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巫術和宗教

但是,誰才會成為最後的贏家呢?是前進的力量,還是會對現有成就造成威脅的破壞力量?是少數人的衝力,還是多數人的重力?是將我們帶向更高水平的力量,還是使我們沉落到底層的力量?想要回答這個問題,不能找古今中外那些低微的學者,而要找聖人、道德家和那些以敏銳的目光審視著未來的政治家。在這裡我們要研究的是另一個問題:既然巫術信仰和種類繁多、變幻莫測的宗教信仰不同,不僅種類單一且永恆不變,還具有極高的普遍性,我們由此是不是可以假定:巫術體現的是人類歷史早期階段的那種最為原始的思想狀態,人類各個種族都經歷過這種狀態,並且早晚會脫離這個階段,向科學和宗教邁進?

如果正如我所冒昧臆測的那樣,所有地方都是先有巫術時代後有宗教時代,接下來我們就要問:為什麼人類,準確來說是一些人類,要放棄巫術這種信仰和實踐,轉而投身於宗教?我們只要稍一思考,就會得出這個結論:這個問題太深奧了,很難給出一個完全合理的解釋。因為它需要考慮的事實不僅數量繁多、複雜多變,我們所做的與之相關的調查也還非常不足。以我們現在的知識狀況來說,最多也就只能提出一個大膽的比較符合常理的推斷。現在請允許我慎重地提出這一假設:隨著時間的流逝,一些善於思考的人類發現了巫術固有的錯誤和它毫無效果的事實,於是想找到一種關於自然的更真實的理論和更能有效利用資源的辦法。人類中的聰明者早晚會發現巫術儀式和巫術咒語根本無法讓他們得償所願,而剩下那些不夠聰明的,這樣的人佔了大多數,則從未產生過懷疑。那些精明者發現巫術無效這一事實後,思想上就會發生一種或許不夠迅速但完全是顛覆性的革命。這個發現讓人類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根本無力左右自然,這是一種進步。因為他們此前一直認為自己能夠控制這些自然力。他們開始反思人類的無知和弱小。人們發現他們原本相信的動因是錯的,他們以它為重心所做的各種努力都是徒然,他的辛勞用錯了地方,他的智力和才華都被白白浪費,他之前努力提起的繩子上沒有掛著任何東西,他以為自己在朝目標前進,結果只是在一個小圈子裡來回打轉。有些事情,他之前以為是他努力創造出來的,現在他什麼都不用做,這些事情還在繼續,因為它們的出現根本與他無關。雨還落在乾涸的土地上;太陽還在升起落下;月亮還是會穿過夜空;四季的更替也繼續在無聲的大地上進行著;在光亮和陰影之中、在烏雲和陽光之下,人們仍在世上降生、勞作,經受痛苦,仍會經歷短暫的一生,然後躺倒父輩的墳墓旁的泥土裡。一切都在繼續,但是在他眼裡又是那麼不一樣,因為遮掩眼簾的樹葉已經消失。他曾經滿心歡喜地想象著,是他在引導天地運轉,是他用自己孱弱的雙手推動了大自然的車輪,才造就了那偉大的運轉,現在他再也無法沉迷其中了。過去,他以為是某個仇人作法害死了他的朋友,是他作法殺掉了仇人。現在他知道了,不管是他的朋友還是仇人都要服從某種力量,這種力量是他所能控制的任何力量都無法匹敵的。也就是說,所有人都要服從一種他無力控制的命運。

想想吧,我們的原始哲學家,他的思維之船原本停泊在一處古老而寧靜的港灣,現在卻忽然被砍斷繩索,拋到了充滿懷疑和不確定的大海上飽受風浪的洗禮和吹打。他原本對自己以及自己所擁有的權力充滿信心且志得意滿,但是現在這一切被粗暴地推翻了。他一定非常痛苦、非常激動,也非常迷茫。就這樣在風暴中航行了一段時間,他的思維之船又找到了一處避風港,他迎來了一種新的信仰體系和實踐。曾經讓他陷入苦惱中的那些質疑,通過這一體系似乎都能得到解答,他交出了之前死死攥在手裡的對自然的統治權,儘管捨棄這一權柄並不穩妥。他認為使這個世界正常運轉的,既然不是他和他的同行,那就只能是另一群類似他們的人,這些人雖然不為世人所見,但有著極為強大的力量,世界的執行和所有變幻莫測的事都在他們的掌控下進行。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是他在用巫術操縱這些事。現在他相信使得暴風怒吼、閃電閃現、雷聲轟鳴的是那些人。是他們撐起了堅實的大地,困住了洶湧的大海,使滿天星辰光芒閃動,使空中的飛鳥、沙漠中的野獸有食物可吃;是他們使土地長出累累的果實,使叢林覆蓋山巒,使潺潺的泉水奔走在山谷的石縫間,使寧靜的溪流邊長出翠綠的野草;是他們往人的鼻子裡吹了一口氣,使人獲得生命,又用瘟疫、饑荒和戰爭把人送上絕路。透過大自然雄偉宏大的萬千景象,他看到了這些力量強悍者的種種作為及這些行為的結果。他現在願意卑微地承認他需要仰仗他們手中無形的權力,他開始祈求他們的憐憫,祈求他們能將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送到他面前,祈求他們的庇護,讓他短暫的生命不受各種危險和災禍的侵擾,最後,讓他的靈魂在困難和傷痛到來之前,從沉重的肉身中脫離出來,去往一個充滿歡樂的地方。在那裡,他將和一切好人的靈魂共度寧靜而平和的生活,直到永遠。

不難想象,那些善於思考的人會做出從巫術到宗教這樣的偉大變革,他們所經歷的思想過程,即使不是如此,也不會相差太多。即使在這些聰明人裡,這種變革也不會突然發生,它必定是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要好幾個世紀才能完成。因為「人無法左右自然發展」這種觀念是無法一下子就深入人心的,必須循序漸進地來。人總要掙扎一番才能放棄自己幻想出來的各種控制權。他原以為自己擁有一片領地併為此洋洋自得,現在想讓他從這個位置上退下來,自然要一寸一寸地蠶食鯨吞,讓他一點點地放棄,最後嘆息著離開。他承認有些事物確實不是他能掌控的,一開始可能是風,然後是雨、陽光、雷霆、閃電;他對大自然所謂的掌控力正慢慢流失,到了最後,他擁有的領土已經小到只剩一個監獄了。這時,人一定會對自己的弱小、那些不可見者的強大,以及自己一直深陷在他們的重圍之中,有越來越深刻的感悟。所以,宗教起初只是承認一小部分微小的超人力量,但是人掌握的知識越多,就越發覺得神的力量深不可測且無處不在。他以前唯我獨尊的氣度慢慢變成對不可見的、法力無邊的神極端卑下的逢迎和討好,遵守神意成了他最高的行為準則。但是,只有那些較有學識的人才會接受,才會有這種進步的宗教思想,「它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決定我們的福禍安康」,才會實現這種一切以神的意志為轉移的皈依,因為他們視野遼闊,能夠意識到宇宙的浩瀚和人類的渺小。只有心胸足夠開闊,才能掌握偉大的思想;只有目光足夠遠大,理解力足夠強悍,才不會有世間萬物唯有自己才最重要、最偉大的錯覺。反過來說,心靈太渺小、目光太短淺、理解力太狹隘的人,他的思想永遠也上升不到接受宗教的高度。說實話,這樣的人即使接受了信仰宗教的長輩的言傳身教,他們對教義和教規的遵守也是表面的、口頭的,心裡真正相信的是古代的巫術迷信。這種迷信或許表面上會受到唾棄,但永遠不會被宗教消滅,因為它早已在大多數人的心裡紮下了根。

讀者可能要問:智力較高的人為什麼沒能早一點意識到巫術的錯誤?怎麼會對那些毫無可能的事仍然抱有期望?既然已經知道那些古老而可笑的動作毫無效果,那些故作嚴肅的所謂咒語沒有任何效力,為什麼還要去做,還要去唸?既然這種信仰與他的經驗明顯不符,他怎麼不趕緊放手呢?他為什麼甘願一錯再錯?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是這樣:巫術的錯誤和失敗很難被發現。很多時候,甚至可以說是大多數情況下,人們所期待的結果,總會在巫術儀式完成後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內發生。除非頭腦十分聰慧,否則人們很難斷定這些結果的產生與巫術無關。隨著祈求風雨或殺死對手的巫術舉行,他們想要的結果總有出現的一天。所以,原始人才會把這些事當成巫術儀式的直接結果,並將其視為巫術有效的鐵證。類似地,那些在早上召喚太陽、在春天驅走寒冬的儀式,永遠都不會失敗,起碼在溫帶不會失敗。因為在這些地方,太陽每天早上都會在東方升起將金燈點亮,大地每一年都會在春天到來時用綠色的衣衫來裝扮自己。所以,天生保守而實際的原始人,絕不會浪費時間去和理論的質疑者、激進的哲學家爭執辯論。這些人是什麼意思?暗示他每日每年準時舉行的巫術儀式不是太陽的升起和春回大地的直接原因嗎?暗示這種儀式即使忽然停止或徹底廢棄,也不會影響太陽的升起和樹木的生長嗎?聽到那些質疑者的言論,他只會又氣又惱地駁斥回去。這些懷疑都是虛假的幻想,它們傷害了他的信仰,與他的經驗格格不入。他或許會說:「看到地上這兩個價值兩便士的蠟燭沒有,因為我點燃了它們,太陽才會在天上點燃它偉大的火焰。這已經是最切實的證據了吧?我倒是想看看,我在春天穿上綠袍,樹木有沒有本事不變綠。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而我是站在事實上說話的。我和你們這些喜歡在雞蛋裡挑骨頭的理論家、辯論家不一樣,我很實在,不喜歡轉彎抹角。只要你們不付諸行動,即使再如何沉迷理論,思考這類事,我也不會有半句多言,畢竟它們本身沒什麼問題。請別打擾我,我是一個誠實的人,我早晚會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種論調的錯誤對我們來說是顯而易見的,因為我們早就知道他所討論的事情的荒謬性。但是如果這種辯解所涉及的問題尚未得出定論,請告訴我,英國的聽眾認為他的辯解有理有據併為之讚歎不已,有什麼問題?認為他是個心思縝密的辯論家,有什麼不對?他確實才華有限、行事保守,但他也是一個講求實際、通情達理的人。如果上面的論點在今天仍然說得通,那又何須為原始人一直沒能發現這種錯誤而感到驚奇呢?

註釋

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譯註

西元前8世紀希伯來的一位先知。——譯註

《新約全書·雅各書》第2章,第17節。——譯註

奧西里斯(osiris),古埃及神話中的冥王,可以主宰人的生死,也是植物、農業和豐饒之神。——譯註

梵天(brahma)、溼婆(shiva)和毗溼奴(vishnu)是印度教的三位最高主神。梵天,即創造之神,宇宙的主宰;毗溼奴是宇宙與生命的守護神,溼婆,長有三隻眼(被叫作「鬼眼王」),是破壞之神。三者代表宇宙的「創造」「守護」和「毀滅」三個方面。——譯註

馬伯樂(gaston-camille-charlesmaspero,1846-1916),法國學者,東方學家。——譯註

位於法國西南部。——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