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劫匪回到公寓。地板上有一攤血,但是爐火在爐膛裡噼啪作響。盧歐坐在沙發上吃比薩,逗茱莉亞笑。羅傑和房產經紀人在爭論戶型圖上標註的尺寸,這並非由於羅傑打算買下這套房,而是因為「提供正確的資訊非常重要」。扎拉和倫納特站在窗戶旁邊。扎拉在吃一片比薩,倫納特開心地看著她一臉嫌惡的表情。她好像並不喜歡他——事實的確如此,但她似乎也不討厭他,而且無論如何,倫納特覺得扎拉很棒。
安娜-萊娜獨自站在一邊,拿著盤子,但裡面的比薩一點兒沒動,已經開始變涼了。首先注意到安娜-萊娜的自然又是茱莉亞,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去問:「你還好嗎,安娜-萊娜?」
安娜-萊娜瞥了羅傑一眼。自打兔子出了廁所,她和羅傑就再也沒交談過。
「是的。」她撒謊道。
茱莉亞握住她的胳膊,更像在鼓勵她,而不是安慰。
「我不清楚你究竟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但老實說,為了讓羅傑有成就感,你僱了倫納特,這是我聽說過的最瘋狂、最古怪、最浪漫的事情了!」
安娜-萊娜試探地戳了戳盤子裡的比薩。
「羅傑本來應該有機會升職的,我總是想,明年就輪到他了。可時間比你想的過得快多了,那麼些年一眨眼就過去了。有時候我覺得,假如你們在一起生活很長時間,而且又有孩子的話,生活就有點兒像不停地爬樹,上去再下來,上去再下來,你試著應付一切,做個好人,不停地往上爬,幾乎顧不上看看對方。年輕的時候你是不會注意到這些的,但當你有了孩子,一切都會改變,有時候你甚至完全看不見跟你結婚的那個人。你們首先是家長和隊友,婚姻伴侶關係成了最不重要的。總之你們就是……不停地爬樹,只是偶爾會互相瞥一眼。我一直覺得,人生就應該這樣,而且不得不這樣,要把各種事都經歷一遍。我經常告訴自己,重點在於我們爬的是同一棵樹,因為那時候我覺得,我們遲早……聽起來可能有點兒自命不凡……我們遲早會爬到同一根樹枝上,然後就可以坐在那裡,手拉著手,看看風景——我認為這就是我們老了之後的樣子。可時間過得比你想象的快,永遠都沒輪到羅傑。」她說。
茱莉亞依然握著安娜-萊娜的胳膊,更像在安慰她而不是鼓勵。
「我媽總是說,永遠不要為自己道歉,永遠不要為自己擅長的事表示抱歉。」
安娜-萊娜懷疑地咬了一口比薩,然後嚼著滿嘴的比薩說:「明智的媽媽。」
兩人靜靜地站在那裡。
然後,外面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又是一聲。過了幾秒鐘,哨子般的呼嘯和炸裂聲接二連三地響起,猶如密密麻麻的雨點那樣急促,數都數不過來。倫納特站在離窗戶最近的地方,他大聲叫道:「看!煙花!」
吉姆找了個年輕警察買來煙花,然後親自跑到那座橋邊把煙花點燃。倫納特、扎拉、茱莉亞、盧歐、安娜-萊娜、羅傑和房產經紀人來到陽臺上,驚奇地站在那裡。那是貨真價實的煙花,絕非只能零星響幾聲的便宜小爆竹,五顏六色,跟下雨一樣,半點兒都不含糊,因為今天就是這樣的一個幸運日——吉姆碰巧也喜歡煙花。
銀行劫匪和艾絲特爾站在廚房裡,手挽著手望向窗外。
「克努特會喜歡的。」艾絲特爾點點頭。
「我希望您也喜歡。」劫匪哽咽道。
「我很喜歡,你真是個可愛的孩子。謝謝你!」老太太說。
「非常抱歉,給大家帶來這麼多麻煩。」銀行劫匪抽著鼻子說。
艾絲特爾不高興地噘起嘴巴。
「也許我們可以跟警察好好解釋解釋,告訴他們這是個誤會?」她問。
「不,我覺得不行。」劫匪說。
「也許你可以逃出去?藏在什麼地方?」她問。
艾絲特爾身上有酒味,眼神有點兒渙散,銀行劫匪本想和盤托出,但隨即意識到,艾絲特爾知道得越少越好,這樣老太太接受警察的訊問時,就不用為劫匪說謊了,所以銀行劫匪只是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不,我覺得不行。」
艾絲特爾緊緊握住劫匪的手。雖然她無能為力,但是煙花很美,克努特會喜歡的。
看完煙花,銀行劫匪走進客廳,其他人也從陽臺回來了。劫匪悄悄地向房產經紀人示意,表示想跟她談談,可房產經紀人正忙著跟羅傑爭論茱莉亞和盧歐該付多少錢才能買下這套房。
「好吧!好吧!」最後,房產經紀人叫道,「我可以再降一點兒,但這只是因為我必須把另外那套公寓在兩週之內賣出去,我不希望出現兩套房子互相拉價的情況!」
羅傑、茱莉亞和盧歐朝同一個地方歪了歪頭,三顆腦袋撞在了一起。
「另外那套……是哪個?」羅傑問。
房產經紀人哼了一聲,顯然為自己說漏了嘴感到惱火。
「隔壁那套,在電梯的另一邊,我還沒掛到公司的網頁上呢,要是同時賣,兩套都賣不出好價錢,稱職的房產經紀人都明白這個道理。另外那套看起來跟這套一模一樣,就是壁櫥稍微小一點兒,但不知道為什麼,那邊訊號特別好,對現在的人來說,這一點似乎非常重要。房主是一對小情侶,兩人準備分手,還在我辦公室大吵一架。他們把所有傢俱都搬走了,只留下一個榨汁機——我能看出他們為什麼不想要它,因為那個顏色真的是一言難盡……」她說。
房產經紀人絮絮叨叨地講了半天,但已經沒人真的在聽了。羅傑和茱莉亞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他倆同時看向銀行劫匪,又看了看房產經紀人。
「等等,你說你要把隔壁的房子給賣了?電梯另一邊那套?而且……裡面現在沒有人住?」為了確定某個事實,茱莉亞問。
房產經紀人終於停止嘮叨,開始不停地點頭。茱莉亞看向銀行劫匪,她倆想到的當然都是同一件事——解決問題的可行方案。
「你帶著另外那套公寓的鑰匙嗎?」茱莉亞充滿期待地笑著問,她覺得這是十拿九穩的事兒。
不幸的是,房產經紀人扭過臉來看著茱莉亞,好像這個問題非常荒謬。「我為什麼要帶著那套房子的鑰匙?我還沒開始賣,還有兩個星期呢!你覺得我會為了好玩,隨身帶著別人家的鑰匙嗎?你把我想成什麼樣的房產經紀人了?」她說。
羅傑嘆了口氣。茱莉亞更加無奈地嘆了口氣。銀行劫匪連氣兒都沒了,深深地陷入了絕望之中。
「我有過外遇!」這時,艾絲特爾在公寓的另一頭開心地叫道,因為她又在廚房裡發現了一瓶酒。
「行啦,艾絲特爾。」茱莉亞說。老太太沒理她,不能否認的是,她喝得有點兒醉了,因為壁櫥裡的酒對這位上了年紀的女士來說已經夠多的了。
「我有過外遇!」她嘟囔道,眼睛定定地望著銀行劫匪,劫匪突然感到有些緊張,擔心假如老太太接著講下去,會洩露出什麼不堪入耳的細節。艾絲特爾揮舞著酒瓶子,繼續叫道:「他喜歡看書,我也喜歡,但我丈夫不喜歡。克努特喜歡音樂,我覺得音樂也挺好的,可那不一樣,對吧?」
銀行劫匪禮貌地點了點頭。
「沒錯。我也喜歡看書。」她說。
「我一看見你就猜到了!你好像也是那種認為大家不僅需要新聞報道,也需要童話故事的人!你一進來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你了!你知道嗎?你是搞砸過事情,搶銀行什麼的,可誰沒搞砸過事情呢?有趣的人至少都做過一次傻事!拿我來說吧,我有過外遇,揹著克努特,跟一個像我一樣喜歡書的人來往,現在無論我讀到什麼東西,都會同時想起他們兩個!他給過我他家的鑰匙,我從來沒告訴克努特我留下了那把鑰匙!」艾絲特爾說。
「拜託,艾絲特爾,我們正在……」茱莉亞說。艾絲特爾還是沒理她,只見她伸出一隻手,沿著書架摸了過去。她最後一次在電梯裡遇到那位鄰居時,他給了她一本很厚的書,是個男人寫的。在這本書好幾百頁的某個地方,他畫出了一句話:直到相愛,我們才會醒來。作為交換,艾絲特爾給他一本女人寫的書,因為是女人寫的,這本書不需要幾百頁的篇幅就能說清楚作者的意思。在開頭沒幾頁的地方,艾絲特爾畫出了一句話:愛是希望你存在。
她的手指撫摸著書架上的書脊,眼睛卻根本沒有看著它們,好像是在夢遊。突然,一本擺在書架正中的書掉到了地上,它不是故意要掉下來的,而是艾絲特爾的指甲恰巧碰到了它的書脊。它平攤著落下來,顯露出其中的幾頁,一把鑰匙從書頁之間彈了出來,然後「噹啷」一聲,落在鑲木地板上。
艾絲特爾的胸口急促地起起伏伏,雖然有些口齒不清,眼睛卻亮亮的:「克努特生病之後,我們把這套房子給了女兒。我以為她或許願意帶著孩子搬到這裡,可這個想法顯然很蠢。他們不想住在這裡。他們有自己的生活,在他們自己的地方。從那以後,這裡就只有我了。呃……你們能看出來……這個地方對我來說太大了,不適合獨居。所以最後我女兒說,我們應該賣掉這裡,然後給我買一套小的,那樣更好收拾,她說。我給好幾個別的房產經紀人打過電話,他們都說,快過年了,不適合安排看房,可是我……我想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找人說說話……所以,這位房產經紀人過來之前,我先躲了出去,然後假裝成看房的,跟你們一起進來。因為我不想把公寓賣給自己完全沒見過的陌生人,它不僅僅是一套房子,也是我的家,我不想把它交給那些只是買下來過一過手就賣給別人賺差價的二道販子。我希望住在這裡的人能夠像我一樣,也喜歡在這裡生活。對年輕人來說,理解這些也許有點兒難。」
這不是真的,因為在場的每個人都非常理解她的意思。可就在這個時候,房產經紀人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