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章我們闡述了世界各地原始人的信仰,並列舉了一些事例。原始人認識不到自己在控制自然方面的侷限性,我們卻能看得一清二楚。當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多少有一些控制自然的力量或我們稱之為超自然力時,人與神的界限就模糊了,更準確地說,是幾乎沒什麼界限。神有人類無可比擬的巨大神力這個觀念是慢慢成形的。起初,原始人並不覺得神的力量有多麼強大,即使真的比人強,也強得不多,畢竟自然之力還要受人的恐嚇和控制,按照人的意願行事。人們認為處於這一思想狀態的人類社會是一個平等的世界,無論有沒有超自然力,每個人的社會地位都是平等的。隨著人類文明程度的提高,人們越來越清楚地看到自然的廣袤無垠,在自然面前人類渺小軟弱,微不足道。按理說這種思想應該使人認為自己想象的那些神(在宇宙中且擁有超自然力)也是渺小軟弱的,事實正好相反,人們反倒賦予了它們更加強大的力量。因為那時的人還不知道宇宙是按照恆定規律運轉的自然力量體系,或者說他們對此沒有足夠的認識。當然,原始人頭腦裡肯定有這種思想的萌芽,並且把它應用到巫術儀式甚至日常生活中。不過,這種思想一直沒能獲得進一步的發展,他們總是把自己所生存的世界描繪成某種具象化的思想和力量。所以他越是覺得自己渺小,就越認為能控制自然這一巨大機器的神,該是多麼強大。當人們慢慢放棄了與神平等這種舊觀念,他們也失去了通過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更準確地說,是通過巫術控制自然程式的信心。人們開始並且越來越認為那些他們曾經以為與自己力量相當的神,其實是自然力量的唯一主宰。所以,隨著文明程度的不斷提高,祈禱和祭祀慢慢變成了宗教的主要內容,而巫術不但失去了與宗教相同的合法地位,還淪為妖術。人們認為巫術並不是在詆譭、侮辱神,但祭司不這麼想,因為神的名譽和權力直接影響了祭司的名譽和權力。後來,當人們可以區別對待宗教和迷信時,祭祀、祈禱就被當成宗教熱忱和文明啟迪的起源,而巫術則成了無知和迷信的象徵。到了最近,人們更是放棄了個人可以擁有超自然力這種想法,開始研究自然的規律。巫術一直以不受人影響的恆定的因果關係為思想基礎,當人們的視線集中到對這種因果關係的研究上,巫術便走出了卑微屈辱的境地,邁向了科學之路。比如,化學的起源其實是煉丹術。
神靈附體,或者說人可以擁有神性或超自然力這種觀念,大抵是宗教早期才有的。從後來的思想可以看出,那時候人們並不覺得神和人之間有多大的差距,兩者地位相差不大。我們覺得神靈附體這種觀念非常奇怪,但是對當時的人來說,則再合理不過。當時的人認為,人-神或神-人,只不過是較高程度的同一超自然力量而已。他堅信自己也有這樣的力量。他們並不覺得神和力量強大的巫師之間有什麼分別。在他們眼裡,神更像隱藏在簾幕後面的隱形巫師,在做著和他們一樣的事,比如念符咒。因為人們普遍相信神會以人的形象顯現在祭拜者面前,所以被認定為擁有神奇力量的巫師,很容易就能得到神的化身這種名號。於是,地位只比唸咒人(地位極低)略高一點的巫醫或巫師,逐步成了集神權和王權於一身的國王。不過,當我們說他是神的時候,要時刻注意原始人對神的理解與我們並不相同,神是一個既抽象又複雜的概念,它是智力和道德觀念長期演化發展的結果,你沒法向那些迄今尚未開化的人明白解釋其中的深意。說到原始人的宗教問題,其實很多廣為流傳的分歧,都是因為雙方的思想程式不統一,原始人理解不了文明人的思想,文明人也大多理解不了原始人的思想。文明人和原始人在使用神這個詞的時候,心中關於神的設想並不相同。一般來說,如果雙方不能互相理解,談話就只能停留在混亂和誤會中。如果我們文明人堅持把神這個詞限定在我們自己所形成的神聖性質的特定概念上,那我們只能說原始人根本就沒有神。但是,我們不能背離歷史事實。如果我們承認在多數較為開化的原始人的心靈中,至少具有超自然的人的初步觀念,那麼我們把這種超自然的人叫作神就是合理的,當然,這並不是我們對神的全部含義。文明人關於神的更高層次的認知,很可能就是從這個初步觀念開始的。如果我們能看到宗教發展的整個過程,或許就會發現:我們心裡的神和原始人心裡的神,兩者之間只連線著一根鏈條,而且是一根從未斷裂過的鏈條。
接下來,我們列舉一些神的例子來證明上述解釋和要點。這些敬神者都認為神會附體於活人身上。不是隻有國王或國王的後裔才會被視為化身為人的神,事實上,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也可以。比如,印度就有一個「人神」(化身為人的神)是以漂布人的身份出現的,還有一個「人神」則是木匠的兒子。所以我列舉的例項不會只侷限於王室貴胄。我這樣做,就是為了闡明活人化神(就是神以人形顯現)這一普遍情況。在原始社會中,這種化身的神十分普遍。這種化身時間有長有短。如果時間很短,那麼神化為人(通常意義上的召喚神靈或神靈附體)表現出來的就是一種超自然的知識,而非超自然的神力。換言之,這種神化展現的不是神蹟,而是先知和預言。反過來,如果神化為人不是暫時性的,而是永久的,那麼這位化身為人的神就得做出神蹟,以證明自己神的身份。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在人類思想的這一階段,這種情況和自然法則並不相悖,事實上,原始人這時還沒有自然法則的概念,所以也不會考慮是否符合自然法則。神蹟在原始人眼中,不過是普通能力的超常發揮。
神靈暫時附體或神靈感召這種思想,普遍存在於全世界。人們相信有人可以時常被神靈附體,具體表現就是,渾身抽搐、身體搖晃不止,附在他身上的神靈會做出各種瘋狂的事情,擺出各種詭異的表情,但是這一切他本人是不知道的,因為他本人的意識已經被壓制下去。他在這種狀態下說出的一切,都被視為是神靈透過他的嘴說出來的。比如,夏威夷群島上的國王會藏在柳樹做成的神龕裡,以神的名義釋出指令。在南太平洋的一些小島上,神靈「會經常降臨在術士身上,慢慢地,有了神靈做靠山的術士便驕傲自得起來,因為他說話做事遵循的不是自己的意志,而是神的意志。波利尼西亞人和古希臘人都有這種神明顯靈的情況,而顯靈時的表現也極為相似。人們相信被神靈附體的法師會立即渾身抽搐,動作劇烈得像要瘋掉了一樣。他會四肢發抖、渾身腫脹、五官移位、神情兇惡,雙目圓睜卻沒有神采。處於這種狀態的法師通常會滿地打滾、口吐白沫,這似乎是神靈附體的結果。與此同時,他會用尖銳粗糲的聲音,喊出一些含糊不清的神諭。在他旁邊有其他精通這種儀式的術士,把這些神諭翻譯過來傳達給信眾。法師傳達完神諭會慢慢平靜下來,恢復到正常狀態。不過,傳達完神諭,附身狀態也不會立即解除,神靈會在這位‘道萊’(即術士)身上再待個兩三天。這時,這個人的胳膊上就會纏一塊特殊的土布,以示他正被神靈附體。在此期間,他的一言一行都被當成是神的言行……人們會像尊敬神一般尊敬那個正被神靈附體的術士,並稱其為‘阿圖’(神),正常情況下,人們對他的稱呼是‘術士’或‘道萊’」。
這種神靈暫時附體的例子在世界各地普遍存在,在很多關於民族學的書上都有介紹,大家想必對此耳熟能詳,我在這裡就不多做討論了。不過,這裡有兩個關於神靈暫時附體的特殊情況,知道的人應該不多,讀者可以瞭解一下,我們在後面的章節中還會談到。一種是通過吸吮祭祀牲畜的鮮血請神降臨。在阿哥斯sup/sup,阿波羅·狄拉迪奧得斯神殿每個月都要請一次神,具體的辦法是讓一個守貞的女人吸吮祭祀羔羊的血來召喚神靈,傳達神意或預言。在阿卡伊亞sup/sup,安吉拉的洞穴女巫在進入洞穴傳達神諭以前,要先吸吮祭祀活牛的血。同樣地,克魯威卡蘭人相信術士只有喝過祭祀活牛頸腔裡的血才能請到女神迦梨,並把她的神諭傳達給信眾。在北西里伯斯島,米納哈薩的阿爾弗人在節日慶典中,會有一個術士猛衝到剛剛殺死的牲豬前,把頭埋進豬體內喝血,人們會強行將他拖到一個凳子上坐好,問他今年的年景如何,他說完預言之後,會再次衝到牲豬前喝血,人們則會再次將他拖到椅子上讓他繼續說預言。當地的原住民相信他身上附著一個可以預言吉凶禍福的神靈。
還有一種神靈暫時感召的方式是以神樹或樹苗為媒介。興都庫什sup/sup人把神香樹枝堆起來點燃,頭上蒙著布的丹尼爾(即女巫)在昏過去前,要一直吸進那嗆人的濃煙。當女巫醒過來,便開始高聲歌唱,她唱一句,眾人就跟一句。阿波羅的女先知要吃了月桂樹的樹葉,燻過月桂樹的煙,才能傳達神諭。酒神巴克斯sup/sup的女祭司在神靈附體期間會表現出強烈的情慾,人們認為這和她們吃過常春藤有關,這種植物有催情的作用。烏干達的術士為了召喚神靈,會使勁抽菸草,直到精神亢奮、神志恍惚,他們此時說的激烈的言辭會被人當成神諭來看。在印尼爪哇東北方的馬都拉島上,人們相信每一種神靈都會選擇特定的人來附體,而且通常是女巫。為了召喚神靈,女巫會點燃香爐,然後一直吸入煙氣直到失去神智。如果請神成功,她會劇烈抽搐、口眼歪斜、大喊大叫。等她稍微平靜一點,就可以傳達神諭了。人們相信,這時她說的話都是神靈所說,而她自己的靈魂則處於暫時離體的狀態。
人們認為暫時被神附身的人不但具有神的知識,也有神的權能。柬埔寨如果發生瘟疫,就會有幾個村子聯合起來,在樂隊的帶領下去尋找被公認為暫時有神靈附體的人。等他們找到這個人,就會把他帶到祭壇那裡,求神顯靈。附近的人都把他當成偶像來崇拜,求他庇護村子免受瘟疫荼毒。在臨近馬格尼西亞的海力地區,有個鬼怪洞穴放著阿波羅神像。人們相信它可以賦予人超自然的神力,讓人即使跳下懸崖也能平安無事,讓人能輕而易舉地將大樹連根拔起,並扛著它穿過狹窄的山崖。這些被神附身的苦行僧所表演的神蹟,大多如此。
現在我們知道,原始人以為自己有無限的控制自然的能力,相信自己和其他人一樣,都有這種我們現在稱之為超自然力的力量。我們還知道,原始人除了認為人和自然都受神靈支配這種普遍信念,還有一種信念也十分普遍,就是相信某些人會在短時間內受到神靈感召,進而獲得神靈的知識和能力。以這種信念為起點,人們很容易就能走向另一種信念,有些人會被神靈永遠附體,神靈會通過一些未知的方法方式賦予某些人強大的神力,如此一來,這些人就有了神的地位,可以像神一樣接受祈禱和祭品。這些化身為人的神有時只是有超自然的或神的職權,有時則會擁有最高的政治權力。如果是後者,這個人就同時擁有了神和國王兩種身份,他所掌控的政府施行的就是神權統治。比如,馬克薩斯(又名華盛頓群島)就有一種人被當成神靈祭拜終生,當地原住民相信他們具有駕馭自然的神力,可以讓土地或貧瘠或豐饒,可以讓瘟疫在大地上傳播,讓人們死於非命。為了平息他們的憤怒,必須用活人來向他們獻祭。這種人很少,一個島上最多也就一兩個。他們的住處非常隱僻、神秘,手中的權力有時是世襲的,但不會一直世襲下去。一個基督教傳教士觀察過一個化身為人的神。那個神是個很老的老人,住在一棟大房子裡,屋裡有一座神壇,房樑上、房前屋後的樹上倒掛著不少骷髏;除了供神役使的僕從,那個院子裡通常沒什麼人;普通人只有向神獻祭活人時,才能去那裡一探究竟。這位化身為人的神所享用的祭品比其他神靈都多。他經常坐在房前的臺階上享用人牲,而且一次就要傳召兩三個人。這實在是一個極端可怕的景象,所以每個人牲都是被綁到他面前的。島上所有的人都向他獻祭,祈求賜福。另外,南海群島的幾乎所有島嶼都有一個化身為神的人或神的代言人。他們被人尊稱為神。這些人神本質已經和神沒什麼差別。他們有時是國王,更多時候是祭司或祭司的手下。
古埃及人不只崇拜貓狗和小鹿,還進一步發展到崇拜人,這種情況非常普遍。在安納皮斯村就有這麼一位人神,人們會把祭品烤好了擺到他的祭壇上。他就(按照鮑菲利的說法)坐下來像普通人一樣享用祭品。古希臘羅馬時代,西西里島的一個名叫恩培多克勒sup/sup的哲學家,他宣稱自己不僅是一個巫師,還是一位神。他給市民寫詩說:
啊,朋友!
在這座橫亙於阿格利亙屯堡黃色高原上的大城裡,
阿格利亙屯的強大工事,可以讓你盡展所長,
它讓陌生人有了一處安靜地方休息小住。
它得到了每個人的崇敬和熱愛!
能擁有你們這些高貴的朋友,讓我格外驕傲。
你們把鮮花變成花環,戴在我高貴的頭上,
因為你們的加冕,我從肉體凡胎的俗人成了一位神。
無論我走到哪兒,都有人向我行禮。
追隨在我身邊,探尋美麗人生奧義的人成千上萬。
有人渴望看到前路,有人願意忍受悲苦,
他們都想得到安慰,都想免於苦難的滋擾。
他宣稱可以教他的門徒支配自然的風雨陰晴,掌控人的生死禍福。西元307年,德米特利厄斯·博里奧瑟蒂斯讓雅典恢復了民主,人民感激他和他的父親安提格納斯,就為他們築造了神壇,尊稱他們為救世神,並指派祭司供奉和祭拜他們。當時他和他的父親都還活著。人們拿著花環、祭酒和香燭,載歌載舞,迎接他們的救主。他們分列在街道兩側,稱頌他是唯一的真神。他們認為其他神已經熟睡,或住得很遠,或根本就是假神。人們在公開場合或私下用當時一位詩人寫的這首詩來讚美他:
這座城市即將迎來一位神,
他比眾神都偉大和慈愛。
時間將德墨忒爾和德米特利厄斯送到我們面前,
他將主持少女神聖的禮拜,
他是那樣的正直、愉悅,笑逐顏開,
這正是神應有的姿態。
他像太陽一般璀璨、明亮,
朋友如群星環繞在他周圍。
他是偉大的波塞冬的驕子,
享有阿佛洛狄忒的寵愛,
我們敬他、愛他,向他歡呼、禮拜!
眾神或者居住在遠方,
或者充耳不聞,或者並非真神,或者不予理睬?
只有您,不是草木石頭,是獨一真神,
我們五體投地、誠心敬拜!
古代日耳曼人會把女人當成祭司來詢問、請教某些事,他們相信女人身上有某種神聖的東西。據說她們觀察河水的漲落、傾聽水流的聲音,就能預言未來。不過,她們的信徒通常是男人,他們相信這些女人是真神或活神,並對其加以祭拜。比如,維斯帕西安掌權時,布魯克特利部落有一個被公認為神的女人,叫作維吉塔。她擁有統治臣民的權力,且無人不服。在萊茵河支流利普河岸有一座古堡,是她的居所。科倫人派使者過去想要和她締結條約,她不予接見,只指定了一位大臣進行談判。那位大臣就成了為她轉述神諭的代言人。通過這件事,我們可以知道,我們未開化的祖先總是很容易就能把神權和王權融合到一起。據說,直到公曆紀元初期,基提人sup/sup還有一位生活在聖山裡的神的化身之人,人們尊稱他為神,國王視他為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