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真相,真相,真相。

跟銀行劫匪說過話之後,吉姆回到街上,告訴傑克公寓樓裡剛剛發生了什麼。可他沒有講出全部實情。其實全都是他編的。因為吉姆不擅長講故事,但主要是由於他精通說謊。

還因為吉姆上樓送比薩的時候,給他開門的並非倫納特,而是銀行劫匪,真正的銀行劫匪。雖然羅傑和倫納特都希望戴上滑雪面罩假扮劫匪,但考慮了半天之後,劫匪拒絕了他們的要求。她看著他們,說了幾句話,出於感激,她的語氣非常溫柔,然後衝著他們堅定地點了點頭。

「很明顯,我現在已經沒法給女兒們樹立一個好榜樣,教育她們別做蠢事了。但我至少可以讓她們看看,應該如何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劫匪說。

所以,當吉姆再次敲門時,銀行劫匪開啟了門。她沒戴面罩,頭髮披散在肩膀上,顏色跟吉姆女兒的頭髮一樣。有些時候,兩個陌生人只需要找到一個共同點,就能惺惺相惜。她看到了吉姆手上的婚戒,那是一隻灰撲撲的銀戒指,表面坑坑窪窪,已經很舊了。他也看到了她的結婚戒指,是一隻沒鑲鑽的細圈金戒指。他倆都還沒把婚戒摘下來。

「你是警察嗎?」劫匪張口就問,吉姆被她問蒙了。

「你怎麼知……?」他說。

「警察知道我有槍,而且很危險,所以不會讓送比薩的上來的。」銀行劫匪笑了笑,更確切地說,是強迫自己的臉硬擠出幾道褶子。

「不,不……好吧,是的……沒錯,我是警察。」吉姆點點頭,舉起比薩盒。

「謝謝。」劫匪說,她一隻手接過比薩,另一隻手拿著槍晃來晃去。吉姆無法把視線從那把槍上移開。

「你還好嗎?」他問,要是她還戴著面罩,他可能就不會這麼問了。

「我今天過得不怎麼樣。」她承認。

「裡面有人受傷嗎?」老警察問。

劫匪驚恐地搖了搖頭。

「我永遠都不會……」她說。

吉姆看著她,注意到了她顫抖的手指和下嘴唇上的咬痕。他覺得公寓裡沒有人在哭,也沒有人在喊,沒有任何驚懼害怕的跡象。

「我需要你暫時把槍放下,就一會兒。」他說。

銀行劫匪歉意地點了點頭。「我先把比薩給他們送進去,好嗎?他們餓了,今天對他們來說很不容易……我……」她說。

吉姆點點頭。劫匪轉身進了公寓,過了一會兒,她重新出現在門口,沒拿比薩盒子,也沒帶槍。公寓裡有人驚呼:「這不是夏威夷比薩!」另一個人笑著說:「你根本不知道夏威夷比薩是什麼樣的!」老警察聽到一陣笑聲,然後是陌生人——或者說,他們現在已經不算是絕對意義上的陌生人——之間的閒聊。雖然很難界定劫持人質事件究竟是什麼樣的,但眼前這種情況顯然不是。吉姆凝視著銀行劫匪。

「我能問問嗎,你是怎麼搞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他開口道。

手無寸鐵的劫匪深吸一口氣,身體也跟著脹大了一倍,然後縮得比先前還要小。

「我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她回答。

然後吉姆做了一件很不專業的事:他伸出一隻手,擦掉了銀行劫匪臉頰上的一滴淚。

「我妻子曾經非常喜歡一個笑話:你會怎麼吃下一頭大象?」他說。

「我不知道。」銀行劫匪說。

「一次吃一點兒。」吉姆說。

劫匪笑了。

「我的孩子們也會喜歡這個笑話的,她倆笑點很低。」她說。

吉姆兩手插進衣袋,一屁股坐在門口的樓梯平臺上,銀行劫匪猶豫片刻,也盤著腿在他旁邊坐下來。吉姆笑了。

「我妻子的笑點也很低。她喜歡笑,也喜歡製造麻煩。年紀越大,她製造的麻煩就越多。她總是說我太善良了。一個牧師說你‘太善良了’,這難道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嗎?」他說。

銀行劫匪輕聲笑了起來,然後點了點頭。

「她都給誰製造過麻煩?」她問。

「什麼人都有。教會的人、教區的人、信上帝的、不信的……她把保護弱者當成自己的責任,她眼中的弱者包括流浪漢、移民,甚至還有罪犯。因為耶穌在《聖經》裡說過:我餓了,你們給我吃的;我無家可歸,你們給我住處;我病了,你們照顧我;我在監牢裡,你們來看我。祂又說,你們為最弱小的人做了這些事,就是為我做的了。她太認死理兒了,我妻子,所以才會一直製造麻煩。」吉姆回答。

「她去世了?」

「是的。」

「抱歉。」

老警察感激地點了點頭。真是太奇怪了,他想,已經過去這麼長時間了,他卻始終很難接受她已經不在了這個事實。也許這是因為他的心還不習慣,不習慣再也沒有傻瓜趁他打哈欠時把指頭伸進他嘴巴里,或者在他上床睡覺前往他枕頭套裡倒麵粉。沒人再和他吵架了,也沒人像她那樣愛他。他根本適應不了死亡帶來的語法改變。想到這裡,他悲傷地笑笑,說:「現在輪到你了。」

「什麼?」銀行劫匪說。

「說說你的故事吧,為什麼會搞成現在這個樣子。」老警察說。

「你想聽多長的故事?」

「隨便你。一次講一點兒。」

這話讓人聽著舒服,所以銀行劫匪把她的故事告訴了他。

「我丈夫離開了我。呃,其實是他把我給甩了,他跟我老闆有一腿。他倆相愛了,搬進我們以前的公寓一起住著,因為那套房子只寫了他的名字。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我不想大驚小怪地……找麻煩……這是為了孩子們著想。」劫匪說。

吉姆緩緩地點點頭,他看著她的戒指,擺弄起了自己手上的戒指。這個小玩意兒怎麼就這麼難摘呢?

「女孩還是男孩?」他問。

「都是女孩。」劫匪回答。

「我有一兒一女。」他說。

「我……有人要……我不想讓她們……」

「她們現在在哪裡?」

「跟她們的爸爸在一起。我今晚應該去接她倆的,我們準備一起慶祝新年,可現在……我……」

劫匪說不下去了。吉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你今天為什麼要搶銀行?」他問。

劫匪臉上的絕望暴露出內心的混亂,她回答:「為了交房租,只需要六千五百克朗就夠了。我丈夫的律師威脅說,要是我沒地方住,就把我的女兒們帶走。」

聽到這裡,吉姆緊緊地抓住了樓梯扶手。他的心碎了。移情作用會給你帶來眩暈症般的體驗。六千五百克朗。她擔心失去孩子,才會搶銀行。她自己的孩子。

「我們有規矩,有法律,沒人能帶走你的孩子,就因為……」老警察告訴劫匪,他想了想,又說,「但現在他們可以了……現在你搶了銀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你這個可憐的孩子,怎麼能走上這條路呢?」

劫匪只能強迫自己的舌頭移動,艱難地張開嘴巴,連她身上最小的肌肉似乎也快要罷工了。

「我……我是個白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想找我丈夫的麻煩,不希望女兒看到我們反目成仇,我怕她們受影響。我以為自己能解決所有問題,但我所做的一切無非是製造混亂。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這就投降,我會放走所有人質,我保證。手槍還在那裡,它連真槍都不是……」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