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是對的。看了房子的平面圖,他說頂樓的兩套房以前可能是一整套大戶型公寓。後來公寓樓裝上了電梯,這套大戶型被一分為二,劃成兩套單獨的公寓出售。利用這個機會,施工隊在房屋改造時應用了許多非常「有創意的點子」,比如在客廳裡多砌一堵牆,跟旁邊的那堵形成夾層,還有在壁櫥上方留下一條廢棄的通風道什麼的……可這些細節始終被人忽視,直到很多年以後,好比上了年紀的人會變成越來越顯眼的累贅,它們也突然變得引人注目起來。冬天,寒風會順著從前的閣樓吹進室內,天花板的隔溫效能很差,促使冷空氣分散成小股的涼風,源源不斷地向下灌進壁櫥——當然,你必須坐在壁櫥最裡面的那隻盛滿了酒的箱子上,才能注意到這一點。老實說,這兒是個抽菸的好地方,可前提是你喜歡鑽進壁櫥抽菸,除了在這種情況下能多少起到一點兒通風的作用之外,壁櫥上方的通風孔多年來無非是個擺設。不過,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某位房產經紀人發現,儘管空間狹窄,但這條廢棄的通風道還是可以讓一位身材瘦小的房產經紀人鑽進去的,這樣她就不會被銀行劫匪的子彈傷到了。
天花板上的洞口很小,她只能勉勉強強地擠進去,這意味著倫納特往裡鑽的時候會卡在裡面,所以,在他向外拉扯身體的過程中,兔子頭套被洞口卡住,終於脫離了倫納特的腦袋,與此同時,他也從梯子上滑下來,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房產經紀人嚇得越過兔子頭套,從洞口探出身體,看他是不是死了,結果一下子失去平衡,掉出通風孔,落在兔子身上。安娜-萊娜的腳被這兩個人的身體一絆,也跟著摔倒了。在被這三個人帶倒的過程中,搖搖晃晃的梯子撞到了活板門,只聽「砰」的一聲,活板門被梯子砸得關上了,就這樣,兔子頭套留在了通風道里。
羅傑、盧歐和銀行劫匪聽到動靜,急忙跑過來察看情況。壁櫥裡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四肢著地向外爬,外面的人得先分清這些胳膊腿是誰的,才能把他們拉出來,否則就會像那個跟老婆因為妓院的事兒吵了起來、懶得給聖誕彩燈理線的男人,最後只能把一團亂麻的電線原封不動地塞回箱子,沒出息地想:「等明年聖誕節的時候,我再來收拾這個爛攤子吧!」
終於起身站定之後,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倫納特的內褲上,因為很難不去注意。倫納特本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直到安娜-萊娜喊了出來:「你流血了!」
擺脫了兔子頭套的倫納特靈活地彎下腰,越過肥肚腩看了看他的內褲,發現裡面滴滴答答地滲出血來。
「噢,不。」他呻吟道,把手伸進內褲,掏出一隻正往外漏血的小袋子——看起來有點兒像那種你從車裡把它往高速公路上扔的時候,絕對不希望被你孩子看到的東西。倫納特急忙奔向廁所,卻被客廳地毯的邊緣絆了個狗吃屎,那包血從他手裡飛出去,在地板上爆開了。
「這是……?」羅傑大叫。
倫納特喘著粗氣說:「別擔心!這是道具血!我往內褲裡塞了一包,因為有時候扮演‘拉屎的兔子’需要增加一點兒額外的效果,才能把看房的嚇跑!」
「我可沒選這個!」安娜-萊娜立刻指出。
「當然,這是額外服務。」倫納特笨拙地站起來。
「快去穿上褲子。」茱莉亞催促道。
「沒錯,請你快點兒。」安娜-萊娜懇求。
倫納特順從地折回壁櫥,他從裡面出來的時候,扎拉剛好從陽臺進來,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穿著衣服、沒戴兔子頭套的樣子。扎拉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倫納特看起來順眼多了,她還發現自己並不討厭他。
其餘的人盯著地毯和地板上的血,不知所措。
「不管怎麼說,顏色很逼真。」盧歐說。
「非常時髦!」艾絲特爾點了點頭,因為她最近聽廣播裡說,謀殺是當前流行文化中的時尚元素。
羅傑自然想要知道更多的資訊,於是他看向房產經紀人,問:「你到底去哪兒了?」
房產經紀人尷尬地整理著她那件過於肥大、起了很多皺的外套。
「呃,是這樣,看房開始的時候,我在壁櫥裡。」她說。
「為什麼?」羅傑問。
「我太緊張了。每當有很多人看房的時候,我總是緊張,所以我會躲進廁所,花幾分鐘給自己打打氣,說幾句‘你能行’‘你是個堅強、獨立的房產經紀人’‘你一定能賣出這套房’之類的話,可今天廁所裡有人,我就進了壁櫥,然後我聽到……」
她禮貌而緊張地指了指房間中央那個一隻手拿著面罩、另一隻手握著槍的女人。艾絲特爾好心地解釋道:「沒錯,這就是銀行劫匪,可她並不危險!雖然我們是她的人質,但她很照顧我們,還給我們點了比薩呢!」
銀行劫匪朝房產經紀人歉意地點了點頭,說:「對不起。別擔心,這不是真槍。」
房產經紀人如釋重負地笑了笑,繼續說:「嗯,我在壁櫥裡,聽到有人尖叫‘我們被搶劫啦’,然後我就做出了本能的反應。」
「什麼叫‘本能的反應’?」羅傑問。
房產經紀人開始拍打外套上的灰。
「其實,接下來的幾周,我還要再組織幾次看房,‘房子怎麼樣’房產中介公司必須對客戶負責,所以我覺得我不能死,那樣太不負責了……然後我發現天花板上有扇活板門,就爬進去躲了起來。」她說。
「一直躲到現在?」羅傑問。
房產經紀人很用力地點點頭,背上的骨頭也跟著響了起來。「我本以為能從通道的另一頭爬出去,但那邊根本出不去。」說到這裡,她似乎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於是兩手一拍,大聲叫道:「噢,天哪,我怎麼還在這裡扯閒篇啊!各位!請大家注意!我們是‘房子怎麼樣’中介公司,很高興能在今天這次看房中與大家相遇,你們有沒有想要直接給這套房子出價的呢?」
眾人好像對她的問題不怎麼感興趣,於是房產經紀人笑呵呵地伸出胳膊。
「大家還想再轉轉看看嗎?沒問題!反正我今天沒有別的看房活動了!」她叫道。
羅傑的眉毛耷拉下來。
「你為什麼要在新年的前兩天安排看房呢?我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不瞞你說,我可是看過很多套房子。」他說。
房產經紀人展現出只有剛剛從某個密閉空間裡解放出來的人才有的快活勁兒。
「這是賣家的要求,反正我不介意,因為在‘房子怎麼樣’中介公司,每天都是工作日!」她說。
其他人集體翻了個白眼。艾絲特爾除外,她哆哆嗦嗦地問:「屋裡怎麼這麼冷?」
「沒錯,是挺冷的,所以這套房子根本沒有羅傑估算的那麼值錢!」為了活躍氣氛,盧歐叫道,隨即懊悔地看到羅傑的心情似乎並沒有變好。
茱莉亞現在只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不疼的地方,而且耐心也全部用光了,所以她拿胳膊肘推開眾人,走進陽臺,把門一關……緊接著,她又從陽臺折了回來,跑到開放式壁爐前面,開始挑揀柴火。
「等比薩的時候,我們可以生個火。」她說。
銀行劫匪站在房間中央,手裡拿著槍,儘管這樣其實沒什麼用。她看著這群人質,現在他們又多了一個人,說不定劫持的人質越多,她的刑期就會越長。劫匪嘆了一口氣,說:「不用等比薩送過來,現在你們就可以走了,我會投降的,讓警察……呃,做他們想做的事。你們先走,我在這裡等著,這樣誰也不會受傷。我不是故意要……劫持人質的,我只需要錢付房租,有了住處,我前夫的律師就不能帶走我的女兒們了。我……對不起……我是個白痴,不該牽連到你們……對不起。」
淚水順著銀行劫匪的臉頰流淌下來,她不再試圖憋著不哭。也許因為她看起來是那麼的瘦小,所有人都被觸動到了,抑或是他們回想起了今天的經歷,還有這段經歷對他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突然之間,大家同時開了口,七嘴八舌地向銀行劫匪提出抗議。
「可是你不能……」艾絲特爾開口道。
「你沒傷害任何人!」安娜-萊娜接話。
「一定能找到解決方案。」茱莉亞點著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