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經過努力,傑克鑽進壁櫥上方的那個隱秘空間,在裡面爬了一段,爬過的距離大約是整條通道的一半。這個過程中,吉姆始終站在梯子上,使出全身的力氣拽住兒子的雙腳,就好像傑克是一隻鑽進汽水瓶裡喝飲料的老鼠,肚子越喝越鼓,沒法再從瓶子裡鑽出來。後來,傑克終於被他拽得掉出了通風口,兩個警察一起跌倒在地板上,發出「轟」「轟」的兩聲巨響。他們攤手攤腳地躺在壁櫥的地板上,被20世紀的女式內衣包圍,還有一個兔子頭套在旁邊滾來滾去,沿路帶起一串被兔子腦袋嚇得倉皇逃命的灰球。傑克仰面朝天,以罵髒話的方式展示了一番他對禽畜類解剖知識的瞭解,然後才站起身來,說:「呃,上面有一條很窄的舊通風道,最裡面的那一頭被封住了。煙味可能就是從那裡散出去的,但沒人能從那個地方鑽過去,絕對不可能。」

吉姆看起來悶悶不樂,主要是因為傑克看起來非常悶悶不樂。兒子快步走出壁櫥,但父親沒有馬上跟出去,因為他想給兒子一點兒時間,讓他在客廳多走幾圈,把肚子裡存的髒話全都罵出來。吉姆終於出去的時候,發現傑克站在開放式壁爐前面想事情。

「你認為銀行劫匪可能是從壁爐煙囪裡鑽出去的?」吉姆問。

「你認為他是聖誕老人嗎?」傑克問,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覺得自己也許不該對父親這樣刻薄。不過,爐膛的底部有灰燼,而且還是溫的,說明不久之前有人在這兒生過火。傑克打著手電,小心地戳弄著灰堆,從裡面捏出幾塊滑雪面罩的殘骸。他把殘片拿到燈光下細看,又掃視著地板上的血跡和周圍的傢俱,試圖把散亂的拼圖組合到一起。

這個時候,吉姆似乎正在屋子裡胡亂溜達,只見他信步走進廚房,隨手開啟了冰箱(此舉揭示了他貌似無意、其實早就想這麼幹的企圖)。冰箱裡有吃剩的比薩,擱在瓷盤裡,細心地蓋著保鮮膜——在劫持人質的案發現場,誰還會這麼仔細?吉姆暗忖,他關上冰箱門,回到客廳。傑克依然站在壁爐前面,舉著一塊燒焦的滑雪面罩殘片,沮喪地耷拉著肩膀。

「不,我還是看不出他是怎麼逃出公寓的,爸爸。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角度我都考慮過了,但我還是想不出這到底……」

傑克突然變得很難過,為了讓兒子振作起來,吉姆連忙問了他幾個問題。

「那攤血是怎麼回事?銀行劫匪流了這麼多血,怎麼還有力氣逃走——?」他說,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斷了他,在公寓樓大廳值勤的那個警察出現了。

「哦,那不是銀行劫匪的血。」值勤的警察剔著牙,快活地說。

「什麼?」傑克問。

「唔唔唔唔嗷嗷嗷。」值勤警察說,他幾乎把整個手掌都探進了嘴裡,彷彿比起他牙縫裡的午飯殘渣,公寓裡那攤明晃晃的血不值一提。只見那隻手從它主人嘴裡扯出了一小塊碎腰果……重新獲得解放的嘴巴立刻發出爽朗的笑聲,警察的臉上也露出了更加燦爛的笑容。

「什麼?」吉姆問,他的耐心在迅速流失。

興高采烈的值勤警察指著地上那攤已經幹掉的血漬。

「我說,那是道具血,瞧見它幹掉的樣子了沒有?真血幹了之後不是這樣的。」他說,手裡還捏著那塊碎腰果,似乎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是扔掉還是留著紀念他這次的偉大成就?

「你怎麼知道的?」吉姆問他。

「我喜歡在業餘時間表演一點兒魔術。好吧,更準確地說,我喜歡在業餘時間做做警察!」值勤警察回答。

他以為吉姆和傑克聽完之後能會心地笑出聲來,然而事實證明,他實在是太樂觀了。於是他誇張地咳嗽了幾聲,補充道:「我做過一些魔術表演,去養老院之類的地方。有些表演裡面,我會假裝拿刀捅自己,這時候就需要用到道具血。其實我很在行,要是你們身上碰巧帶著撲克牌,我可以……」

打從生下來開始,傑克看起來就一點兒不像是「身上碰巧帶著撲克牌」的那種人,所以他沒有理會值勤警察的建議,只是指著那攤血問:「這麼說,你確定這不是真的血?」

值勤警察自信地點點頭。

傑克和吉姆若有所思地彼此對視,然後分別開啟了各自的手電筒——儘管天花板上的燈都是開著的——開始搜尋整個公寓,每一英寸都不放過。一圈一圈又一圈。他們把所有東西都看了個遍,卻什麼也沒看出來。茶几上的比薩盒子旁邊擺著一碗青檸檬;所有的玻璃杯全都整齊地擱在杯墊上;地板上畫了個記號,用來標明警察發現劫匪手槍的位置;記號旁邊有一張小桌子,桌上放了一盞小檯燈。

「爸爸?我們拿給劫匪的電話——我們進入現場的時候,那部電話放在哪裡?」傑克突然問。

「就在那兒,那張小桌子上。」吉姆說。

「那就對了。」傑克嘆了口氣。

「怎麼了?」

「我們的假設一直都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