。曼哈德sup/sup先生告訴我們,那些農民相信這些樹枝或樹(他們稱其為「五朔樹」或「五月收穫節」)象徵著植物神,它可以促進植物的生長,把它請到家裡,就能讓玉米豐產。施瓦本sup/sup的農民會在五朔節sup/sup時將一些帶葉子的樹枝繫到田裡最後一束玉米穗上。還有一些地方的農民會把神樹種到玉米地裡,在每年收割時,將最後一株玉米綁到神樹上。
第三,樹神能保佑六畜興旺,多子多福。餘甘子sup/sup樹在印度北方是神樹。每年二月十一日,人們都會通過祭祀祈求樹神保佑他們人丁興旺,五穀豐登。為此,人們會在樹下灑一些酒或油,在樹幹上綁一根細細的紅繩或黃繩。那裡的人稱椰子為「斯里法拉」或「斯里」,意思是生育女神之果,認為它是代表著豐收和多子的最神聖的果實。印度每個地區的神龕裡都供奉著椰子,祭司會把這種神果送給每個前來求子的女人。在臨近老喀拉巴sup/sup的魁鎮,有一棵古老的老棕櫚樹,據說它的果實能讓每個沒能懷孕的女人順利懷孕。同樣地,歐洲人也認為五朔樹或五朔節花柱有促進女人和家畜生育繁衍的作用。在德國,有些地方的農民為了讓母牛多多產奶,五月一日那天,會在牛欄馬廄的門上插一些五朔樹或樹枝,牲畜有幾隻,就插幾支。我們知道,五朔節那天愛爾蘭人「會在屋頂上插一根綠色枝條,他們相信這可以增加牛奶在夏天的產量」。
汶德人為了讓牲畜強壯結實,每年7月2日,都會在村子中央種一棵橡樹,把一隻鐵公雞綁到樹頂上,他們會圍著這棵樹跳舞,還會把牲畜趕過來圍著樹轉圈。梨樹在切爾克斯人sup/sup眼中是牲畜的保護神。幾乎家家戶戶都供奉著梨樹,這是他們從樹林裡砍回來的,還特地去了雜枝。在秋收的節日裡,人們一邊為好運降臨歡呼喝彩,一邊敲敲打打地用隆重的儀式將梨樹請到屋裡。他們圍著插滿蠟燭的梨樹(樹頂上還放一塊乳酪)飲酒作樂、縱情高歌。最後,大家與梨樹道別,將它重新請回院子裡,在牆邊放好。這時樹上沒有任何特殊標誌可以顯示出人們對它的敬重。直到第二年的這一天,他們才會將它再次請到屋裡。
圖霍部落的毛利人說:「樹木可以保佑女人多子。這些樹和遠古神話中人類祖先的臍帶有關。事實上,過去所有嬰兒的臍帶都掛在這些樹上,這種風俗一直延續到近代。不孕的女人只要用雙臂抱著這些樹就能懷孕,懷的是男是女,就要看她擁抱樹木時選擇的是東邊還是西邊了。」五朔節那天,小夥子們會把一根綠色的樹枝插到意中人家的房前或屋頂,這種風俗在歐洲十分常見,它的思想基礎可能是相信樹靈有促進繁衍的能力。在巴伐利亞,有些地方會把這種樹放到新婚夫婦的新房旁邊。如果女的即將臨盆,這種儀式可以免去,因為她的丈夫「本人已種下了五朔樹」。在南斯拉夫,不孕的女人可以通過這種辦法懷上孩子,在聖喬治日sup/sup前夕將一件新內衣放到一棵長滿果實的樹上,第二天天亮前去檢查一下,如果發現內衣上有某種生物爬過的痕跡,她一年以內就能懷孕。她可以興高采烈地穿上這件衣服,信心十足地等著像那棵樹一樣碩果累累。卡拉吉爾斯族的女人如果不孕,為了求子,會躺倒在孤零零的蘋果樹下。瑞典人和非洲人相信蘋果樹能保佑婦人平安分娩。從前,瑞典每個農場附近都有一棵守護神樹,比如子母樹、榆樹,他們稱其為「巴特拉德」。任何人不能傷害這些樹,連一片樹葉都不能摘,否則必受災禍或疾病的懲罰。孕婦為了平安生產,會時常擁抱神樹。在剛果,有些部落的黑人孕婦會穿用神樹皮做的衣服,因為神樹可以保佑她們順利分娩。在希臘神話中,勒託在生下阿波羅和阿爾忒彌斯這對龍鳳胎前,也曾擁抱過棕櫚樹、橄欖樹和月桂樹。如此看來,希臘人也認為某些樹能保佑女人平安生產。
註釋
提圖斯·李維(tituslivius,前59-17),義大利歷史學家,代表作《羅馬自建城以來的歷史》。——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