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看見扎拉時,她剛剛來到陽臺上,告訴門廳裡的銀行劫匪「別做傻事」之後,她覺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呼吸一點兒新鮮空氣。假如你只看到扎拉走向陽臺的背影,大概會以為她非常煩躁,但要是看見她的臉,你就能明白,那時的她深切地體驗到了自己的軟弱,那種失去自控、「感覺到了什麼」的感覺讓她震驚。假如其他人遇到這種情況,可能只會隱隱約約地覺得不安,比如當你發現自己也開始喜歡父母喜歡的音樂,像他們那樣老眼昏花,錯把鵝肝當成巧克力塞進嘴裡的時候,然而扎拉卻陷入了徹底的恐慌:難道她也開始發展出「同理心」這種東西來了嗎?
她掏出免洗洗手液,小心地給手消了毒,一遍又一遍地數著對面樓上的窗戶,調整呼吸。她在室內待得有點兒久,不知怎麼,公寓裡的那群人竟然把她習慣保持的人際距離給縮短了,這樣的陣仗她可招架不住,而在陽臺上,扎拉可以靠牆站著,街上的人不會看見躲在欄杆後面的她。她把耳機嚴嚴實實地扣在耳朵上,調高音量,直到腦海中的嘯叫被同樣吵鬧的音樂淹沒,直到沉重的低音逐漸變得比她的心跳還要沉重。
也許只有這樣,她才能暫時和自己休戰。
她看見冬天已經舒舒服服地在整個鎮子上盤踞下來。扎拉喜歡一年之中的這段格外靜謐的時光,卻始終欣賞不來冬天的那副「老子就是能讓一切閉嘴」的自鳴得意的模樣。早在初雪降臨之前,秋天就已經完成了所有工作,接收了全部的落葉,仔仔細細地把夏天的痕跡從人們的記憶中抹去。而冬天唯一的任務,就是動動手指頭,降降氣溫,然後坐在那裡等著人家誇它,猶如一個從來沒為家人準備過一頓正經飯菜、只在烤肉架旁邊煞有介事地忙活了二十分鐘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的男人。
她沒聽見陽臺門開啟的聲音,但倫納特走出來站在她旁邊的時候,扎拉感覺他頭套上的一隻毛茸茸的長耳朵掃到了她的頭髮。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耳機。
「什麼?」她厲聲問。
「你抽菸嗎?」倫納特問。雖然他始終沒能摘下兔子頭套,但頭套的嘴巴那裡有個小洞,他覺得可以把煙塞進去。
「當然不抽!」扎拉說,把耳機重新扣回耳朵上。
儘管兔子頭套很厚,她還是能隔著頭套感覺到倫納特的驚訝——因為扎拉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是不抽菸的人,當然,就比喻意義而言,和愛抽菸的人一樣,她的確很喜歡製造讓別人難以忍受的空氣,但這並非倫納特推斷她有抽菸習慣的依據。他又拍了拍她的耳機,她極其不情願地把它摘了下來。
「不抽菸?那你來陽臺幹什麼?」他好奇地問。
扎拉惡狠狠地打量了他半天,從頭到腳,用目光來回掃過他的白襪子、光溜溜的腿、失去彈性的內褲和裸露的軀幹——他的胸毛已經開始變白了。
「你真的以為自己有資格質疑別人的生活選擇嗎?」她問,可語氣並不像她期望的那樣惱火,這讓她感到更加惱火。
倫納特撓了撓無精打采地耷拉著的兔子耳朵,說:「我其實也不怎麼抽菸……只在聚會上抽一點兒,還有被劫為人質的時候也想抽抽!」
他笑了,她沒笑。他沉默下來,她把耳機戴回去,當然,他馬上又輕輕地拍了它一下。
「我可以在這裡和你站一會兒嗎?要是待在屋裡,我擔心羅傑還會揍我。」兔子說。
扎拉沒回應,只是又把耳機戴了回去,兔子立刻又拍了拍它。
「你是來獵奇的吧?」他問。
她驚訝地瞪著他。
「什麼意思?」扎拉問。
「我覺得你是。看房的時候總有像你這樣的獵奇的,你們不想買房,只是對別人的生活方式感到好奇,所以過來體驗一下,就像試駕。也歡迎你來體驗一下我的工作。」倫納特回答。
扎拉的眼睛裡射出怨毒的兇光,但她一聲沒吭,因為被人看穿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兒,遇到這種情況,千萬記得夾緊你的尾巴,尤其是當你通常是看穿別人的那個人的時候。雖然本能告訴她要跟兔子保持距離,但扎拉還是不由自主地問:「你不冷嗎?」
倫納特搖了搖頭,為了躲開緊跟著甩過來的兔子耳朵,扎拉向後退了退。兔子拍了拍頭套毛茸茸的臉頰,笑著回答:「不冷。他們說,人體百分之七十的熱量是通過頭部散發出去的,因為我的腦袋卡在頭套裡,所以只會損失掉百分之三十的熱量。」
對一個在零下好幾攝氏度的天氣裡只穿內褲出來晃悠的男人而言,這套理論可不太有什麼說服力。扎拉戴上耳機,希望這一次倫納特能夠識相,不來打擾她,可沒等他又伸出手來拍她的耳機,她就不由自主地猜想,他的下一句話肯定是以「我」開頭的。
「我其實是個演員,破壞看房只是我的副業。」他說。
「真有意思。」扎拉極為敷衍地回應道,恐怕只有搞電話推銷的人生出的小孩,才會相信她願意聽兔子繼續說下去。
「對我們文藝圈的人來說,時間尤其像是一把殺豬刀。」兔子搖頭晃腦,振振有詞地表示。
扎拉一把扯下頭頂的耳機掛在脖子上,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說,賣房子的人的時間不如你們的時間值錢?這就是你破壞看房、靠著干擾房屋成交來賺錢的理由?你們這群‘文藝圈的人’有利可圖的時候怎麼就不嫌資本主義骯髒惡臭了呢?」她憤怒地叫道。
一連串的反問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從扎拉的嘴巴里冒了出來,她也說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越過兔子兩隻耳朵之間的空隙,她望見了那座橋,那對毛茸茸的長耳朵若有所思地在十二月的寒風中來回擺盪。
「不好意思,站在同情賣房子的人的立場上抨擊我的人是沒法打動我的。」兔子說。
扎拉更加憤怒地哼了一聲。
「我不在乎誰是買家、誰是賣家,我在乎的是事實!你好像不明白自己的這項‘副業’其實是在破壞我們的經濟體系!」她說。
倫納特在頭套裡思考著扎拉的話,碩大的兔子腦袋歪向一邊,從特定的角度看過去,它彷彿咧著嘴巴,露出了詭異的笑容。然後,他發表了一句扎拉認為無論對人類還是兔子來說都愚蠢得登峰造極的評論:「經濟體系關我屁事?」
扎拉開始搓手和數窗戶。
「市場是依靠它本身進行自我調節的,而像你這樣的人橫加干預,破壞了供需之間的平衡。」她懶洋洋地解釋道。
可以想見,兔子的回應非常沒有新意:「胡扯。再說了,就算我不做,也會有別的人去做。我又沒犯法。對大部分人來說,買房是最大的投資,他們只想獲得最優惠的價格,我只不過是提供了相關的服務——」
「房子不應該是投資專案。」扎拉陰鬱地說。
「那應該是什麼?」兔子問。
「住的地方。」扎拉回答。
「你是慈善家嗎?」兔子嗤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