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確定嗎,爸爸?」傑克嘆了口氣。

他一直看著父親,等待吉姆反應過來,然而對方始終沒有反應。完全沒有。這讓傑克想起了許多年前他們一起看電影的那次,電影結束後,傑克給吉姆解釋:「可是,爸爸,那個禿頭‘死了’,所以只有那個小孩才能看見他!」他父親叫道:「什麼?他是鬼?不,不可能!假如他真的是鬼,我們怎麼還能看見他呢?」

她笑了——吉姆的妻子和傑克的媽媽。上帝,她笑得是多麼的開心啊。上帝,他們是多麼地想念她啊。她依然是那個能讓吉姆和傑克更加理解對方的人,雖然她已經不在他們身邊了。

她去世以後,吉姆老了很多,成了個謹小慎微的懦弱鬼,從來不敢把自己吐出來的氣全都吸回去。那天晚上,吉姆坐在醫院裡,覺得人生變成了一道冰冷的裂縫,而他已經失去了抓住縫隙邊緣的力氣,馬上就要掉進內心的那片深淵。他惱火地低聲告訴傑克:「我試過跟上帝說話,真的試過,可什麼樣的上帝會讓牧師生病?她一輩子都在幫助別人,什麼樣的上帝會讓她得那樣的病?!」

那個時候,傑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到現在他也沒有答案。他只是靜靜地坐在等候室,抱著他的父親,直到分辨不出自己脖頸上的淚水究竟是誰的。第二天早晨,看到太陽依然升起,他們很生氣,沒有了她,這個世界竟然還要繼續運轉下去,這是他們無法原諒的。

後來時候到了,傑克站直身體,以成年人的姿態挺起腰桿,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最後停留在她的門邊。他是個驕傲的年輕人,對自己的信念有把握。他不信教,但他媽媽沒有因為這個對他說過一句重話。她是那種捱過所有人罵的牧師,信教的人認為她不夠虔誠,不信教的怪她信教。她曾經跟隨水手出海,進沙漠慰問士兵,在監獄安撫犯人,去醫院陪伴有罪的人和無神論者。她喜歡喝一杯,還能講葷段子,無論當著誰的面。每當有人問她,「看到這些,上帝會怎麼想」的時候,她總是回答:「雖然我們的看法並不總是完全一致,但我有種感覺,祂知道我已經盡了力。我想,也許祂知道我是為祂工作的,因為我在努力幫助別人。」如果有人請她總結一下她對世界的看法,她總是會引用馬丁·路德sup/sup的話:「即使我知道世界明天就要毀滅,今天我也要種一棵小蘋果樹。」兒子愛她,但她從來不會設法使他相信上帝,因為雖然你可能會成功地把宗教教條灌輸給別人,但「信仰」是沒法傳授的。然而,那天晚上,在那個她曾經拉著無數垂死之人的手為他們禱告的醫院裡,在昏暗的病房走廊的盡頭,傑克跪了下來,請求上帝不要把他的媽媽帶走。

可上帝還是帶走了她,傑克來到她的床邊,狠命地握住她的手,似乎這樣她就能被他捏醒,然後訓斥他一頓。最終,他沮喪地低聲說:「別擔心,媽媽,我會照顧爸爸的。」

然後他給姐姐打電話。她像往常那樣左一個保證、右一個承諾,但就是沒有錢買機票,需要他的資助。傑克把錢寄給她,可她還是沒來參加葬禮。吉姆從來不說她是「吸毒的」或者「癮君子」,因為做父親的叫不出口。他總是說女兒「生病了」,這能讓他感覺好一點兒。傑克卻總是會精準描述姐姐的狀態:吸海洛因的。她比傑克大了整整七歲,這樣的年齡差,會讓小時候的傑克覺得她不像是姐姐,而是偶像。她長大離家的時候,傑克沒法跟她一起去,她試圖尋找自我的時候,他幫不上忙;她墮落的時候,他也無法挽救她。

從那以後,家裡只剩下了傑克和吉姆。每當她打來電話,謊稱馬上就會回家,但沒錢買機票,「這是最後一次」的時候,他們都會給她寄錢,也許還會多寄一點兒,好讓她多償還一些債務。其實,如果他們……她所有的問題都能解決……當然,他們知道不應該這樣做。人們很清楚,癮君子不僅吸毒成癮,也對依賴家庭和希望成癮,他們死抱著這些東西不放。每次她父親接到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總會希望是她,而她的弟弟接到這樣的電話時總是很害怕,因為他相信這一定是給她報喪的。同樣的問題困擾著父子兩代人: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警察,竟然照顧不了自己的女兒和姐姐?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家庭,竟然沒辦法幫助自己的家人自力更生?什麼樣的上帝會讓一位牧師生病?什麼樣的女兒不會參加母親的葬禮?

姐弟倆還住在家裡的時候,日子過得還是比較快樂的。傑克有天晚上問媽媽,明知道不能救他們的命,卻還要坐在那些瀕死之人身邊安慰他們,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媽媽親了一下他的頭頂,說:「你會怎麼吃下一頭大象呢,親愛的?」這個問題傑克已經聽過不下一千遍,於是他像往常那樣回答:「一次吃一點兒,媽媽。」她哈哈大笑,跟過去的那一千次一模一樣,做父母的都是如此。然後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說:「我們沒法改變世界,很多時候甚至也沒法改變別人,也許只能嘗試著一次改變一點兒。所以我們一有機會就要盡力而為,親愛的。我們只能挽救那些可以挽救的東西,竭盡全力,還要想辦法讓自己相信,這樣做……已經足夠了。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忍受失敗,不被絕望淹死。」

傑克幫不了他的姐姐,也沒能挽救橋上的那個男人。那些想跳的人……雖然他們跳下去了,但我們這些苟延殘喘的倖存者第二天還是得起床,牧師出門工作,警察上街值勤。現在,傑克看著地板上的道具血,還有牆上的彈孔、曾經擱過電話的小桌子和橫七豎八陳列著比薩盒的茶几。

他又望向吉姆,他父親舉起雙手,怯懦地笑了笑。

「我放棄。你是這裡的天才,兒子。你想出什麼沒有?」吉姆說。

傑克衝著比薩盒子點點頭,撥開滑落到前額大包上的那綹頭髮,又數了一遍人頭。

「羅傑、安娜-萊娜、盧歐、茱爾絲、艾絲特爾、扎拉、倫納特、銀行劫匪、房產經紀人。九個人。」

「九個人,是的。」

「可他們往我頭上砸檸檬的時候,紙條上只寫著要八份比薩。」

吉姆非常認真地思考著,連鼻孔都跟著翕動起來。

「也許銀行劫匪不喜歡比薩?」他問。

「也許。」

「但是你不這麼想?」

「對。」

「為什麼?」

傑克站起來,把證詞放回包裡,咬了一下舌頭。

「那個房產經紀人還在局裡嗎?」他問。

「應該是吧,沒錯。」

「打個電話,別讓她跑了!」

吉姆用力皺起眉頭,臉上形成的褶子深得都能藏住回形針。

「可是……為什麼,兒子?怎麼……」

傑克打斷了父親:「我不認為公寓裡有九個人,我覺得只有八個。多出來的那個人是我們想象出來的!天殺的王八蛋!爸爸,你不明白嗎?罪犯沒藏起來,也沒逃跑,她大模大樣地上了街,來到了我們面前!」

馬丁·路德: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發起人,基督教新教的創立者,德國宗教改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