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上次見面之後,你遇到什麼事了嗎?」心理醫生問。
扎拉心煩意亂地笑了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所以她再一次答非所問地說:「現在無論什麼事都好像變得輕鬆簡單了,納迪婭,銀行也不再是壓艙石。一百年前,幾乎每個在銀行工作的人都知道他們是怎麼賺錢的,可是如今的每家銀行裡面,清楚這一點的不會超過三個人。」
「所以你是質疑自己在銀行的作用嗎?因為你覺得再也看不懂銀行的盈利模式了?」心理醫生猜測。
扎拉的下巴從一邊移動到另一邊。
「不,我辭職了。因為我意識到,我自己就是這三個人的其中之一。」她回答。
「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納迪婭問。
「我不知道。」扎拉表示。
心理醫生終於有了重要的觀點想要表達,雖然這句話不是她從大學裡學來的,可她知道,每個人也許都需要明白這個道理。
「一無所知是個很好的開始。」她說。
扎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不停地搓手和數窗戶。納迪婭的辦公桌很窄,但要是中間沒隔著這張桌子,兩個女人很可能不會坐得如此靠近。有些時候,我們需要的並非距離,而是障礙。扎拉的舉止很謹慎,納迪婭也小心翼翼。沉默良久之後,心理醫生終於鼓起勇氣再次開口。
「還記得剛開始諮詢那陣子,你問過我一個問題嗎?什麼是‘驚恐發作’?我覺得我當時回答得不怎麼好。」她說。
說到這兒,心理醫生搖了搖腦袋,扎拉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納迪婭用她自己的話解釋了什麼是「驚恐發作」,沒有借用她在心理培訓中學到的定義或者從其他人嘴裡聽來的理解,她說:「你知道嗎,扎拉?教科書上說,談論驚恐發作有助於緩解這種症狀。遺憾的是,在我看來,大多數人都對它缺乏瞭解——假設某天早晨,他們來上班時顯得無精打采,被同事和老闆問起原因的時候,與‘我得了焦慮症’相比,‘我昨天晚上喝多了’這種回答也許會獲得更多的同情。但我認為,我們每天在街上碰到的許多人,其實也會有著跟你我差不多的感受,他們只是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而已。由於莫名其妙的呼吸困難而四處求醫,卻一連幾個月都弄不清病因的男男女女十分常見,他們只覺得自己的肺有毛病,很難承認是別的地方出了問題,比如……精神方面的崩潰。那是一種靈魂的疼痛,是血液中無形的鉛塊,壓在胸口的難以形容的巨石——然而大腦只會欺騙我們,嚇唬我們:你快要死了。可是,扎拉,我們的肺沒毛病,我們不會死,你我都不會。」
這些話迴盪在兩個女人之間,在她們的視網膜上跳起了隱形的舞蹈。我們不會死。我們不會死。我們不會死,你我都不會。
「可人都是要死的!」扎拉終於忍不住提出了異議,心理醫生哈哈大笑。
「你知道嗎,扎拉?也許你可以把撰寫幸運餅乾的籤語當成自己的新工作?」納迪婭調侃道。
「愛吃甜點的人只配得到一種籤語:‘這就是你變成胖子的原因’。」扎拉反唇相譏,接著她也笑了,可這一次顫抖的鼻尖出賣了她的內心——她先是尷尬地往窗外瞥了一眼,然後悄悄移回視線,打量著納迪婭的手、脖子和下巴,就是不敢看向她的眼睛。隨之而來的沉默是她們歷次諮詢之中最長的。終於,扎拉閉上雙眼,抿起嘴巴,她眼睛下面的皮膚終於自暴自棄地鬆了勁兒,從中滲出的恐懼化成脆弱的淚滴,落在桌子邊上。
她非常非常緩慢地讓那封信滑出自己的手掌,心理醫生猶豫了一下,把信撿了起來。扎拉想要小聲告訴納迪婭,就是因為這封信,她才會到這裡來。那個男人跳橋十年後,她頭一次需要有人把他寫給她的這封信念給她聽,然後在她的胸口騰起火焰的時候,阻止她跳下去。
她還想要小聲講出整個故事——包含那座橋和納迪婭的故事,還有她是怎麼看到那個男孩跑到橋上救下納迪婭的,從那以後,她每天都會思考人與人之間的差異……然而她只能勉強擠出幾個字:「納迪婭……你……我……」
納迪婭很想隔著辦公桌擁抱對面這位上了年紀的女士,可是她不敢。所以,趁扎拉還沒睜開眼睛,心理醫生輕輕地把小拇指伸到信封背面,挑開了封舌,從裡面拿出一張十年前就寫好了的紙條,上面只有五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