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簡直想象不出還有比這更傻的搶銀行理由:為了避免衝突,不想找麻煩。他嘗試把她當成罪犯看待,提醒自己不要一看到她就像看到了他的女兒,然而一樣都做不到。
「就算你把人質放了,向警方投降,也還是得坐牢,即便那把槍不是真的。」他憂愁地說,當了那麼多年警察,他很清楚這一點。他知道,無論那些有良知的體面人多麼同情她,她也沒法逃脫罪責。法律不允許你搶銀行,不允許你攜帶武器四處亂竄,既然抓住了這樣的罪犯,就不能讓他們逍遙法外……所以,吉姆當即得出結論,不讓銀行劫匪受到懲罰的唯一方法,就是不去抓她。
他在樓梯間裡四下張望,發現劫匪身後的公寓門上貼著房產經紀人釋出的廣告:吉屋待售!「房子怎麼樣」房產中介公司!房子怎麼樣?吉姆盯著這張廣告看了一會兒,似乎想到了什麼。
「奇怪。」他說。
「什麼?」銀行劫匪問。
「‘房子怎麼樣’房產中介公司,這個名字……挺傻的。」老警察說。
「也許吧。」劫匪點了點頭,她以前沒怎麼注意。
吉姆揉了揉鼻子。
「也許只是個巧合,我剛才給住在隔壁那套公寓的一對小情侶打過電話,和他們聊了聊。他倆正在鬧分手,因為其中一個喜歡香菜,另一個雖然也喜歡香菜,但不像前一個那麼喜歡,無論如何,對於能上網的年輕人來說,這樣的理由已經足夠讓他們分手了。」
銀行劫匪非常勉強地扯了扯嘴角。
「現在的人對無聊的忍耐度沒那麼高了。」她說。
劫匪想起一個非常糟糕的事實,它始終在情緒上困擾著她:她還愛著她的丈夫。每當冷不防地意識到這一點,她都覺得全身上下的血管馬上就要炸開。即便他做了那樣的事,她也沒法阻止自己不去愛他,甚至忍不住懷疑一切都是她的錯。也許是因為她不夠有趣,才會被他甩掉,這似乎挺合理的。
「對,就是這樣!現在的年輕人覺得,一切必須始終保持新鮮誘人,不能走向庸俗平常,他們的注意力能持續的時間,和一隻看到閃閃發光的小球的小貓差不多。」吉姆表示贊同,並且突然變得興奮起來,他繼續說道:「所以這對小情侶才會分開,準備賣房子。其中的一個竟然不記得房產中介公司的名字,就因為那個名字很傻。你知道嗎?‘房子怎麼樣’房產中介公司,這個名字就真的很傻!」
他指了指房產經紀人貼廣告的那扇公寓門,又指指隔壁公寓的門。這是個很小的鎮子,有著傻名字的房產中介公司並不算多,甚至連叫「上勾拳」這種名字的美髮沙龍都不會超過一家。
「對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銀行劫匪說。
吉姆撓了撓他的胡茬。
「我只是在想……房產經紀人應該也在公寓裡吧?和你們一起?」他問。
劫匪點了點頭。
「是的,她快把我們逼瘋了。我剛才進去送比薩,她讓羅傑站在陽臺門口,然後她站在房子的另一頭,把鑰匙扔給他,讓他看看整套房子都沒有隔斷的好處:你可以把東西扔到很遠的地方。」
「然後呢?」老警察問。
「羅傑往旁邊一躲,身後的窗玻璃被鑰匙砸碎了。」銀行劫匪笑了笑。這是個友好的微笑,吉姆想,不是那種想要傷害別人的冷笑。他又看了看房產經紀人的廣告。
「我不知道……這可能是……如果隔壁這套公寓委託同一個房產經紀人賣房,也許她會有房子的鑰匙,然後……」他說。
他沒法讓自己說得太直白。
「你的意思是……」銀行劫匪說。
吉姆振作精神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思是,如果房產經紀人也負責出售隔壁這套公寓,肯定會有房子的鑰匙……這樣一來,也許你就能藏在那裡了。別的警察上樓之後,不會強行開啟所有公寓的門搜查你的,至少不能馬上這麼幹。」他說。
「為什麼不會?」劫匪問。
吉姆聳了聳肩。「因為我們沒那麼優秀,而且大家都會集中精力率先解救人質。假如你告訴人質,出去之後記得關上公寓門,那麼所有人都會以為銀行劫匪……你……還在裡面。然後,等我們撞開門,發現你不在那,就不能隨隨便便地砸開別家的房門找你了,因為這麼做社會影響非常不好,會給警方臉上抹黑。官僚部門最怕這個,你知道吧。按照規矩,我們必須先把所有人質帶到警察局,挨個問話,獲取證詞,我覺得……你或許能趁機脫身。要是有人發現你在隔壁公寓,你可以假裝自己是那裡的住戶!反正我們從一開始就假定銀行劫匪是個男的。」他回答。
銀行劫匪依然迷惑地瞪著眼睛。
「為什麼?」她又問。
「因為女的一般……不幹這種事。」吉姆儘可能婉轉地說。
劫匪搖了搖頭。
「不!我是問你為什麼幫我?你是警察!你怎麼會為了我做出這樣的事呢?」她叫道。
吉姆輕輕點了點頭,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然後抬高手腕,搓起了眉毛。
「我妻子以前經常引用一個傢伙說過的話……他是怎麼說的來著……哦,他說,即使知道世界明天就要毀滅,他今天也要種一棵小蘋果樹。」他回答。
「說得真好。」銀行劫匪小聲說。
吉姆點點頭,拿手背抹了抹眼睛。
「我不想……抓你。我知道你今天犯了個大錯誤,但是……情有可原。」他說。
「謝謝你。」劫匪說。
「你趕緊去問問房產經紀人,有沒有隔壁公寓的鑰匙,因為我兒子很快就會失去耐心衝上來的,到時候就……」老警察說。
銀行劫匪一連眨了好幾次眼。
「什麼?你兒子?」她問。
「他也是警察。他肯定會衝在最前面的。」吉姆說。
銀行劫匪喉嚨發緊,聲音顫抖起來。
「他很勇敢。」她說。
「因為他有個勇敢的媽媽。假如迫不得已,她也會為了他搶銀行。我們倆剛認識那會兒,我連上帝都不相信。她長得美,我長得醜。她會跳舞,而我站都站不穩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們都覺得,也許彼此只在工作上有共同點——我們都會盡最大的努力救人。」老警察說。
「我也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到拯救。」銀行劫匪小聲嘟囔道。
聽到這話,吉姆只是點了點頭,然後,這個誠實正派、即將違背自己一輩子職業原則的男人直直地望向劫匪的眼睛。
「十年之後再來告訴我,我今天做得到底對不對。」他說。
吉姆轉身下樓。銀行劫匪遲疑了一下,用力吞了吞口水,然後叫道:「等等!」
「什麼?」
「我能不能……嗯……現在提出釋放人質的條件,是不是有點兒晚了?」
「搞什麼名堂……」
吉姆先是吃驚地挑了挑眉毛,然後有些惱火地皺起眉頭。劫匪卻似乎在逼自己下定決心。
「煙花。」她終於說,「公寓裡有個老太太,她以前總是和她丈夫一起看煙花。後來她丈夫死了。我讓她當了一天人質,我希望她能看看煙花。」
吉姆笑了,點了點頭。
然後他往樓下走,準備對兒子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