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持人質事件仍在繼續,待在街上的傑克陷入了沉思。他不想讓吉姆去案發現場送比薩,寧願考慮採取其他方式聯絡劫匪。他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構想之中,總覺得能找到更加妥善的方案,人在年輕的時候,幾乎每時每刻都對萬事萬物抱持一種絕對肯定的態度,然而,即使傑克百分之百地確定樓梯平臺上的那箱東西不是炸彈,他也不打算把父親送上去驗證他的猜測。
「等一下,爸爸,我……」他開口道,隨即又舉起手機,告訴電話那頭的談判專家,「我們上去送比薩之前,需要進一步瞭解現場的情況,我準備到街對面的那座樓上去,從那裡也許能看到樓梯間的窗戶。」
談判專家疑惑地問:「這有什麼用?」
「可能沒什麼用。」傑克承認,「但我或許能透過窗戶看出那箱東西究竟是不是炸彈,至少要把可行的辦法全都試過,才好派我的同事上去。」
談判專家抬手捂住話筒,跟旁邊的人——大概又是一位渾蛋上級——交談起來,然後對著電話說:「好的,可以,行吧。」
他沒告訴傑克的是,在這種關鍵時刻,傑克竟然叫他爸爸「我的同事」,這給談判專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於是傑克走進街對面的那座樓,手機保持通話狀態。傑克爬了一層半樓梯之後,談判專家好奇地問:「呃……你在幹什麼?」
「我在爬樓梯。」傑克回答。
「沒有電梯嗎?」
「我不喜歡電梯。」
談判專家的語氣變得有點兒奇怪,彷彿剛剛拿手機砸過了自己的腦袋:「所以,你有膽量走進一座有炸彈和持槍劫匪的公寓樓,卻不敢坐電梯?」
「我不害怕電梯!我只怕蛇和癌症。我就是不喜歡電梯而已!」傑克氣憤地回答。
談判專家似乎在電話那頭咧嘴笑了起來。
「你就不能找人增援嗎?」他問。
「局裡能用的人手都來了,只有這麼多,還得維護秩序和疏散周邊的居民。倒是有兩個同事今天不當班,我打電話叫他們來幫忙,但他倆都在等老婆。」
「什麼意思?」
「他們出去喝酒了,只能等老婆開車把他們送過來。」
「喝酒?這個時候喝酒?不是還有兩天才過新年嗎?」談判專家問。
「我不清楚你們斯德哥爾摩的風俗是什麼樣的,但我們這兒很重視過新年。」傑克回答。
談判專家笑出聲來。
「斯德哥爾摩人什麼都不在乎,你知道的。至少我們不會把那些本來就不重要的東西當回事。」他說。
傑克也咧嘴笑了起來。他遲疑片刻,又往前走了幾步,這才提出他先前就想知道的那個問題:「你處理過劫持人質事件嗎?」
談判專家猶豫了一下,答道:「是的。沒錯,我處理過。」
「結果怎麼樣?」
「我們跟罪犯交涉了四個小時,最後他把人質放了。」
傑克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他停在倒數第二層,舉起一副袖珍雙筒望遠鏡,觀察對面樓上樓梯間的窗戶。他看到了樓梯平臺上的那個箱子,裡面的幾根電線拖到了外面,箱子上用記號筆寫了些什麼,雖然不是非常確定,但他覺得其中兩個字很像「聖誕」。
「那不是炸彈。」他對著電話說。
「你覺得是什麼?」
「看起來像戶外聖誕燈。」
「好吧。」
傑克繼續向頂樓進發——假如銀行劫匪沒關百葉窗,從頂樓也許能看到公寓裡的情形。
「你是怎麼把他弄出來的?」他問談判專家。
「誰?」
「劫持人質的罪犯,你上次處理的那個。」
「哦,跟往常一樣,按照書上教的那套組合戰術來做,避免使用負面措辭,比如‘不能’和‘不會’,嘗試找出你和罪犯的共同點,搞清楚他的動機。」
「你真是這樣把他弄出來的嗎?」傑克問。
「呃……當然不是。我開玩笑呢。」
「真的?」
「真的。我們聊了四個小時,然後他突然沒了動靜,這就涉及我們上課時學的第一個要點……」
「始終跟劫匪保持對話,永遠不能冷場?」
「沒錯,反正我當時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碰碰運氣,我問他想不想聽個好玩的故事。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鐘,然後問我:‘你怎麼不出聲了?不是要講故事的嗎?’我就給他講了兩個愛爾蘭人坐船出海的故事,你知道那個故事嗎?」
「不知道。」傑克說。
「呃……說的是有一對愛爾蘭兄弟出海釣魚,風暴來了,刮跑了他倆的船槳,他們以為自己要淹死了。突然,兩兄弟之一發現水裡有東西,撈起來一看,是個漂流瓶,他倆拔出瓶塞子,只聽‘噗’的一聲!一個精靈出現了。精靈說,它可以滿足兄弟倆的一個願望,無論許什麼願,都能給他們實現。於是,兩兄弟之一望向波濤洶湧的大海,想到他倆被困在小船上,沒有船槳,離岸邊還有好幾英里……就在這時,另一個兄弟高興地叫道:‘我希望海水變成吉尼斯黑啤!’精靈看著他,好像在看一個白痴,然後說:‘好吧,當然,如你所願。’接著又是‘噗’的一聲!海水變成了吉尼斯黑啤,精靈也跟著消失了。前一個兄弟瞪大了眼睛,盯著另外那個兄弟罵道:‘你這個該死的白痴!我們只有一次許願的機會,你竟然說要讓海水變成吉尼斯黑啤!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另一個兄弟羞愧地搖了搖頭,前一個兄弟兩手一攤,說……」
講到這裡,談判專家誇張地賣起關子,故意停頓了老半天,然而沒等他丟擲最後那句笑料,傑克就在手機裡替他說了:「現在我們只能往船裡面撒尿啦!」
談判專家憤怒地哼了一聲,好像馬在噴響鼻,連手機也跟著震動起來。
「你原來聽過這個故事啊?」他叫道。
「我媽喜歡好玩的故事。你的意思是,罪犯是聽了這個故事才決定投降的?」傑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