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皮格馬利翁 德律俄珀 維納斯與阿多尼斯阿波羅與雅辛託斯 塞依克斯與亞克安娜(翠鳥)

皮格馬利翁

塞普勒斯國王皮格馬利翁認為女人身上有千般不是,對女人百般憎惡,決定終身不娶。他是一個雕刻家,技藝爐火純青、巧奪天工。一次,他雕刻了一座象牙的少女雕像,在它面所有女性都相形見絀。這尊雕像堪稱完美絕倫,彷彿一位活生生的少女,只是因為謙虛而沒有移動。皮格馬利翁欣賞著自己的作品,不禁看呆了,最後竟愛上了雕像。他常常將它捧在手裡,似乎要看清它究竟是不是真人,有沒有呼吸,甚至不敢相信它只是象牙雕像。他愛撫它,送給它年輕姑娘喜歡的禮物,例如閃閃發亮的貝殼、泛著光澤的石頭、小鳥、色彩繽紛的鮮花、珠子、琥珀。此外,他還給它穿上美麗的衣服,戴上珠寶首飾:戒指、項鍊、耳環、珍珠串。衣服非常適合,令它絲毫不減魅力。他將它放在鋪著紫色染布的沙發上,稱它為自己的妻子,將它的頭放在一個用最柔軟的羽毛做成的枕頭上,似乎它能感受到這份柔軟。

維納斯的節日快到了,塞普勒斯將舉行盛大的慶典。祭品準備妥當,祭壇的香火點燃了,氣味瀰漫空中。在這莊重的場合下,皮格馬利翁履行了自己的職責,之後又站在祭壇前,膽怯地說道:「尊貴的、無所不能的神啊,我向您祈求,請賜予我妻子吧。」他不敢將「我的象牙少女」說出口,而是改說「一個與我的象牙少女相似的女人。」在場的維納斯聽見請求,明白他的心思;她三次將祭壇的火焰變成一束沖天的火光,以此作為準允的預兆。他回到宮殿,看見躺在沙發上的雕像,俯身對著它的嘴唇親吻了一下。咦,奇怪,嘴唇似乎是溫熱的。他摸摸它的嘴唇,又碰了碰四肢,象牙雕像竟變得柔軟,他用手指一按,雕像的皮膚好像海默突斯山的蜂蠟一樣凹了下去。他又驚又喜,卻依然懷疑,唯恐這只是誤會一場。他懷著滿腔的愛情,一遍又一遍地撫摸凝聚了自己所有希望的雕像。千真萬確,它活了!它真的活了!被手指按壓後凹下去的血管,在手指鬆開後又彈了回來。虔誠的信徒對維納斯女神千恩萬謝。他吻住和自己一樣真實的嘴唇,少女感覺到他的吻,一抹紅暈浮上臉頰,對著光亮睜開了害羞的雙眼,凝視著愛人。維納斯祝福這一段由自己創造的姻緣。兩人結婚後生下了帕福斯。獻給維納斯的這座城市因此被稱作帕福斯。

德律俄珀

德律俄珀是安德萊蒙的妻子,深受丈夫的喜愛,隨著第一個孩子的誕生,兩人的感情更加深厚。一天,她與妹妹艾勒在河邊悠閒漫步。河岸緩緩傾斜,高地上開滿了桃金娘。兩人打算採花,編織花環,獻給仙女們的祭壇。德律俄珀將心愛的孩子抱在懷裡,一邊走一邊餵奶。河邊長著一棵忘憂樹,開滿了紫色的花朵。德律俄珀採了幾個果實給孩子吃,艾勒也正打算伸手去摘,就在這時,她看見被姐姐折斷的樹莖竟然一滴一滴往下淌血。原來這棵樹是躲避卑鄙的追求者的洛蒂斯仙女變化而成。從鄉下人口中,她們得知了此事,卻為時已晚。

知道自己犯下大錯,德律俄珀驚恐不已,打算馬上離開,卻發現雙腳無法動彈。她拼命地想邁出腳步,能動的卻只有雙手。樹木向上延伸,逐漸地蓋住了她的全身。在劇痛中她想撕扯頭髮,卻發現雙手長滿了樹葉。嬰兒感覺到母親的胸膛開始變硬,奶汁不見了。艾勒眼睜睜地看著姐姐的不幸遭遇,卻無能為力,只有緊緊抱住變化的樹幹,似乎這樣就能阻止樹木吞沒姐姐,寧願和姐姐一起被裹住樹裡。此時,安德萊蒙與德律俄珀的父親趕來了。他們連忙問德律俄珀在哪裡,艾勒指了指新長出的忘憂樹,三人一起抱住尚有餘溫的樹幹,親吻樹葉。

除了臉龐之外,德律俄珀什麼也沒有留下。她的眼淚依然在流淌,滴在樹葉上,趁還能開口,她說道:「我何罪之有,不應該遭受這樣的命運。我從未傷害過他人。如果我說了假話,就讓我的樹葉因乾旱而枯萎,劈了我的樹幹當柴火。將孩子交給保姆照顧,經常帶他來我的樹枝下吃奶、在我的樹陰下玩耍;當他能夠說話時,教他叫我媽媽,教他滿心難過地說:‘我的媽媽藏在樹皮裡。’千萬叮囑他在河邊時一定要小心,採花時務必留神,記住,他看見的每棵樹都可能是女神的偽裝。再見了,親愛的丈夫、妹妹、父親。如果你們依然愛我,別讓斧頭傷害我,別讓鳥兒啄咬我的樹枝。我無法彎腰,請你們爬上來親吻我吧;趁我的嘴唇還有感覺,抱起孩子,讓我親親他。我不能再說話了,樹皮已經蓋住了我的脖子,很快便會將我完全吞沒。你們無需合上我的雙眼;樹皮自會將我的眼睛合攏。」接著她的嘴唇不動了,生命消失了;只剩樹枝還暫時留著餘溫。

維納斯與阿多尼斯

一天,維納斯與兒子丘位元正在玩耍,突然被他的一支箭射傷了胸部。她一把推開他,檢視傷口,傷口比想象中更深。養傷期間,她對阿多尼斯一見傾心。常去的心愛之地:帕福斯、尼多斯、以及盛產金屬的阿瑪瑟斯統統被她拋在腦後,甚至連奧林匹斯也不再去了。在她心裡,阿多尼斯比天國重要多了。她與他如影隨形,不離左右。原本喜歡躺在樹陰下,一心塑造魅力的她,如今卻穿梭林間,翻山越嶺,衣著打扮與狩獵女神戴安娜相似。她喚來自己的獵犬,追逐野兔與牡鹿和其他容易捕捉的動物,卻遠遠地避開散發著殘殺氣息的狼與熊。她告誡阿多尼斯小心危險的猛獸:「對膽小的動物應該表現勇敢,但是面對兇猛的動物,奮不顧身是可危險的。千萬不要讓自己置身險境之中,如此一來,我的幸福也岌岌可危。不要攻擊那些天生長著利器的野獸。如此冒險地追逐它們可不是什麼光榮的事。你的年輕與美貌能夠吸引維納斯,卻打動不了獅子與好鬥的野豬的心。你問我為什麼?」於是她說起了阿塔蘭忒與希波墨涅斯的故事:由於對維納斯忘恩負義,他們被變成了獅子。

一番提醒之後,維納斯登上由天鵝駕駛的戰車,穿越雲層遠去了。可是心高氣傲的阿多尼斯哪聽得進這樣的忠告。他的獵犬驚醒了豬窩裡的一隻野豬,年輕人連忙丟擲長矛,刺中野豬的一側。野獸用嘴拔出長矛,飛似地朝阿尼多斯衝去。阿尼多斯拔腿就跑。野豬追上了他,並且用尖牙咬傷了他的腰。阿尼多斯躺在地上,氣若游絲。

坐在戰車中的維納斯還沒到達塞普勒斯,就聽見了愛人的呻吟聲。她連忙調轉回頭,向地面駛去,逐漸靠近,看見了血泊中那具已無聲息的屍體。維納斯走下戰車,趴在屍體身上,不停地捶打胸膛,撕扯頭髮。她責備命運女神:「不,她們只能獲得部分的勝利;我的悲傷將延續下去。啊,我的阿多尼斯,從今往後,每一年都要重溫一次你的死亡與我的哀悼。你的鮮血會變成一種花,當作對我的慰藉,這一點誰也無法嫉妒。」說完,她將神酒灑在血泊上;酒與血一混合便立刻冒起氣泡,彷彿雨滴滴落水池。一小時後,地上長出一種花,顏色如石榴一般殷紅。這種花的生命非常短暫。據說風一吹,花便綻放;再一吹,花瓣隨風飄走。這就是銀蓮花,即白頭翁。因為花開花落都隨風,故而又名「風之花」。

阿波羅與雅辛託斯

阿波羅深愛著一個叫做雅辛託斯的青年。他時時刻刻都陪在他身邊,根本顧不上彈奏里拉琴與拉弓射箭。他打漁,他就拉網;他狩獵,他就牽引獵犬;他翻山越嶺,他就跟隨他的腳步。有一天,他們在一起玩擲環遊戲,阿波羅高舉鐵圈,超凡的力量加上熟練的技巧,他把鐵圈扔得又高又遠。見此情景,雅辛託斯興奮地跑過去,想要接住鐵圈。不料鐵圈從地上反彈起來,正好砸中他的額頭。他暈倒在地。阿波羅的臉龐頓時失了血色,變得與雅辛託斯一樣蒼白。他立刻抱起雅辛託斯,千方百計地為他止血,想要挽救這條逐漸消失的生命。可惜一切都是徒勞;雅辛託斯傷勢嚴重,回天乏術。彷彿被折斷花枝的百合花枝頭下垂一樣,奄奄一息的年輕人也低下頭,脖子似乎失去了支撐力無力,腦袋沉重地耷拉在肩膀上。「你快不行了,雅辛託斯,」太陽神說道,「是我奪走了你年輕的生命。你飽受痛苦,這罪行是我犯下的。但願我能為你而死!就算不能如此,你也將永遠活在我的記憶裡,活在我的歌聲中。我要為你奏響里拉琴,用歌聲述說你的命運。你將變成一種花,永遠地記錄下我的悔恨。」阿波羅正說著,只見流淌在地上、沾染在青草上的鮮血變成了美麗的紫色花朵,與百合花相似,但顏色不同(顯然此處描寫的不是現代的風信子,或許是某種鳶尾屬植物、或燕草屬植物、三色堇)。對於阿波羅而言,這遠遠不夠,他要給予死去的年輕人更大的榮譽。於是他在花瓣上刻下「ah!ah!」,以此紀念自己的哀傷。正如我們今天所見,每當春回大地,花兒綻放,花瓣露出雅辛託斯的名字,他命運的記憶也隨之再次復活。

據說西風之神仄費洛斯也對雅辛託斯情有獨鍾,十分嫉妒他與阿波羅的感情,因此賽勒費斯吹起一陣風,令鐵圈偏離軌跡,砸中了雅辛託斯。濟慈在《恩底彌翁》中描寫擲環遊戲的旁觀者時,提到了這個故事:

「或許他們看著鐵圈的投擲者,

站在兩旁,目不轉睛,哀悼雅辛託斯不幸的遭遇,

那是賽勒費斯吹起的一陣殘忍之風,

奪走了他的生命;

賽勒費斯追悔莫及,

如今他趕在太陽神登上蒼穹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