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扎拉很想對準兔子的鼻子搗上一拳,但她沒有動手,而是指著出現在兔子兩耳之間的那座橋說:「十年前,金融危機爆發的時候,有個男的從那座橋上跳了下去,因為地球另一邊的資本市場崩潰了。無辜的人失去了工作,有罪的人卻得到了獎賞,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你這樣說就有點兒危言聳聽了——」兔子說。

「因為你們這種人不在乎經濟體系是不是平衡。」扎拉打斷了他。

倫納特在兔子頭套裡傲慢地笑了起來,他仍然沒意識到自己是在和誰討論這些問題。

「你需要冷靜冷靜,金融危機是銀行的錯,我又不是制定——」他開口道。

「你又不是制定規則的人?這就是你想說的?你不制定規則,你只是遊戲的玩家,對不對?」扎拉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她看起來似乎寧願直接灌下一瓶硝酸甘油,然後去玩蹦床,也沒心情聽又一個自以為是的男人向她指手畫腳,吹噓他對「金融責任」這個概念的淺薄理解。

「是的!好吧,不對!可是……」兔子說。

作為一個開銀行的,扎拉大半輩子的工作就是為目標市場的高階客戶出主意,幫他們預測兔子這種人的想法,所以,為了節省自己的時間和兔子的口水,她開門見山地說:「讓我猜猜你接下來會怎麼說吧:你不在乎賣房子的人,也不在乎羅傑和安娜-萊娜這樣的買家,你只在乎你自己。不過你也會自我辯護,說房產市場是沒法被欺騙的,因為‘市場’這種東西其實根本不存在,只是虛構的概念和電腦螢幕上的數字,所以你沒有任何責任,對不對?」

「不……」倫納特說,可他還沒來得及換氣,扎拉就發動了暴風驟雨般的進攻。

「然後你會甩出一大套從流行心理學那裡聽來的屁話,一口咬定金錢沒有任何價值,因為它也是虛構的概念。接著你又會化身聰明絕頂的歷史老師,給我這個無知的傻子科普經濟學理論,瞎扯一通股市是怎麼來的。也許你還想給我講講1902年河內爆發的鼠疫,政府鼓勵當地人多殺老鼠,把老鼠尾巴拿到警察那裡換獎金,結果人們開始養老鼠了!你知不知道,為了說明普通人是多麼自私和不值得信任,有多少個男的給我講過這個故事?又有多少像你這樣的男的……地球上的每一個女的天天都會遇到你們這種傢伙……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那顆雄性小腦袋裡面無論冒出什麼東西,都是非常值得送給我們的可愛小禮物啊?」她說。

聽到這裡的時候,倫納特已經一連向後退了三步,屁股馬上就要貼到陽臺欄杆了,然而扎拉還在步步緊逼,所以他只來得及說了一個「我」字,就被她給打斷了:「你什麼?你什麼?貪心的不是你,而是別人,對不對?你就想說這個,不是嗎?」

兔子搖起了耳朵。

「不,不,對不起。我不知道有人從那座橋上跳下去了,你知不知道……」他說。

扎拉覺得自己的腮幫子激動得簌簌直跳,她的喉嚨也被掛在脖子上的耳機發出的亮光映得紅彤彤的。她不再和倫納特說話,其實連扎拉本人也不清楚她是在跟誰說話,但她覺得自己等了十年,似乎終於等來了對著某個人大喊大叫的機會,於是她大聲吼道:「像你那樣的人,還有像我這樣的人,我們就是問題所在!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我們總是自我辯護,說自己不過是在提供服務,我們只是市場的一小部分,微不足道,所有的錯都是當事者咎由自取,因為他們貪心,不應該把錢給我們……自欺欺人的時間一長,我們竟然還有了膽量,假裝無辜地討論起‘股市為什麼崩潰’和‘城裡為什麼有這麼多老鼠’之類的問題來了……」

她的眼睛裡燃燒著狂野的怒火,鼻孔中噴散出暴躁的煙氣。兔子沒有回應,頭套上那兩隻不會眨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試圖平復心跳的扎拉。隨後,頭套裡忽然傳出一陣駭人的咳嗽聲,扎拉起先以為對面的這個老混賬中風了,接著她意識到這是倫納特在笑,發自內心的笑,只見兔子投降般地舉起了雙臂。

「老實說,我已經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不過我放棄,你贏了,你贏了!」他宣佈。

扎拉恐慌而憤怒地眯起眼睛,因為沒有視線方面的接觸,跟兔子談話比和其他人交流容易多了。她向前探了探身,緊掐著大腿的十根手指不停地蜷起又張開,然後才用略微平靜下來的聲音說:「我贏了,是嗎?可安娜-萊娜和羅傑贏了嗎?他想變富,她想讓他開心,其實他倆只是在維持遲早要完的婚姻。不過,如果他們離婚了,你大概會很高興,因為他們到時候就需要買兩套房子了。」

聽到這裡,倫納特突然前所未有地提高了嗓門。

「不!這還不夠!因為……因為……我不相信!」他說。

「那你相信什麼?」扎拉反唇相譏——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問——她的嗓子終於喊啞了。她閉上眼睛,緊緊攥住掛在脖子上的耳機,因為整整十年裡,她始終期待著別人向她提出這個問題。當倫納特給出他的答案時,扎拉震驚得不知所措。

「愛。」兔子回答。

然而,他的語氣非常漫不經心,好像這個詞兒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是扎拉始料未及的,她不由得怨憤起來。緊接著,倫納特又說話了,他從兔子頭套裡發出的聲音變得更加沉悶,不過,這一回他的腔調裡帶上了刺兒:「瞧你說的,別人離婚,我有什麼好高興的?你都去過那麼多看房現場體驗生活了,還意識不到世界上的愛比恨多嗎?」

扎拉居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而且這個戴著兔子頭套的白痴似乎依然不覺得冷,無異於給她火上澆油。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別再談什麼「愛」了,趕緊凍僵了吧,像個正常的白痴那樣,她暗忖,同時思索著該使出什麼樣的大招發動反擊,可她卻聽到自己問:「你這樣說的根據是什麼?」

兔子的耳朵抖了抖。

「那些不打算賣出去的房子,它們的數量總比待售的房子多。」他回答。

扎拉的手指從脖子上滑落下來,倫納特的答案聽起來竟然還挺像那麼回事,這讓她氣不打一處來:為什麼他就不能有點兒職業道德,好好扮演一個完整的白痴呢?浪漫主義的白痴幾乎是最要命的,而且「幾乎」能讓一個戴著耳機的女人發瘋。

因此她決定保持沉默,繼續望著那座橋。過了一會兒,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從包裡拿出兩支菸,一支塞進兔子嘴巴上的小洞,另一支自己叼著。兔子很有眼色,沒提扎拉先前宣稱自己「不抽菸」的那一茬子事,她記了他的情,主動遞給他打火機。兔子接過打火機點菸,一不小心燒著了鼻尖上的兔子毛,急忙伸出兩隻手來,把火拍滅,扎拉覺得這一幕挺有意思。

他們悠閒地抽著煙,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完全消失了。望著遠處一排排的樓頂,倫納特開了腔,語氣有點兒沉重,卻沒有任何指責的意味:「無論你把我想得多麼可惡,都沒關係,但安娜-萊娜是我僅有的幾個……我真心想要支援的……客戶之一。她炒房不是為了讓她丈夫變富,而是想讓他感到自己被人需要。人人都以為她是那種典型的一輩子為了家庭逆來順受、自我壓抑的女人,好像她自始至終都站在羅傑背後支援他的事業,做出各種犧牲,可你知道她以前是做什麼工作的嗎?」

「不知道。」扎拉說。

「她曾經是美國一家大型工業公司的高階分析師。我起初根本不相信,因為她看起來像只小奶貓,傻乎乎的……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在這套公寓裡,你再也找不到比她更聰明、受過更好教育的人了。他倆的孩子還小的時候,羅傑的職業生涯才剛剛起步,安娜-萊娜的事業比他的出色多了,因此,羅傑拒絕升職,這樣他就有更多時間在家帶孩子,她也能放心地到各個地方出差了。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幾年,她的事業蒸蒸日上,羅傑的工作卻止步不前,兩人的收入差距越來越大,互換位置也變得越來越難。孩子們長大之後,安娜-萊娜完成了她全部的職業目標,於是她告訴羅傑:‘現在輪到你了。’可他已經太老了,不可能再有升職的機會。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討論這些事,因為他倆從來沒練習過該如何溝通。她打算通過不停地炒房和裝修這種方式來彌補他,這樣他們就有了……共同的專案。羅傑現在沒有孩子可以照顧了,所以他覺得自己一文不值。安娜-萊娜只想要一個家。不管你怎麼評判我都沒關係,但你絕對不能說我不支援他們。」

扎拉又點起一支菸,主要是為了讓自己的眼睛可以盯著燃燒的菸頭,不用到處亂瞟。

「這些都是安娜-萊娜告訴你的?」她問。

「你要是知道了別人都告訴過我什麼樣的事,肯定會大吃一驚的。」兔子說。

「不,我不會覺得吃驚的。」扎拉輕聲說。

她也有很多事想要告訴倫納特:比方說,她需要和其他人保持距離,她總是不停地搓手,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她還會數房間裡的東西,她喜歡電子表格和營業額預測,因為她熱愛秩序。她還想告訴他,她研究了一輩子的經濟體系如今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問題,因為我們給這個體系賦予了過於強大的力量,卻忘記了人類的本性是多麼的貪婪。最關鍵的地方在於,我們忘記了自己是多麼的脆弱——正因如此,經濟體系這個怪物現在開始碾壓我們了。

雖然很想把這一切全都說出來,但活到當前的人生階段,扎拉早就習慣了一個事實:對於某些事物,人們要麼不理解,要麼不打算理解。所以她只是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而且有點兒後悔剛才說了那麼多的話,要是一個字都沒說就好了。

兩人抽完了第二支菸。扎拉沒想到自己竟然對兔子做出了那麼大的讓步,今天出乎意料的事情實在有點兒多,而她還沒做好逐一消化的準備,所以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耳機,就在這時,兔子又一次朝她搖了搖耳朵,她知道他想找點兒問題問她,免得無話可說,可扎拉最討厭男人的地方就在這裡——他們似乎只會問「你是幹什麼工作的」和「你結婚了嗎」這兩個問題,除此之外就想不出別的來了。

然而,只聽這位戴著兔子頭套的倫納特鼓起了勇氣,出其不意地問道:「你在聽什麼?」

該死,扎拉想,天這麼冷,你為什麼就不能去一邊兒涼快涼快,別對我這麼感興趣呢?她茫然地張開嘴巴,心中千頭萬緒,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最後憋出這麼一句:「銀行劫匪很快就要投降了,警察隨時都會闖進來,你應該去找條褲子穿上。」

兔子失望地點了點頭,回屋裡去了,把她獨自留在陽臺上聽音樂,一遍又一遍地數著對面樓上的窗戶。儘管這算不上什麼能夠激發所有人的詩興的愛情故事,不過在此時此地,他們兩個確實震撼到了彼此的心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