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辦公室外面的窗臺被積雪壓歪了。心理醫生正在和她父親通電話。「親愛的納迪婭,我的小鳥。」他用家鄉的語言說,因為「鳥」在那裡是一個聽上去更美的詞。「我也愛你,爸爸。」納迪婭耐心地說。他以前從來不會跟她這樣說話,可就連程式設計師步入老年之後也會變成詩人。納迪婭一遍又一遍地向他保證,第二天去看他時,她一定會非常小心地開車,但他還是更希望親自過來接她。爸爸始終是爸爸,女兒始終是女兒,連心理學家都無法完全和這樣的現實達成妥協。

納迪婭結束通話電話,聽見了敲門聲,敲門的人似乎不想觸碰門板,在用傘尖敲門。心理醫生過去敞開門,只見扎拉站在外面,手裡拿著一封信。

「你好?對不起,我記得……我們今天這個時候好像沒有預約?」納迪婭納悶地說,她先是翻了翻工作日誌,又拿起手機看時間。

「不,我只是……」扎拉看似平靜地說,可雨傘的金屬輻條柔和地顫抖著,出賣了她的內心——納迪婭注意到了。

「進來吧,快進來。」她不安地說。

扎拉眼睛下方的皮膚滿是細小的紋路,似乎被裡面的東西擠壓得馬上就要裂開。她盯著「橋上的女人」看了幾分鐘,然後問納迪婭:「你喜歡你的工作嗎?」

「是的。」納迪婭猶疑地點點頭。

「你快樂嗎?」扎拉問。

納迪婭想伸出手去碰碰她,但是忍住了。

「是的,我快樂,扎拉。雖然不是一直這樣,但我知道,一個人沒必要時時刻刻都快樂。不過我已經……足夠快樂了。你來這裡就是問這個的嗎?」心理醫生回答。

扎拉望向納迪婭身後。

「你曾經問我,為什麼喜歡自己的工作,我說那是因為我很擅長。可是最近,我會突然不由自主地想,我之所以喜歡自己的工作,是因為我相信它。」她說。

「這是什麼意思?」心理醫生用專業人士的語氣問,儘管她想非常不專業地表示,她很高興能見到扎拉,而且經常想到她,擔心她可能會做出想不開的事。

扎拉伸手指向牆上的那幅畫,儘量不碰到畫中的女人。

「我相信銀行的社會作用,我相信秩序。我向來都不否認,我們的客戶、媒體和政客其實全都討厭我們——因為這正是我們的目的。銀行是經濟體系的壓艙石,把整個體系變得遲鈍低效、官僚主義和難以操縱,從而阻止世界陷入太多的困境。人們需要官僚主義,這讓他們在做傻事之前有時間三思而後行。」她說。

扎拉沉默了。心理醫生安靜地坐在椅子上。

「請原諒,我可能是在瞎猜,扎拉,不過……聽起來,你好像變得跟以前有點兒不一樣了。」她說。

扎拉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著納迪婭的眼睛。

「房地產市場會再一次崩潰,就算不在明天,那也是早晚的事。作為銀行,我們很清楚這一點,可我們還是往外借錢,當借錢的人失去一切的時候,我們就說這是他們的責任,這是遊戲規則,全都是他們自己的錯,因為他們太貪婪了。可這當然不是事實,大部分人並不是貪婪,而是……就像我們討論這幅畫的時候你說的那樣:他們需要找到可以抓住的東西,可以為之爭取的東西——他們只是想要有個住的地方,在那裡撫養孩子和過自己的生活。」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