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這番情真意切的溫柔話語,誰聽了不會為之感動呢?然而這幾個鄉巴佬卻無動於衷,蠻不講理,甚至冷嘲熱諷,出語威脅,粗魯地驅趕女神。不僅如此,他們還跳進水池,用腳攪動泥土,將清澈的泉水弄得渾濁不堪,無法飲用。見此情景,拉託那怒髮衝冠,一時間竟感覺不到口渴。她不再懇求這些莽夫,而是向天舉起雙手,大呼:‘願他們永遠無法離開這個水池,世世代代以池塘為家!’她的話應驗了。如今他們依然住在水裡,有時沒入水中,有時探出頭來,在水面上游來泳去,偶爾也跳上岸,逗留片刻又跳回水裡。儘管這個水池歸自己所有,他們依然用粗野的聲音咒罵著,恬不知恥地呱呱直叫。他們的聲音刺耳,喉嚨發脹,嘴巴因為不停地咒罵變得又大又寬,脖子則縮成一團,根本看不見,頭與身體直接相連,後背變成綠色,不成比例的肚子一片白色。簡而言之,他們變成了青蛙,終日住在泥濘的池塘裡。」
法厄同
厄帕福斯是朱庇特與艾奧之子。有一天,太陽神之子法厄同向厄帕福斯誇耀自己高貴的血統,稱自己的父親是腓比斯。厄帕福斯聽得忍無可忍。「愚蠢的傢伙,」他說道,「你母親說的話你全都相信,你居然為一個虛假的父親而洋洋得意。」法厄同勃然大怒,羞愧難當,馬上找到母親克呂墨涅:「如果我的確是神之子,那就給我證據,為我正名。」克呂墨涅伸手向天:「俯瞰我們的太陽神啊,請你為我作證,我的話句句屬實,如有半句虛假,就讓我從此不見陽光。孩子啊,你親自去求證費不了多少力氣;太陽昇起之地距離我們不遠。去問問他吧,看看他是否承認你是他的兒子。」聽了母親的話,法厄同興高采烈地出發了。他來到印度,這裡正是太陽昇起的地方,懷著滿心的希望與驕傲,他漸漸靠近父親每日旅程的起點。
太陽神宮殿高高地矗立在圓柱之上,鑲嵌的黃金與寶石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天花板是用經過打磨的象牙製成的,大門以白銀為材料。工匠的技藝更是出神入化,伍爾坎在牆上雕刻出大地、海洋、天空以及各自的居民。在海中,仙女們有的逐浪嬉戲,有的伏在魚背上玩耍,有的坐在岩石上晾乾海綠色的頭髮。她們的臉各有不同,也有幾分相似,就像姐妹應有的模樣。大地上有城鎮、森林、河流、神靈。在這些之上則雕刻著類似的輝煌的天堂之景;銀門上是黃道十二宮,一扇門上六個。
法厄同走上斜坡,邁入據說是自己父親的宮殿,一步一步靠近,可是刺眼的光亮令他難以忍受,只好在一定距離之外停下了腳步。腓比斯身披紫袍,坐在鑲嵌著各種寶石的、閃閃發光的寶座上,左右兩邊各站著日神、月神、年神、時辰之神。春神頭戴花環;夏神戴著用成熟的麥穗編織的頭冠,將外衣拋在一旁;秋神雙腳沾滿了葡萄汁;冬神的髮絲上凝固著白霜。眾神環繞下的太陽神用洞察萬物的眼睛打量著這個年輕人。顯然他深深沉醉於這新奇壯觀的場面,看得眼花繚亂、頭暈目眩。太陽神開口詢問他此行的目的。他答道:「哦,無邊無際的世界之光,腓比斯,我的父親,如果您允許我這樣稱呼您,我懇求您給我證據,證明我是您的兒子。」他停了下來;只見父親收起了頭上耀眼的光環,讓他走上前,並且擁抱他,說道:「我的兒子,你應該得到承認,我證明你母親的話句句屬實。為了打消你的懷疑,你可以任意提要求,什麼禮物我都願意給你。我對冥河發誓,雖然我從未見過冥河,但是神靈都會在冥河岸邊許下最莊嚴的誓言。」
聽了父親的話,法厄同連忙要求駕駛一天太陽戰車。父親對自己的承諾後悔了;連連搖了搖光芒四射的頭,警告道:「我剛剛的話太草率了,只有這一個要求我不能同意。請你收回吧。這樣做有危險,我的法厄同,你的年紀與力量根本無法駕馭太陽戰車。你是凡胎肉體,你的要求超出了凡人力量的極限,甚至神靈也難以做到。只有我能駕駛熊熊烈焰的戰車;就連能用可怕的右手投擲雷電霹靂的朱庇特也不行。戰車首先要駛過一段陡峭的路,即使在清晨,馬匹精力充沛,攀登起來也十分艱難;旅程的中間一段是高高的天上,當我駕駛戰車到達天之絕頂,俯瞰大地與海洋時,也會不寒而慄。最後一段路急轉直下,必須萬分謹慎,就連等待迎接我的海神特提斯也常常為我提心吊膽,唯恐我稍一大意,從天上掉入萬丈海底。此外,天空不斷旋轉,星辰也在轉動,我必須始終提高警惕,一旦握不住韁繩,便有可能被甩出去。即使我將戰車借給你,你又能做什麼呢?地球在你下面旋轉,你能保持路線嗎?你可能認為沿途有森林、城市、神的住所、宮殿、廟宇。恰恰相反,這條路上全是各種恐怖的野獸,危機重重,險象環生。你會穿過‘金牛’的角,從‘人馬’面前走過,靠近‘獅子’的下顎,‘天蠍’對你伸出爪子,另一邊‘巨蟹’對你張牙舞爪。另外,駕馭拉車的馬匹絕非易事,它們胸中燃燒著熊熊烈焰,口鼻噴火。當它們桀驁不馴時,連我也難以控制。我的孩子,如果我滿足你的要求,可能會為你帶來致命的危險。趁現在還來得及,收回你的請求吧。你不是要我證明你的血統嗎?瞧,我對你的安全如此擔心,足以說明你是我的親骨肉。看看我的臉,但願你還能看見我的心,我的臉上與心中全都寫滿了父親對兒子的擔憂。你在大地或海洋裡任選一件最珍貴的寶物吧,我絕對答應。但是這個要求,我希望你趕緊忘了吧。這不是榮譽,而是毀滅。你為什麼摟著我的脖子,執意懇求?哎,好吧,如果你堅持,我還是會同意。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過我還是勸你三思。」
父親說完了,法厄同卻將他的好言相勸當作耳旁風,固執地不肯改變要求。萬般無奈之下,腓比斯只好點頭同意,帶他朝太陽戰車走去。
黃金的太陽戰車出自伍爾坎之手;車軸、車轅、車輪都是黃金做的,輪輻是白銀製成。座位上鑲嵌著橄欖石與鑽石,反射出太陽的萬丈光芒。勇敢的年輕人對太陽戰車的精湛工藝讚歎不已。黎明女神開啟了紫色的東方大門,露出了撒滿玫瑰的大道。在晨星的引導下,群星隱去,最後晨星也消失無蹤。當大地出現魚肚白,月亮準備離去時,時光之神奉命從高高的馬廄裡牽出已經吃飽仙果的戰馬,繫上韁繩。套上馬具。接著,父親在兒子臉上塗了一層神奇的油膏,使他能經受住火焰的熱度,又將光環戴在他頭上,似乎有所預料地嘆了嘆氣,說道:「我的兒子,你千萬要將我的忠告牢記於心,不要鞭打馬匹。抓緊韁繩,馬兒會自己飛奔,你只需控制它們即可。還有,你不要在五個地帶中筆直地走,而是靠左行,不要離開中間地帶,避免偏南或偏北。你會看見輪子的印記,它們將為你指引方向。為了讓天空與大地獲得應得的熱量,你不能走得太高,免得燒到天上的樓閣;也不能走得太低,以防使大地著火;中間的道路是最佳選擇,也是最安全的。現在我要把你交給命運,希望命運對你有更好的安排。瞧,黑夜之神已經走進了西方大門,我們不能再耽擱了。抓緊韁繩;如果你在最後時刻退縮了,聽從我的忠告,那就安全地留在這裡,還是讓我將光和熱送給大地吧。」然而,年輕人已經靈活地跳上車,坐得筆直,興高采烈地抓住韁繩,向憂心忡忡的父親道謝。
戰馬呼吸灼熱,在空中噴出火花,不耐煩地蹬著地面。柵欄開啟了,無邊無際的宇宙就在面前。只見馬匹飛一般地衝了出去,穿過雲層,超越同一起點的清晨的微風。很快駿馬便發覺車上的重量比平日更輕;如同一艘載重過輕、在大海中搖盪的船隻,沒有了往日重量的太陽戰車像是一輛空車似的向前疾奔,馬兒任性地橫衝直撞,偏離了原本的路線。法厄同大驚失色,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引導它們;他自知能力不足。就這樣,大熊星與小熊星第一次被高溫灼傷,可能的話,它們真想跳進水裡;盤繞在北極周圍的巨蛇座原本在蟄伏中,沒有危害,此刻卻由於受熱恢復了狂怒的本性。牧夫座逃跑了,雖然還拽著他的犁,所有星座從未見過如此快的速度。
不幸的法厄同向下張望,一望無際的大地就在腳下,他嚇得臉色蒼白,雙膝發顫。雖然被耀眼的光環包圍,他的視線卻越來越模糊。天啊,但願從未碰過父親的駿馬,但願從不知道父親是誰,但願從沒有勸說父親滿足自己的願望。此刻的他如同暴風驟雨中的一葉扁舟,舵手無能為力,無計可施,唯有祈禱。他能做什麼呢?天上的道路已經走了很長一段,然而眺望前方,路途更長。他來回張望;一邊是旅程的起點,一邊是他註定無法到達的日落之境。他慌了陣腳,是拽緊韁繩還是鬆開韁繩?他不知所措,忘記了馬兒的名字。天空中各種怪物那奇異而又可怕的形狀更是令他恐懼萬分。瞧,天蠍伸出兩隻巨大的爪子,將尾巴和彎曲的毒鉗放在黃道十二宮的兩個宮上。當法厄同注視它時,它便噴出毒煙,齜牙咧嘴地向年輕人示威,看得法厄同魂飛魄散,不由得鬆開了韁繩。這下,脫韁的馬兒更是肆意向前衝去,闖入陌生的天之境,在星星之間穿梭而行,在沒有路的地方橫衝直撞,一會兒登上天頂,一會兒俯衝地面。看見兄長的戰車衝到自己戰車的下面,月亮大為驚訝。雲朵開始冒煙,山頂一片火光;田野被燒焦,植物統統枯萎,樹木和收割的莊稼被大火吞滅!更嚴重的還在後面。繁華的城市連同城牆與塔樓被付之一炬;各族人民葬身火海!蔥鬱的青山上烈焰熊熊:阿陀斯山、陶魯斯山、提摩留斯山、俄特山;曾以噴泉聞名於世的艾達峰變得乾枯;繆斯女神的赫利孔山、海瑪斯山、埃特納山從裡到外被火包圍,巴那塞斯山的兩個山峰、福德普山頂峰的皚皚白雪全部融化。寒冷的氣候對塞西亞失去了保護,高加索山脈、奧薩山、品都斯山脈、以及更恢弘的奧林匹斯山統統起火;巍峨聳立的阿爾卑斯山、直插雲霄的亞平寧山脈上火勢四處蔓延。
法厄同一看,全世界成了一片火的海洋,自己也炎熱難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滾熱的火爐裡,全是燃燒的灰燼,還有烏黑的煙霧。他左衝右撞,卻不知身在何處。據說衣索比亞人皮膚黝黑,就是血液突然衝到表層皮膚的結果;乾涸的利比亞變成了一片沙漠,至今依然如此。清泉中的仙女們頭髮蓬亂,為消失的水哀泣,河流也不保了;塔納利斯河、凱科斯河、桑索斯河、米安德爾河都冒起了滾滾濃煙。巴比倫的幼發拉底河、恆河、有著金沙的塔霍河、天鵝棲息的坎吉斯特河無一倖免。尼羅河逃走了,將頭藏進沙漠裡,直至今日。曾經匯入大海的七個河口變成了七個乾枯的河槽。大地出現裂縫,光線穿過裂縫照進塔爾塔羅斯,嚇壞了冥王冥後。大海收縮,曾經是海水覆蓋之處,如今成了一片旱地;原本隱沒在波浪之下的山脈露出水面,變成一座座島嶼。魚兒紛紛游到大海最深處,海豚再也不敢浮上水面玩耍。甚至海神涅柔斯、妻子桃瑞絲、以及他們的女兒都尋找最深的洞穴躲了起來。尼普頓三番兩次試圖將頭伸出水面,每次都被熱氣逼得退了回去。四面環水的大地女神只有頭和肩膀裸露在外,她用手擋住臉龐,抬頭望天,用嘶啞的聲音對朱庇特喊道:
「哦,諸神之王,如果我罪有應得,如果讓我被燒死是您的旨意,為何不用您的雷電霹靂呢?至少讓我死在您的手裡。莫非這就是我肥沃多產,謹遵命令的結果嗎?這就是我為牲畜提供牧草,為人類奉上水果,為您的聖壇獻上乳香而得到的結局嗎?如果這是我應得的,那我的兄弟大海為什麼也會遭受如此命運?如果我們倆無法激起您的同情之心,那麼我求您想想您的天國吧,難道您沒有看見宮殿的柱子正冒著濃煙,一旦毀壞,天宮將轟然而倒。擎天神阿特拉斯昏倒了,無法撐起肩頭的重量。如果海洋、大地、天空都消失了,我們將回到古老的混沌狀態。拯救烈火中的倖存物吧。哦,在這危急可怕的關頭,請救救我們吧!」
由於炎熱與口渴,大地無法繼續說下去了。接著,萬能的朱庇特召集眾神,包括腓比斯—當初正是朱庇特將太陽戰車借給了他。朱庇特告訴諸神,除非立刻採取快速的補救措施,否則一切將毀於一旦。說完他登上了高塔,打算將雲彩散佈至大地上方,投下之字形閃電。然而此時此刻,找不到一片雲可以遮擋大地,找不到一場雨可以降下。朱庇特勃然大怒,右手射出一道閃電,劈向駕車者。法厄同被擊中,從座位上摔了下來,頭髮著火,如同一顆流星劃過天空,墜入艾力達賴斯河,全身的火焰這才被河水澆熄。義大利的水神為他建了一座墳墓。墓碑上刻著:
「腓比斯戰車的駕駛者,法厄同,
被育芙的閃電擊中,長眠於此。
他無法駕馭其父的烈焰之車,
雖然這是一個崇高的追求。」
他的姐妹們為他的命運痛哭不已,最後變成了白楊樹,佇立在岸邊,眼淚流入河裡,變成琥珀。
英國作家彌爾曼在《薩默爾》一詩中這樣描寫法厄同的故事:
「顫抖的宇宙驚駭萬分,
不發一語,一動不動,
詩人們說,當太陽神年輕的孩子駕駛戰車,
偏離恐懼的黃道十二宮。
閃電將其擊中,
他一頭墜入半乾涸的艾力達賴斯河,
那裡,變成樹木的姐妹們依然在哭泣,
滴滴淚珠變成琥珀,
為了早逝的法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