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前幾章的論述，我們可以知道這個事實：神權和王權相互結合的情況，比如內米的林中之王、羅馬的祭祀之王、雅典稱之為「王」的最高行政長官，不僅出現在古希臘羅馬，在其他地方也十分常見，這是原始社會走向文明社會各個歷史階段的共同特徵。高貴的祭司通常也是名副其實的國王，換句話說，他同時掌握著神權和王權。關於古希臘和義大利等共和國的專職國王和祭司性國王起源的傳統觀點，由此可以得到證實。既然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過神權和王權的結合（古希臘羅馬的古老傳說證實了這一歷史情況），那麼認為這種傳統不存在的觀點自然無法成立。

所以，我們現在不妨公平地問上一句：類似羅馬的祭祀之王和雅典徒有虛名的所謂「王」這種歷史，林中之王會不會也有同樣的淵源，就像傳說告訴我們的那樣？換句話說，他的諸位先王，有沒有可能也在君主之列，只是那些王在共和革命裡被剝奪了政治權力，只剩下宗教權力和「王」的名號。我認為至少有兩點可以證明這個觀點是錯的，一個是內米祭司的住處，一個是他身上「林中之王」的名號。如果他之前的那些王是常規意義上的國王，他必定要像羅馬和雅典被廢黜的國王一樣生活在城市裡，然後把控制阿利奇亞這座城市（那裡唯一的城市）的權柄傳遞下去。不過，從他所在的那片湖畔聖林出發，要走5公里才能到阿利奇亞。如果他曾是這片地區的君主，那麼他統御的地方不會是城市，只能是這片叢林。另外，他的名號是「林中之王」，單從這一點上看，也很難讓人將他想象成常規意義的國王。他很可能是對自然的某些特定方面（比如他名號所指的那片叢林）有控制力的自然之王。如果我們能找到切實的證據證明區域性自然之王確實存在，也就是說，有一些所謂的「王」掌控的是大自然某些特定部分或特殊力量，就能證明，比起我們之前說的那些可以控制整個自然而非自然某一方面的神王，他們更接近「林中之王」這一類的王。這種區域性自然之王，有很多切實的例子。

在非洲剛果河附近的保瑪山上，有一位名叫南烏盧·巫莫的風雨之王。據說，在尼羅河上游，有些部落對於普通意義上的國王沒有概念，他們只承認雨神馬塔·考都那樣的王，因為他能在雨季到來的時候，讓雨水適時降臨。這個國家每年要到三月份才會降雨，在此之前，方圓幾千里都是植被稀少的荒漠，由於沒有草料餵養，作為人民主要財產的牛、羊幾乎都被餓死了。所以每次三月底即將到來時，他就會被各家各戶當成雨神祭拜，人們會獻上牲牛，求他賜雨給這片乾涸的土地。如果一直沒有下雨，人們就會聚集到一起禱告求雨，如果太陽還是高掛在天空，人們就會將他開膛破肚，他們相信雨水都藏在他的肚子裡。據說巴釐氏族有個雨王，只要搖一搖手鈴，就能讓雨水降臨。

類似的專職人物，阿比西尼亞的邊疆部落也有。一個觀察者寫道：「巴利亞人和庫納瑪人管這位非同尋常的人叫阿爾法祭司，認為他可以操縱風雨。這種在阿爾吉茲人中出現過的專職人物，現在在魯巴的黑人中似乎仍有不少。阿爾法既受巴利亞人供奉，也受北部的庫納瑪人推崇，他和他的家人獨自生活在湯巴第附近的一座山上。人們向他供奉衣服、水果，為他耕種田地。他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王，會把他的職位傳遞他的侄子或外甥。人們相信他可以用法術讓雨水降臨，讓蝗蟲死亡或消失。如果他不能像人們期待的那樣讓土地溼潤，人們就會用石頭砸死這位阿爾法，而且第一個動手的必須是他最親的親人。我們經過這個國家時，聽說本該成為阿爾法的人放棄了這個職位，因為對那個老人來說，求雨這件事實在太過危險了。」

柬埔寨的叢林裡生活著兩個神秘的王，一個是火王、一個是水王，這件事西方人可能不知道，但中南半島南部島嶼的民眾卻非常清楚。直到前幾年，這兩位王才第一次出現在歐洲人的視線裡。如果不是柬埔寨國王每年都會和他們互送禮物並把這種聯絡延續至今，他們的存在可能就是一種傳說了。他們的權力只是神靈或宗教上的，與政治沒有任何關係。他們是淳樸的農民，用自己的汗水賺錢，靠著信徒的供奉生活。他們要在七座山峰上的七座高塔裡生活，一年一換，不與任何人見面。人們悄悄地將各種生活用品放到他們住處附近。在王位上的那七年，他們只能生活在那七座塔裡。很多王還沒等任期結束就死了。

據說水王和火王世襲於一個王室，也有兩個王室的說法。這兩位王所在的家族不僅名望很高，還能得到豐厚的報酬，且不需要下地耕種。不過，當然不是人人都想登上這種高位。每次王位出現空缺，那些符合條件的候選者（身強體健且有子女）都會想方設法藏起來。還有一篇報道，雖然駁斥了王必須獨自在七座高塔中生活的說法，但也認為候補者不願意繼承王位。這篇報道說這兩個神秘的王只要出現在人前，人們就得趴在地上大禮參拜，否則，全國都會遭到暴風雨的侵襲。和我們後面還要談到的很多神王一樣，水王和火王總會死於非命，老病而死會降低他們的威望。在這兩位王裡，如果有誰生了重病，長老們就會聚在一起，討論這種病能不能痊癒，如果不能，就會用刀把他捅死。他們會燒掉他的屍身，並恭敬地收起骨灰供民眾拜祭。五年之後，他的一部分骨灰會被交到該王的遺孀手中，放到骨灰盒裡珍藏。此後，她每次去墳前拜祭，都要帶上那個骨灰盒。

聽說火王的威望比水王更高，沒有人會懷疑火王的法力。每當人們舉行婚禮、節日慶典和祭祀神靈（當地人稱為「魔神」）的典禮時，都會給他留一個專座，讓他來做主持者。他所到之處都要鋪上白布。人們也非常尊重火王家族的人，因為他們手裡有一些著名的符咒——非火王家族的人無法發揮其效力。這些符咒分為蔓草果實、藤條和劍三大類。首先是名為「魁」的蔓草果實，它是很久以前，挪亞洪災時期留下來的；其次是藤條類，它的歷史也非常悠久，至今都是隻見花開不見花落；最後是劍類，據說那把劍有魔神守護，十分神奇，據說那位魔神原本是一個負責鑄劍的奴隸，由於不小心把自己的血沾染到了劍上，只好自殺謝罪。水王可以使用前兩種符咒來召喚洪水淹沒大地。火王只要把劍從劍鞘中拔出來一點，就能讓太陽隱藏蹤跡，讓世間所有的人和動物陷入熟睡；他如果將劍拔出來一大半，整個世界都有被毀滅的危險。這把劍被布帛包得密不透風。人們虔誠地獻上豬仔、牛羊和家禽來祭拜這個神奇的寶物，求它賜下甘霖。除了其他禮物，柬埔寨國王每年還會送出大量用來包裹神劍的華美絲帛。

這個國家習慣土葬，但這兩位神秘的王需要被火葬。人們會把他們的指甲、牙齒和一些骨頭留下來，作為護身符予以珍藏。當他的屍體被抬上柴堆火化時，他的親人無一例外地躲進了深山老林裡。因為他一死，那個讓人憎惡的高位便會出現空缺，他們都是候補者。人們到處尋找他們的蹤跡，第一個被找到的親屬就會被送上火王或水王的寶座。

我所說的區域性自然之王的例子，就是這樣。不過，對義大利而言，柬埔寨森林和尼羅河畔的例子怕是有些過於遙遠。雖然我們找到了水王、水王、雨王這類王，但還是要找到一個能與阿利奇亞祭司之名比肩的林中之王。也許我們能在歐洲找到這樣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