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邁達斯 博西斯與腓利門 普路託與普洛塞爾皮娜 格勞克斯與斯庫拉

朱庇特打敗反抗的提坦巨人後,將百頭巨怪堤福俄斯埋在埃特納島下,以示懲罰。他的左右手各被一座大山壓住,埃特納山則壓住他的頭。堤福俄斯一掙扎,大地便會顫動;一呼吸,埃特納山便會噴發煙霧與灰塵。如此的地動山搖令冥王普路託驚恐不已,擔心光線會透過地面裂縫,射進自己的王國。於是他登上由四匹黑馬駕駛的戰車,來到大地,四處張望。就在這時,坐在埃塞克斯山上與兒子丘位元玩耍的維納斯看見了普路託的身影。她對丘位元說道:「我的孩子,拿出你那所向披靡,甚至能征服朱庇特的弓箭,朝統治著塔爾塔羅斯的黑暗君王的胸口射去。為什麼他能單單逃脫?抓住這個機會擴大你與我的權威。難道你沒有看見,即使在天上,也有一些神藐視我們的能力嗎?智慧女神密涅瓦、狩獵女神戴安娜不把我們放在眼裡;穀物女神刻瑞斯之女也揚言要像她們一樣。如果你還關心你我的利益,就照我的話做吧。」於是丘位元解開箭袋,挑出最鋒利、最可靠的一支箭;用膝蓋抵住弓箭,上弦,對準目標,拉弓射箭。帶有倒鉤的箭就這樣直射進普路託的心窩。

艾納山谷深處有一個被樹木掩映的湖泊,茂密的樹葉擋住了灼熱的陽光,鮮花覆蓋著溼潤的土地,這裡四季如春。刻瑞斯之女普洛塞爾皮娜與同伴們在湖邊玩耍,採摘百合和紫羅蘭,竹籃和兜起的圍裙裡全是美麗的花朵。戰車上的普路託對她一見鍾情,將她掠走。她尖叫著向母親和同伴求助;驚慌中她的裙角鬆開了,裡面的花統統掉在地上。純真的她既為自己被擄走而傷心,又為失去花兒而難過。普路託逐一呼喊馬匹的名字,鬆開套在馬頸上的鐵色韁繩,催馬飛奔。當他來到賽亞那河邊時,河水阻擋了去路,於是他用三叉戟猛擊河岸,大地裂開一道口子,為他讓出一條直通塔爾塔羅斯的路。

刻瑞斯四處尋找女兒。擁有閃亮頭髮的黎明女神奧羅拉,引領繁星閃耀天空的黃昏星赫斯珀洛斯都看見了她忙碌尋找的身影。然而始終沒有女兒的下落,最後,疲倦又沮喪的她坐在石頭上,一坐就是整整九天九夜,任憑日曬雨淋。如今這裡成了艾琉西斯市,不過當時還只是一個叫做攝耳修斯的老人的家。他在地裡幹活,拾柴火,採摘橡樹與黑莓。小女兒則趕著兩頭山羊回家。當她路過化作老婦人模樣的女神身邊時,她說道:「大媽,」—這個名字在刻瑞斯聽來如此悅耳,「你為什麼一個人坐在石頭上?」儘管揹著沉重的東西,老人也停下腳步,邀請她到家中坐坐。她拒絕了,老人依然堅持。「去吧,」她說道,「和你的女兒快樂地生活吧;我失去了自己的女兒。」說著,眼淚或像眼淚的東西—神永遠不會哭—從臉頰流到胸前。富有同情心的老人和孩子也和她一起哭了起來。「跟我們走吧;別嫌棄我們的屋子簡陋;希望你的女兒能平安地回到你身邊。」「那好吧,」女神說道,「你帶路吧,這樣的請求我怎能拒絕!」於是她站起身來,跟在父女身後。

一路上,老人說起自己身患重病的獨子,小男孩躺在床上,高燒不退,難以入睡。聽到這裡,女神停下來採了一些罌粟。回到小屋,男孩已經病入膏肓,家人傷心欲絕。男孩的母親墨塔涅拉熱情地接待了客人。女神俯身親吻孩子的嘴唇。他臉上的蒼白立即消失了,健康的活力又注入了他的體內。父親、母親、小女兒全都欣喜若狂。他們支起桌子,擺上乾酪、乳酪、蘋果、蜂蜜。吃飯時,刻瑞斯將罌粟汁混入牛奶裡,讓男孩喝下。夜幕降臨,萬籟俱靜,女神抱起睡著的男孩,用手按壓孩子的四肢,對他念了三遍神聖的咒語,接著又把他放進爐灰裡。早就注視著客人一舉一動的母親見此情景,一躍而起,哭喊著從火中救出孩子。刻瑞斯顯出真身,頓時金光滿屋。全家人看得目瞪口呆,女神說話了:「母親,你對孩子的愛卻害了他。我原本要將他變成永世不朽之人,卻被你阻撓了。不過,他依然會成為偉大且有用的人。他將教人們犁田,如何通過耕作,從土壤裡獲得勞動成果。」說完她在雲彩的包圍下,登上馬車離開了。

刻瑞斯沒有停下尋找女兒的腳步,她翻山越嶺,漂洋過海,最後回到了起點西西里,站在賽亞那河畔,即普路託劈出一條通往冥府之路的地方。

由於懼怕普路託,河中仙女不敢將目睹的實情告訴女神;只是鼓足勇氣拾起普洛塞爾皮娜遺落的腰帶,讓它飄到母親的腳下。見到腰帶,刻瑞斯百分百肯定自己失去了女兒,卻依然不知道原因,於是她怪罪無辜的大地:「不知感恩的土地,我令你們肥沃多產,綠草茵茵,碩果累累。你們休想再得到我的恩賜。」於是牲畜死亡,犁在犁溝裡被折斷,種子不再萌芽;太陽暴曬,大雨傾盆;鳥兒偷食種子、田野裡只剩下薊與荊棘。見到此番慘狀,水神阿瑞託莎為大地求情:「女神啊,別責怪大地;它也是迫於萬般無奈,才為你女兒露出一條道路。我見過她,可以將她的命運告訴你。這裡不是我的故鄉,我來自艾麗斯城,是山林裡的一個仙女,酷愛打獵。他們讚賞我的美貌,對此我卻不屑一顧,寧願他們誇耀我的狩獵技術。有一天,我從樹林裡回來,運動使我渾身發熱,於是我走到一條靜靜流淌的小溪邊。溪水清澈見底,兩岸柳枝搖曳,斜斜的岸邊長滿了綠草。我慢慢走過去,溪水漫過了雙腳,不滿足的我又將衣服掛在柳枝上,一頭扎入水中。正當我戲水的時候,突然從溪水深處傳來一陣模糊的、低低的聲音;我趕緊逃到最近的岸邊。只聽這個聲音說道:‘你為什麼逃走,阿瑞託莎?我是這條河的河神阿爾斐俄斯。’我在前面跑,他在後面追;雖然他的速度不及我,卻比我強壯,當我筋疲力盡時,他追上了我。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戴安娜求助:‘救救我,女神!救救你的信徒吧!’女神聽見了我的呼喚,飛快地用一塊厚厚的雲彩將我罩住。河神左顧右盼,有兩次與我近在咫尺,幸好都沒有發現我。‘阿瑞託莎!阿瑞託莎!’他高聲呼喊道。哦,我就像聽到羊圈外狼嚎的羔羊一樣,嚇得瑟瑟發抖。這是,我感覺全身起了一陣冷汗,頭髮變成了流水,雙腳站立之處變成了一個水池。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自己竟然變成了一池清泉。即使如此形狀,阿爾斐俄斯依然認出了我,試圖將他的河水與我的融為一體。戴安娜在地上劈開一條裂縫,為了逃脫他,我流進縫隙,經過層層地下,來到了西西里。當我穿越地下時,看見了你的女兒普洛塞爾皮娜。她神情沮喪,卻沒有驚慌之色,看起來已經做了皇后,冥界的皇后;成為了位高權重的冥王之妻。」

聽到這裡,刻瑞斯呆住了,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登上戰車來到天國,站在育芙的寶座面前,她講述了丟失愛女之事,請求朱庇特出面干預,讓普路託歸還女兒。朱庇特答應了,但是有一個條件:普洛塞爾皮娜在冥界不能吃任何東西;否則命運女神不會釋放她。墨丘利奉命與春神一起來到冥界,要求普路託釋放普洛塞爾皮娜。老謀深算的冥王同意了。但是,哎!少女已經拿起了普路託給她的石榴,吮吸了幾粒甜甜的石榴籽,這足以令她無法徹底解脫;不過雙方做出了妥協:她一半時間與母親在一起,一半時間陪伴丈夫普路託。

刻瑞斯接受了這一安排,恢復了對大地的恩賜。此時,她想起了攝耳修斯一家以及自己對小兒子特里普托勒摩斯的承諾。當孩子長大成人後,她教他如何耕犁,如何播種,又讓他坐上由飛龍駕駛的戰車,走遍世界各國,傳授人類寶貴的穀物與農業知識。回來後,特里普托勒摩斯在艾琉西斯為刻瑞斯修建了一座宏偉的廟宇,制定了對這位女神的崇拜儀式,即所謂的艾琉西斯秘密儀式。從盛大與莊重程度來看,這一儀式是古希臘宗教儀式之最。

毫無疑問,刻瑞斯與普洛塞爾皮娜的故事帶有明顯的寓言色彩。普洛塞爾皮娜象徵著種子,當被播撒到地裡時,種子靜靜地躺在地裡,即被冥王帶入地下;隨著春天的到來,種子破土而出,說明她又回到母親的懷抱,重見天日。

格勞克斯與斯庫拉

有一個美麗的河心小島,這裡偏遠荒僻,沒有人煙,也沒有牧童,島上只有漁夫格勞克一人的足跡。這一天,格勞克斯滿載而歸,他在草地上倒出網裡的魚,打算把魚兒分類。突然草地上的魚恢復了活力,擺動著鰭,似乎在水中似的游來游去。就在格勞克斯目瞪口呆時,魚兒全部游回了河裡。這是怎麼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是神的所為,還是綠草中藏著某種神秘力量?他驚呼:「什麼樣的草會有這樣的魔力呢?」於是他拔了一根,放進嘴裡嚐了嚐。舌頭剛剛沾到草汁,一股渴望跳進水中的衝動立刻佔據全身。難以自制的他一頭扎進水裡。水中的神靈親切地迎接他,將他納為水神中的一員。在海洋之神奧西娜斯與特提斯的許可下,一百條河將自己的河水澆在他身上,洗掉了他的凡體肉胎。此外,他以前所有的性格與意識統統消失。他甦醒過來後,發現自己從形體到思想都有了徹底改變。頭髮變成了海綠色,披散在身後隨流水擺動;肩膀變寬了,雙腿變成了魚尾的形狀。海神祝賀他獲得新容貌,他自己也十分滿意。

一天,格勞克斯看見了美麗的少女、水中仙女們最愛的斯庫拉。她在海邊漫步,突然發現了一個隱蔽之所,於是躲了進去,用清水洗澡。格勞克斯愛上了她,來到水面上對她說話,希望能說服她留下來;誰知她一看見他,掉頭就跑,一直跑到懸崖邊上。她停下腳步,回頭看看剛剛與自己說話的究竟是神,還是海里的動物。他的形狀與顏色令她大為吃驚。格勞克斯從水裡露出半個身子,背靠岩石,說道:「女孩,我不是怪獸,也不是海里的動物,而是神;我比普羅特斯、特賴登的地位更高。還是凡人時,我靠大海為生;如今,我完全屬於大海。」接著他說起了自己變形的故事,以及如何被提升為如今高貴的神的地位。「倘若不能打動你的心,這一切又有何用?」他話還沒說完,斯庫拉就轉身飛快地跑了。

心灰意冷的格勞克斯前去請教女巫喀耳刻。他來到了她居住的島嶼。相互問候之後,他說道:「女神,我懇求你的憐憫;只有你能解除我的痛苦。我十分了解草藥的魔力,正是它將我變成了現在的模樣。我愛斯庫拉,我難為情地告訴你,我向她傾訴情意,對她許下諾言,她卻對我不屑一顧。我懇求你念咒語,或使用神奇的草藥,目的不是消除我的愛意—我不想如此,而是讓她分享我的愛,回應我的愛。」事實上,面對這位海綠色的神的魅力,喀耳刻也怦然心動,於是她說道:「你最好追求一位願意為你付出感情的物件。你值得被愛,而不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不過千萬別缺乏自信,要看到自己的價值。告訴你吧,即使像我這樣的女神,瞭解各種植物,熟知各類咒語,卻不知道該如何拒絕你。如果她嘲笑你,你應該對她報以同樣蔑視的態度;尋找與你兩情相悅的人吧,彼此都能得到愛的回應。」聽了女巫的話,格勞克斯卻回答道:「就算海底長出樹木,山頂出現海藻,我依然深愛斯庫拉,只愛她一人。」

聞聽此言,女神心生怒氣,卻沒有懲罰他。她如此喜歡他,不願這麼做,於是她將滿腔憤怒轉移到情敵、可憐的斯庫拉身上。她挑選了幾樣有毒的植物,將其混合在一起,又施了咒語與魔法。她穿過一群活蹦亂跳的野獸—她的魔法的受害者,來到斯庫拉居住的西西里海岸。這裡有一片小小的海灣,天熱時斯庫拉常常到此休息,呼吸大海的空氣,在海水裡沐浴。女神將毒藥倒進水裡,又念起了法力超強的咒語。斯庫拉照例來到這裡,將半個身子浸入水中。天啊,周圍竟然全是毒蛇與張牙舞瓜的怪獸,斯庫拉嚇得魂飛魄散!起初她無法想象它們居然變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拼命想逃跑,可是不管跑到那裡,它們都如影隨形。她試圖碰觸身體,摸到的卻是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獸的下顎;她的雙腳紮根地下,寸步難移,性情變得與外形一樣恐怖。凡是經過她身邊的船員,都被她吃進腹中。最後她被變成了一塊石頭,依然是航海者們心中的一個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