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普羅米修斯與潘多拉 皮同 阿波羅與達佛涅 皮拉摩斯與提斯柏

普羅米修斯與潘多拉

在大地、海洋、以及覆蓋一切的蒼天尚未形成之前,大自然處於「混沌」狀態,各種物體沒有秩序,彼此衝撞,亂作一團。陽光尚未普照大地,月亮不見陰晴圓缺,大地沒有依靠自己的重量懸掛在環繞的空氣之中,大海也沒有沿著陸地將自己的臂膀伸到遙遠的地方。有陸地之處也有海洋與天空。陸地不是固態的,海水不是流動的,空氣不是透明的。

最後神靈干預其中,終結了這種混亂,將陸地與海洋分開,將天空與大地、海洋分開。熾熱的部分最輕,上升成為天穹;空氣次之,最重的大地下沉,水的位置最低,在陸地上曲折流淌。

一位不具名的神就這樣驅散了混沌,劃分了大地。他給河流與港灣安排了位置,讓山脈隆起,山谷下陷,使森林、清泉、肥沃的田地與堅硬的平原各得其所。這下,空氣變得清新,星辰出現了,魚兒在水裡游來游去,鳥兒劃過天空,四腳動物在陸地上漫步。可是還需要一種更高階的動物,於是依照神的形象,直立的人類被創造出來。其他動物匍匐而行,眼看地面,人類卻高昂頭顱,雙目觀天,眺望星辰。

提坦神族的普羅米修斯以及兄弟埃庇米修斯的任務是創造人類與其他動物,並且賜予他們一切所需的本領。埃庇米修斯執行任務,普羅米修斯負責監察。埃庇米修斯賜予不同動物不同的天賦:勇氣、力量、靈巧、敏銳。他將翅膀給了一種動物,將爪子給了另一種動物,又將甲殼給了第三種動物。最後輪到了高於其他一切動物的人類,可是此時,埃庇米修斯沒有什麼可以給予人類——所有天賦都給了其他動物。於是他向哥哥求助,普羅米修斯在密涅瓦的幫助下來到天國,在太陽戰車上點燃一個火炬,將火種帶給人類。有了這個禮物,人類超越了其他所有動物。他們以火為武器,征服野獸,製造工具,耕作土地,住在溫暖的居所裡,不再畏懼嚴寒。

女人尚未被創造。朱庇特創造了女人,將其送到普羅米修斯與兄弟那裡,以懲罰他們擅自偷竊天國之火;同時也將她送給人類,作為接受火種的懲罰。第一個女人叫做潘多拉。她是由上天創造的,每一位神祗都賜予她一些東西,使她趨於完美。維納斯給她美貌,墨丘利給她雄辯的口才,阿波羅給她音樂。集諸神的賜予於一身後,她被送至大地,交給了埃庇米修斯。雖然哥哥警告要提防朱庇特與他的禮物,埃庇米修斯依舊欣然接受了。他的屋裡有一個罐子,裡面裝著各種有害物。忙於為人類安排新居所,埃庇米修斯無暇顧及這個罐子。潘多拉十分好奇,罐子裡究竟裝著什麼呢。有一天,她按捺不住好奇心,開啟了罐蓋,向裡面看去。誰知各種對人類造成災禍的有害物立刻鑽了出來——例如危害身體的痛風、風溼、腹痛;荼毒精神的嫉妒、怨恨、復仇——四處蔓延傳播。潘多拉趕忙蓋上蓋子,可是為時晚矣!罐子裡的東西跑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件東西,因為處於罐底,沒來得及跑出來,那就是希望。因此,直至今日,不管邪惡如何橫行,希望永遠與我們同在;只要我們心懷希望,任何災難都無法將我們徹底摧垮。

故事還有另外一種版本。為了賜福,朱庇特善意地將潘多拉送給人類;此外他還給了她一個盒子,裝著諸神對她婚姻的祝福。可是她不小心開啟了盒蓋,裡面的祝福全都跑掉了,只剩下希望。這個故事似乎比前一個故事可信;因為像希望如此珍貴之物,怎麼可能與各種邪惡一起被放在同一罐子裡呢?

夏娃與潘多拉有著明顯的相似之處,彌爾頓在《失樂園》中提到了這一點:

「比那接受了諸神所賜禮物的潘多拉更可愛;

啊,她們二人的悲慘命運何其相似。

潘多拉被赫耳墨斯帶到朱庇特的蠢兒那裡,

以美色誘惑人類,

藉以報復那盜竊育芙秘藏真火的怨恨。」

世界上有了居民,迎來了第一個純真快樂的時代,即黃金時代。真理與正義盛行,無需法律強制,也無需治安官的威脅或懲罰。森林裡的樹木還沒有遭到砍伐,沒有被造成船隻,航海遠行。人們也沒有在城鎮四周築起堡壘,既無刀劍長矛、也無盔甲盾牌。無需辛苦勞作,犁地播種,大地自動長出各種所需物品。四季常春,沒有種子,鮮花便競相綻放,河裡流淌著乳汁與美酒,橡樹上滴落金黃色的蜂蜜。

當薩杜恩被驅逐至冥界之後,世界的控制權交到了朱庇特手中,白銀時代由此拉開了序幕。這個時代勝過黃銅時代,卻遜於黃金時代。此時地球上出現了夏秋冬,原本佔據全年的春天縮短為四季之一。太陽有了每年的傾斜軌跡。明媚宜人的日子減少,惡劣的氣候增多。夏天悶熱難捱;嚴冬寒風凜冽、冰雪交加。凍得瑟瑟發抖的人們第一次建造房屋,躲避嚴寒酷暑。最先的房屋是洞穴,然後是簡陋的棚屋;再用柳枝編成柵欄;以苔蘚為床。必須播種耕作,才能獲得糧食。人們只好挖犁溝,公牛第一次在沉重的耕犁下發出呻吟。

白銀時代過去了,黃銅時代到來了。人們越來越好戰,脾氣暴躁,但依然對天神恭敬有加!最糟糕的黑鐵時代降臨了。罪惡如洪水般爆發;謙遜、真理、信仰統統消失,欺騙、狡猾、暴力、貪婪取而代之。船員們迎風起航,山上的樹木變成了船骨,船隻在海面上傲慢前進。原本共有的土地開始被分割,被佔為己有。人們不再滿足於地面上長出的五穀糧食,而是深入大地臟腑,挖掘各種金屬礦石。鐵這件兇物出現了,比鐵更害人的黃金也出現了。戰爭爆發,鐵與黃金被用作武器;客人對主人朋友存有戒心;女婿與岳父之間、兄弟姐妹之間、夫妻之間全無信任可言。兒子盼著父親魂歸西天,好早日繼承財產;家庭之愛蕩然無存。殺戮的鮮血染紅了大地,眾神紛紛離開,只有象徵純潔的女神阿斯特來亞留了下來,然而最終她也不得不離去,變成了處女星座。

見此情景,朱庇特勃然大怒,召集諸神。於是眾神紛紛踏上通往天國宮殿的道路。在無雲的夜晚可以看見這條橫跨天際的道路:銀河。路旁是諸神的宮殿;天上的普通人則住在離道路較遠的地方。朱庇特在集會上發言,說明了地球上的種種情況,最後宣佈自己打算消滅人類、重新創造種族的想法。這個新的種族有別於目前的人類,更配得上贈予的生命,對神靈更加崇拜。說著他舉起雷電霹靂,準備投射到人間,將全世界付之一炬;卻又擔心這場大火會波及天國,於是他改變主意,用大水將人類淹死。他鎖住了吹散雲朵的北風風神阿奎羅;派出南風風神諾託斯。很快天空就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集攏的烏雲層層密佈,雷聲轟鳴,大雨如注,莊稼被淹,農夫一年的辛勤勞作在一小時之內化為泡影。朱庇特不滿於自己降下的雨水,又吩咐弟弟尼普頓助他一臂之力。尼普頓開啟河道,水漫大地,同時用地震撼動大地,使海洋倒流,淹沒海岸。牧群、人類、房屋被一股腦捲走,廟宇連同裡面的神像、神器統統被褻瀆。如果還有宏偉的建築依舊屹立,大海則掀起巨浪蓋過房頂,將角樓也一併淹沒。到處汪洋一片,都成了海,無邊無際的海。有人逃到了山頂,少數人乘著小船,在最近耕作的田地上划槳。魚游到了樹頂上,船錨扎進了花園,不久前優雅的羔羊玩耍的地方,如今卻成了笨拙的海豹嬉戲的樂園。豺狼在羊群中游泳;獅子與老虎在水中掙扎。野豬的力氣與牡鹿的靈巧毫無用武之地。鳥兒久久找不到落腳點,飛得筋疲力盡,一頭墜入水裡。倖存的生物也因為沒有食物,逐漸餓死了。

巴那塞斯山是群山中最高的山,只有它的頂峰露出了水面;普羅米修斯之子杜卡里恩和妻子皮拉發現了這處避難所。杜卡里恩生性正直,熱愛正義,皮拉則是虔誠的敬神者。朱庇特看見全世界變成了一潭死水,只剩下這兩人。念及他們一心向善,從不作惡,信奉神靈,於是他命令北風吹散烏雲,讓大地重見光明。尼普頓也吩咐特賴登吹向海螺,令洪水與巨流退去。大海回到岸邊,河流退回河道。杜卡里恩對皮拉說道:「啊,妻子,你是唯一倖存的女性,最初是同宗與婚姻使我們走到了一起,如今又面對共同的危難。如果能夠擁有祖輩普羅米修斯的力量,像他當初造人一樣復興我們的民族該有多好啊!可是我們做不到,那就讓我們尋找遠方的廟宇,詢問神靈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吧。」兩人走進被淤泥毀壞嚴重的廟中,來到火焰熄滅的聖壇前,跪倒在地,乞求女神指點,如何才能挽回悲慘的局面。神諭:「戴上面紗,脫去外衣,離開這座廟宇,將母親的骨頭拋在身後的大地上。」聽到這話,他們目瞪口呆。皮拉首先打破了沉默:「我們不能聽從;怎敢褻瀆自己母親的遺骸呢。」他們走進最濃密的林中,反覆思考神諭。最後杜卡里恩說道:「如果我的智慧沒有欺騙我,那麼我們必須虔誠地遵從神諭。大地是萬物之母;石頭就是她的骨骼;我們可以將它扔在身後。我想這就是神諭的含義所在。至少試試沒有什麼大礙。」於是他們戴上面紗,脫去衣服,撿起石頭,將其扔在身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石頭神奇般地變得柔軟,形成了人的大致模樣,彷彿雕刻家手中的半成品。石頭周圍溼潤的粘土變成了血肉;堅硬的部分變成了骨骼;原有的脈絡依然存在,保留了名稱,只是改變了用途。杜卡里恩扔出的石頭變成了男人,皮拉扔出的石頭變成了女人。

再說說普羅米修斯。他是提坦伊阿珀託斯與西彌斯之子,作為唯一一位對人類懷有善意的天神,他教導並保護人類。然而對於他庇佑人類的行為,朱庇特大發雷霆,處以這位提坦終身囚禁,將他綁在高加索山的一塊岩石上,又命令一隻禿鷲啄食他的肝臟。被吃掉的肝臟重新長出,再被啄食,週而復始。就這樣,普羅米修斯飽受無窮無盡的折磨。事實上,普羅米修斯可以隨時終結這種痛苦,只要他願意向壓迫者低頭。他掌握著一個關鍵的秘密,只要說出這個秘密,就可獲得育芙的歡心。但是他不屑這麼做。因此他成為了默默忍受冤屈與折磨,以及反抗壓迫的堅強意志的化身。

皮同

洪水退去之後,覆蓋在地面上的淤泥使土壤變得十分肥沃,萬物得以生長,有好有壞。其中一條叫做皮同的巨蟒爬進了巴那塞斯山的山洞。阿波羅用箭將其射死。這些箭以前只用來射殺過小動物,例如野兔、野羊。為了紀念這一次輝煌的勝利,他創立了皮扎競技會,力量比賽、賽跑與車賽的勝利者將被授予一頂由山毛櫸樹葉編成的桂冠,那時月桂還沒被阿波羅選為自己的樹。

阿波羅與達佛涅

達佛涅是阿波羅的初戀,這並非源於偶然,而是出自維納斯之子丘位元的惡意。阿波羅看見這個孩子正在玩耍弓箭。還沉浸在戰勝皮同的喜悅中的他興奮地對丘位元說道:「你拿這些武器有何用,淘氣鬼?還是留給配得上它們的人吧。瞧瞧,我剛剛用弓箭射死了一條巨蟒,它有毒的身軀延伸了好幾畝的平原!孩子,你還是玩你的火把去吧,任你在各處點燃火焰,但千萬別亂動我的武器。」

聽了這番話後,丘位元答道:「你的弓箭或許可以射穿任何東西,阿波羅,但是我的弓箭卻能射中你。」說著他站在巴那塞斯山的一塊岩石上,從箭袋中抽出兩支箭,一支箭的箭頭是用黃金打造,鋒利無比,可以喚起愛情;另一支箭的箭頭則是鉛做成的,萬分粗鈍,被射中者將排斥愛情。他把鉛頭的箭射中了河神珀紐斯之女、水中仙女達佛涅;又將黃金箭頭的箭射中了阿波羅,直穿入心。於是阿波羅墜入愛河,愛上了美麗的少女,少女卻憎恨愛情。她縱橫林間,享受狩獵與追逐的快感。許多人向她示愛,都遭到了無情的拒絕。她在森林中漫步,將丘位元或婚姻之神海汶拋在腦後。父親常常對她說:「女兒,你該為我找個女婿,你該為我生養外孫了!」然而在她眼中,婚姻是一種罪惡。聽聞父親的話,她美麗的臉上紅雲密佈,摟住父親的脖子說道:「最親愛的父親,請允許我永不結婚吧,就像戴安娜一樣。」父親同意了,卻又說道:「你的容顏卻是一種障礙。」

阿波羅深愛著她,期盼得到佳人;雖然他將神諭和預言帶給世人,卻睿智不足,無法預料自己的命運。看見她長髮披肩,他讚歎:「如此隨意披散就這般誘人,梳好之後會是何等傾國傾城?」她雙瞳剪水,唇如蘭芷,他痴痴地凝視,不滿足於僅僅欣賞。他讚美她的纖纖柔荑、雪白的酥臂,暗想那衣服遮擋的部分定是更加美麗。他跟在她身後。她卻快如疾風,任他怎樣百般請求,就是不肯放慢腳步。「等等,」阿波羅說道,「珀紐斯之女;我不是敵人。請不要像羔羊躲避豺狼、鴿子或老鷹一樣對我避之不及。我愛你,所以追逐你。你的狂奔卻讓我害怕,擔心你會摔倒,被石頭傷了身體,萬一有個閃失,我就是罪人。求你放慢腳步,我也會追得慢一些。我不是粗野農夫,也不是滑稽小丑。我的父親是朱庇特,我擁有德爾福斯與忒涅多斯兩座島嶼,知曉現在與將來的一切。我是詩歌與里拉琴之神。我能百步穿楊,直中靶心;可是,哎!一支更致命的箭卻刺中了我的心!我還是醫藥之神,瞭解各種草藥的功效。哎!可惜我自己的病卻無藥可治!」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仙女繼續逃避。即使在你追我趕中,他依舊深深為她著迷,瞧啊,風撩起她的裙襬,披散的秀髮隨風擺動。看著自己的滿腔愛意付之東流,阿波羅失去了耐心。在丘位元的鼓動下,他加快速度,追上了她。彷彿獵犬追逐野兔一般,前者張開嘴巴,準備一口咬住,弱小的後者卻向前疾奔,拼命逃脫。就這樣,一個張開愛情的雙翼,一個撲扇著恐懼的翅膀。這場追逐如風馳電掣一般,眼看就要追上她了,他急速的喘息已經吹動她的頭髮,她漸漸力不從心,即將倒下,就在這時她大聲召喚父親:「救救我,珀紐斯!開啟地面讓我逃進去,或者改變我的身體,就是它為我招來了危險!」

話音剛落,一陣僵硬感蔓延至少女四肢;她的胸膛被嫩枝包裹;頭髮變成了樹葉;手臂變成了樹枝;雙腳紮根土地;臉龐變成樹冠。少女徹底失去了原來的人形,但是優美的儀態得以保留。阿波羅看得目瞪口呆,他輕撫樹幹,感覺新的樹皮下血肉依然在顫抖。他環抱樹枝,親吻如雨點般落下。樹枝卻躲閃著他的嘴唇。阿波羅說道:「既然你做不成我的妻子,那你一定要做我的樹。我要將你做成我的頭冠。我要用你裝飾我的琴與箭袋;當偉大的羅馬征服者在主神殿慶祝勝利時,會將你編成花冠,戴在頭上。我青春常在,你也將四季常綠,綠葉永不凋謝。」就這樣,仙女變成了一棵月桂樹,低下頭以示感謝。

阿波羅是音樂與詩歌之神,也是醫藥之神。本身也是音樂家的詩人阿姆斯特朗這樣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