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羅傑瞥了一眼陽臺欄杆下方的警察,然後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我們需要補給!」

「醫療用品嗎?你受傷了嗎?」其中一位警察喊了回來。他的名字叫吉姆,他的聽力不怎麼好,而且沒有多少應對劫持人質事件的經驗,如果更嚴格一點兒的話,也可以說他毫無經驗。

「沒有!我們餓了!」羅傑大喊。

「熱了?」吉姆大喊。

名叫吉姆的警察旁邊還有一個比他年輕的警察,他似乎在試著讓吉姆閉嘴,這樣年輕警察就能聽清羅傑在說什麼了,不過,老警察當然不會聽他的。

「不!比薩!」羅傑叫道,但是,因為他的兩個鼻孔裡都塞著棉球,所以他說的「比薩」聽起來更像是「麗莎」。

「梅麗莎?有個叫梅麗莎的受傷了嗎?」老警察吼道。

「你聽錯了!」

「什麼?」

「安靜,爸爸,讓我聽聽他說了什麼!」熱鬧的大街上,年輕警察的吼聲終於蓋過了老警察的叫嚷,然而此時羅傑已經灰心喪氣地離開了陽臺。自從一群該死的激進分子把他最喜歡的巧克力棒的名字改掉——以前的名字據說包含著侮辱某些人的意思——羅傑還從未罵過這麼多的髒話。他跺著腳回到公寓,舉起他的記事本和宜家鉛筆晃了晃。

「我們列個清單吧,然後扔下去。」他宣佈。「大家想要什麼樣的比薩?你先說!」他指著銀行劫匪命令道。

「我?哦,我無所謂,什麼樣的都行。」劫匪怯怯地尖著嗓子說。

「你的腦子難道不會想東西嗎?趕緊決定!否則沒人會尊重你的!」扎拉坐在沙發上吼道。(剛才,她從廁所裡拿出一條浴巾,鋪在沙發上,然後才坐下,因為天知道這個沙發上以前坐過什麼樣的人,他們很可能有文身,以及上面還有一些上帝才知道那是什麼的鬼東西。)

「我決定不了。」銀行劫匪說,這幾個字很可能是劫匪一整天裡說過的最真實的一句話。小的時候,你渴望長大,自己決定一切,可是一旦長大,你就會意識到,「做決定」是成年人所要面對的最可怕的任務。你心裡必須一直有主意,才能及時地拿定主意。你得知道應該給哪個黨派投票、自己喜歡什麼樣的牆紙、你喜歡什麼樣的伴侶、哪種口味的酸奶最能體現你的個性。你必須做出選擇,同時也被別人選擇,這樣的事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在銀行劫匪看來,離婚是最糟糕的事情,因為結婚時你自以為已經選好了一切,離婚後卻還要從頭來過,重新做出各種決定。離婚之前,銀行劫匪家裡的牆紙和餐具都是主人喜歡的,陽臺傢俱幾乎還是新的,孩子們正準備去上游泳課……全家人聚在一起,這樣的生活難道還不夠嗎?難道算不上圓滿嗎?然而人生卻偏偏要把銀行劫匪丟進曠野,逼著劫匪重新認識自己,無論換成誰來面對這種情況,都會不適應的吧?……就在銀行劫匪試圖理清這些想法的時候,扎拉又喊了起來。

「你需要提出要求!」她說。

羅傑同意她的看法。「其實她說得對。如果你不提要求,警察會緊張,他們一緊張就會朝你開槍。我在紀錄片裡看到過。既然劫持了人質,就必須告訴警察你想要什麼,然後他們會開啟談判。」他說。

銀行劫匪不悅而誠懇地回答:「我想回家找我的孩子們。」

羅傑非常嚴肅地思考了一陣子劫匪的話,然後開口道:「那麼我就替你點個什錦比薩吧!人人都愛什錦比薩。下一個!你想要什麼樣的比薩?」

他望向扎拉,而她似乎已經進入了徹底的休克狀態。

「我?我不吃比薩。」她回答。

扎拉去餐館吃飯時,總是點貝殼類的水產,還要特別申明,她希望連殼帶肉一起端上桌,而且除了她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動這些貝類的殼,這樣她才能確保後廚的人沒碰過殼裡面的肉。如果餐館不供應貝類,扎拉就點水煮蛋。她討厭漿果,但喜歡香蕉和椰子。她心目中的地獄,是一個永無休止的自助餐聚會,在這個聚會上,她困在一條依次取餐的長隊裡動彈不得,排在她前面的那個人還得了感冒。

「人人都吃比薩!再說還是免費的呢!」羅傑叫道,說完,他還非常不合時宜地吸了吸鼻涕。

扎拉皺起鼻子,整張臉也跟著皺了起來。

「他們直接用手拿著比薩吃,裝修過房子的手。」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