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皮格馬利翁 德律俄珀 維納斯與阿多尼斯阿波羅與雅辛託斯 塞依克斯與亞克安娜(翠鳥)

在哭泣的雨水中,愛撫花兒。」

塞依克斯與亞克安娜(翡翠鳥)

塞薩利國王依克斯塞公正嚴明,在他的治理下,國家太平,沒有暴力。他是長庚星赫斯珀洛斯之子,身上散發的美麗光輝令人想起他的父親。他的妻子是風神埃奧羅斯之女亞克安娜,深愛著自己的丈夫。塞依克斯因為失去弟弟而陷入極大的痛苦之中。此外,弟弟死後出現的一系列可怕的景象,令他感覺到神對自己的不滿。因此他準備前往位於愛奧尼亞的克拉魯斯,請求阿波羅賜予神諭。當他把計劃告訴妻子時,亞克安娜感到渾身竄過一陣寒意,面如土色。「最最親愛的丈夫,我究竟做錯了什麼,令你不再愛我?往日在你心中舉足輕重的愛情,如今似乎蕩然無存了呢?你真的願意拋下我嗎?」她極力勸說丈夫打消遠航的念頭,告訴他當自己住在父親家時,十分了解海上的風是多麼可怕。為了抵擋狂風的侵襲,他必須付出多大的努力。「它們向你襲來,」她說道,「滿懷怒火,在相互撞擊中火花四濺。親愛的丈夫,如果你執意要去,就讓我與你同行吧,否則我會為你必將遭受的苦難而擔憂,時時刻刻活在憂心忡忡的煎熬之中。」

塞依克斯仔細權衡妻子的話,他也想帶她一起走,卻又不忍心讓她經受海上的種種風險。因此,他盡力安慰她,最後說道:「我以我父親的光輝發誓,倘若命運允許,我一定會在月亮第二次盈虧復圓之前趕回來。」說完,他下令從船塢裡拖出船隻,安裝好船槳與船帆。看見這些準備工作時,亞克安娜全身不寒而慄,似乎充滿了不祥的預感。在眼淚與哭泣聲中,她送別了丈夫,然後暈倒在地,不省人事。

塞依克斯還想多逗留一些時間,年輕的船員們卻抓起船槳,活力十足地劃開波浪,勇往直前,在水面上留下了長長的、整齊的劃痕。亞克安娜抬起淚水迷濛的雙眼,看見丈夫站在甲板上,對自己揮手。她也向他揮揮手,直至船遠遠離去,看不清丈夫的身影。船消失在海面上,她仍極力眺望最後一絲船帆的模糊影子。直到船帆也消失不見,她才回到房間,孤零零地癱坐在沙發上。

船駛離碼頭之後,微風吹拂著繩索。船員們收起船槳,升起船帆。夜幕降臨了,他們的行程大約過半,此時大海泛起白光,開始漲潮,東風越刮越緊,掀起陣陣波浪。國王命令收起船帆,然而因為狂風大作,波浪咆哮,誰也聽不見他的命令。船員們只能依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忙著保護船槳,加固船隻,捲起船帆。就在大家各行其是時,風暴來勢更猛。船員的喊叫聲,側支索的碰撞聲,波濤的拍打聲,交織著轟隆的雷鳴聲。漲潮的大海彷彿要升上天,泡沫飛濺到雲層間,接著又沉入海底,露出淺灘的顏色,一片漆黑。

船隨著海浪顛簸起伏,就像獵人長槍下四處逃竄的野獸。大雨如注,彷彿天快塌了,與大海融為一體。一道閃電劃過天空,風暴在夜晚的映襯下更顯黑暗恐怖;電閃雷鳴,黑色的夜幕被撕開了幾個口子,耀眼的白光劃過天邊。技術無用,勇氣盡失,死亡隨著翻滾的波浪漸漸逼近。船員們驚駭萬分,想起了與父母、親人分別時的誓言。塞依克斯想起了亞克安娜,嘴裡念著妻子的名字,心中充滿了渴望與思念,同時也慶幸此刻她不在這裡,不用面對海上的危險。忽然之間,一個閃電擊斷了桅杆,舵也被毀,囂張的巨浪盤旋著,俯瞰船的慘狀,接著一個浪頭打來,船變得支離破碎。有的船員被海浪擊昏,沉入水中,再也沒有浮上來;有的船員死命地抱住碎片。塞依克斯那隻習慣握住權杖的手如今緊緊地抓住一塊木板,大聲向父親與岳父求救。可惜無濟於事。他嘴裡唸的最多的是亞克安娜的名字,腦子裡想的都是她。他祈禱,願波浪將自己的屍體帶到她面前,讓她親手將自己埋葬。最後,他被波浪吞沒,沉入海中。那一晚,長庚星顯得那麼暗淡。它無法離開天際,只好以雲彩遮臉。

與此同時,亞克安娜對所有的慘狀一無所知,一心盼著丈夫歸來。她準備好他要穿的衣服,以及丈夫歸來時自己要穿的衣服。她常常對諸神上香,尤其是對朱諾。她不斷為丈夫祈禱,但願他平安,但願他早日返家,但願他依然愛她,不要移情別戀。在所有祈禱中,只有最後一項應驗了。最後,女神再也無法忍受對一個已死之人的懇求,不願看到那一雙原本應該料理葬禮的手在她的祭壇前高高舉起,於是她吩咐道:「艾麗絲,我忠誠的信使,你去睡眠之神索莫納斯的住所,讓他以塞依克斯的模樣對亞克安娜施以幻覺,讓她明白都發生了什麼。」

於是,領命的艾麗絲披上五顏六色的長袍,用彩虹為天空增添色彩,來到了索莫納斯的宮殿。昏昏沉沉的索莫納斯住在辛梅里安國附近的一個山洞裡。無論拂曉、正午、還是黃昏,腓比斯都不敢踏進此處半步。地面上升起雲彩,光線昏暗朦朧。戴著頭冠的黎明之鳥從不來此呼喚奧羅拉,警惕的犬、敏銳的鵝也不會打攪這裡的安靜。這是一片絕對安靜之地,聽不見野獸的咆哮、牲畜的嘈雜聲、風吹樹枝的沙沙聲、人類的交談聲。石頭下面流淌著忘卻之河,低沉的水流聲引人入睡。洞口前長著大量的罌粟和其他藥草,夜之神采集藥草草汁,灑在黑暗的大地上。宮殿沒有大門,沒有鉸鏈發出吱吱的聲音,也沒有守門人。宮殿中間有一張黑檀木做的躺椅,裝飾著黑色的羽毛與帷幕。睡眠之神斜臥在躺椅上,四肢舒展,睡得香甜。在他身邊躺著各種各樣的夢,多得彷彿豐收的麥粒、林間的樹葉、海灘上的沙子。

艾麗絲走進宮殿,驅散了環繞四周的夢,她身上的光輝照亮了整個洞穴。睡眠之神不願睜開眼睛,鬍鬚時不時地拂到胸口,終於他甦醒過來,一手支在躺椅上,詢問女神的來意—他知道她是誰。女神回答:「索莫納斯,最溫柔的神、思想的撫慰者、焦慮心靈的安撫者,朱諾有令,讓你給特亞克力城的亞克安娜託夢,讓她明白丈夫的遭遇與翻船的種種事故。」

轉達完朱諾的命令,艾麗絲忙不迭地離開了,洞中停滯的空氣令她難以忍受,只覺一陣昏昏沉沉的睡意朝自己襲來,於是她加快腳步,按原路返回。索莫納斯叫來了眾多兒子中的一個:摩爾甫斯,他最擅長變化成各種形象,模仿每個人最具特色的走路、表情、說話、甚至衣著、舉止。但是他只能模仿人類,至於模仿鳥類、野獸、毒蛇,則是兄弟伊克羅斯的拿手好戲;還有一個叫做幻塔索斯的兄弟能夠變成石頭、水、樹木、以及其他沒有生命的物體。兄弟三人侍候入睡的國王與要人,其他人則穿行在普通人之間。索莫納斯從中選出摩爾甫斯,派他執行艾麗絲交待的任務;接著躺在枕頭上,再次酣然入睡。

摩爾甫斯悄無聲息地揮動翅膀飛走了,很快就到了特亞克力城。他收起翅膀,化作塞依克斯的模樣,赤身裸體,面如死灰,站在可憐的妻子的床前。他的鬍鬚似乎還浸泡在水裡,頭髮也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他靠在床邊,淚水奪眶而出,說道:「不幸的妻子,你還認得你的塞依克斯嗎,或者死亡令我面目全非?看著我,認出我,這是你丈夫的形象,卻不是他本人。亞克安娜,你的祈禱無濟於事。我死了。別再抱著虛妄的希望,盼著我回來。我的船被一場暴風雨掀翻,沉入愛琴海海底;當我高聲呼喚你的時候,海水漫入口中。沒有信使告訴你,沒有模糊的音訊傳到你的耳朵裡。所以我、一個翻船遇難者親自前來,告訴你我的命運。起來吧!為我哭泣,為我哀悼,不要讓我在無人悲慟中走進塔爾塔羅斯。」摩爾甫斯刻意模仿亞克安娜丈夫的聲音;還流下了真實的眼淚;雙手的動作也與塞依克斯如出一轍。

睡夢中的亞克安娜哭泣、嘆息、伸出雙臂想抱住他的身體,卻撲空了。「別走!」她哭喊道,「你要飛到哪裡?我們一起走吧。」她被自己的聲音驚醒,一下跳了起來,急切地左右張望,想看看他是否還在。僕人聽她的哭聲,趕緊點燃一盞燈。當發現房間裡並沒有丈夫的身影時,她捶打胸膛,撕裂衣裳,不在乎頭髮蓬亂披散,發瘋一般地拉扯頭髮。一旁的保姆問她為何如此悲傷。「亞克安娜死了,」她答道,「她跟隨深愛的塞依克斯一同消失了。別說什麼安慰的話。他在翻船事故中喪生。我看見了他,認出了他,伸手想抓住他,想留住他,他卻不見了。雖然有別於平常的模樣,沒有了英俊的外表,但那的的確確是我丈夫的影像。他臉色蒼白,赤身裸體,溼漉漉的頭髮上還滴著海水。他悲傷地走到我面前,就在這裡,他那痛苦的身影就站在這裡。」她一邊說,一邊尋找他留下的足跡。「就是這裡。哎,當初我懇求他不要離我而去,不要相信自己能乘風破浪的時候,我心中就有了預兆。哦,丈夫啊,當你決定離開時,我多麼渴望與你同行!這樣一來,至少我不會孤獨終老。如果我能忍受沒有你的生活,掙扎著活下去,這對我自己而言,比大海對我更加殘忍。不過我不會掙扎,不會與你分開,不幸的丈夫啊。這一次,至少我要陪在你身邊。如果我們不能死同穴,就讓一個墓誌銘將我們聯絡在一起;如果我的骨灰無法與你撒在一起,至少我的名字將與你同在。」傷心欲絕的她嚼著眼淚,嗚咽著,再也說不下去了。

此時已是清晨。她來到海邊,尋找與他分別時的地點,就是在這裡,她最後一次看見丈夫。「他拋開船具,在這裡逗留,給了我最後一吻。」她回憶當時的每分每秒,努力回想每一件事,向大海望去,發現海面上漂浮著一個模糊的物體。起初無法肯定那是什麼,隨著波浪將它逐漸推近,顯然那是一具男人的屍體。雖然不知道死者身份,但應該是沉船的遇難者之一,於是她深受觸動,眼淚奪眶而出:「啊!不幸的人啊,或許還有一個不幸的妻子!」屍體被浪花推得更靠近了,她看得越來越清楚,身體也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終於,這具屍體被海水衝上了岸。根據身體上的幾處印記,她認出了這具屍體就是她的丈夫!她顫巍巍地向他伸出雙手,驚呼道:「哦,最親愛的丈夫啊!你就這樣回到我身邊嗎?」

海岸上有一道防波堤,用以抵擋海浪的侵襲,阻止洶湧的波濤。她跳上堤壩(她能做到這一點十分神奇),飛了起來,拍扇著新生的翅膀,掠過海平面。何其不幸的一隻鳥。當她飛翔的時候,喉嚨裡發出悲傷的聲音,彷彿慟哭之聲。她落在這具沉默而蒼白的屍體上,用新長出的翅膀環住她深愛的四肢,用粗硬的鳥喙親吻他。就在這時,屍體似乎抬起了頭。是塞依克斯感覺到了妻子的親吻?或者只是波浪的上下起伏?旁觀者不敢肯定。事實上,他真的感覺到了。天神動了惻隱之心,將他們變成兩隻翠鳥。他們依然是一對佳偶,養育著自己的孩子。在冬季前風平浪靜的七天裡,亞克安娜在漂浮於海上的鳥窩裡孵雛。在這段日子裡,為了自己的外孫,風神埃奧羅斯對風嚴加看管,不讓風擾亂寧靜的海面。因此這幾天也是出海者的平安日。

濟慈在《恩底彌翁》曾寫道:

「哦,神奇的睡眠!哦,自在的鳥兒,

你在洶湧的海面上孵育雛鳥,

直至風平浪靜,海不揚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