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了敲壁櫥的門。
咚、咚、咚。
「進來吧!」安娜-萊娜欣喜地叫道,當她發現敲門的人並非羅傑的時候,整個人又萎靡下來。
「我能進來嗎?」茱莉亞輕聲問。
「幹什麼?」安娜-萊娜說著,把臉扭到一邊,因為她覺得哭鼻子是比上廁所還要私密的個人行為。
茱莉亞聳聳肩。
「我受夠外面那些人了,你好像和我一樣。所以,也許咱們有共同點。」她說。
安娜-萊娜必須承認,除了羅傑,她已經很長時間沒跟其他人有共同點了,於是她坐在凳子上點了點頭,不過,她的動作被一大排老氣的男式西服擋住了一半。
「對不起,我在哭,剛才的事都是我的錯。」她說。
茱莉亞環顧四周想找個地方坐下,最後她從壁櫥後面拖出一架摺疊梯,坐在最低的那一級,然後開口道:「聽說我懷孕了的時候,我媽告訴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現在你必須學會躲在壁櫥裡哭了,茱爾絲,因為要是當著孩子的面哭,他們會被你嚇到的’。」
安娜-萊娜擦擦眼淚,從西服底下探出腦袋:「你媽告訴你的‘第一件事’?」
「我是個彆扭的孩子,所以,我媽的幽默感非同尋常。」茱莉亞笑了笑。
安娜-萊娜扯扯嘴角,朝茱莉亞的肚子熱切地點了點頭。
「你還好嗎?我是說,你和……這個小傢伙?」她問。
「噢,很好,謝謝。我每天要撒三十五泡尿。我恨襪子。我還開始領悟到,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安炸彈的那些恐怖分子大概都是些討厭公交車裡氣味的孕婦,因為車上的人實在太難聞了,燻得你想吐。你相信嗎,有一回,坐我旁邊的那個老頭在車上吃香腸!薩拉米香腸!在公交車上!不過,謝天謝地,小傢伙和我都還不錯。」
「我的意思是,你懷著孕還要在這兒當人質,太可怕了。」安娜-萊娜輕聲說。
「哦,當人質對你們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而我只不過是多扛了點兒東西而已。」
「你很怕那個銀行搶劫犯嗎?」安娜-萊娜問。
茱莉亞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我其實不害怕。老實說,我甚至覺得那把槍不是真的。」
「我也這麼覺得。」安娜-萊娜點頭附和,其實她大腦一片空白。
「警察可能隨時會來,我們必須保持冷靜。」茱莉亞向她保證。
「但願吧。」安娜-萊娜又點點頭。
「老實說,銀行劫匪似乎比我們還害怕。」
「沒錯,你說的很可能是對的。」
「你還好嗎?」
「我……我也不知道。我今天讓羅傑傷透了心。」
「哦,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已經忍耐羅傑很多年了,他平時給你造成的傷害應該比你今天給他搞的這一齣還要過分?所以我懷疑,你今天連跟他打了個平手都算不上。」
「你不瞭解羅傑,他比別人想象的敏感,他就是太堅持自己的原則了。」
「敏感……堅持原則……這些詞兒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茱莉亞若有所思地點著頭說,因為她覺得人類歷史上那些發動過戰爭的老頭子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都符合這些詞兒的描述。
「有一回,一個留黑色絡腮鬍的年輕人問羅傑,能不能把停車場的車位留給他,羅傑等了二十分鐘才挪車,為了堅持他的原則!」
「有魅力。」茱莉亞說。
「你不瞭解他。」安娜-萊娜一臉茫然地重複道。
「別怪我說話難聽,安娜-萊娜——假如羅傑真的像你說的那麼敏感,鑽到壁櫥裡來哭的人就應該是他了。」
「他就是很敏感……內向的那種。我只是不明白……他看見倫納特的時候,為什麼會覺得我們……有一腿。他怎麼會把我想成那樣的人?」
茱莉亞轉了轉身子,想在梯子上坐得更舒服一點兒,突然瞥見了自己在金屬梯級上的倒影——看上去並不怎麼討人喜歡。
「就算羅傑認為你出軌,那也是他的錯,不是你的。」她說。
安娜-萊娜雙手緊按著大腿,好讓手指頭不再發抖,同時停止了眨眼。
「你不瞭解羅傑。」
「我認識不少像他這樣的男人。」
安娜-萊娜的下巴開始緩慢地左右移動。
「為了原則,他等了二十分鐘才挪車。因為那天的早間新聞裡有個男人,他是個政客,他說,我們應該停止幫助移民——他們來到這裡,以為這兒的東西全都是免費的,想怎麼拿就怎麼拿。再這樣下去,我們的社會就完了。他不停地咒罵,說他們都是一丘之貉,移民和跟移民差不多的人。羅傑給這個男人所在的政黨投過票。對於經濟和燃油稅之類的事,羅傑有著非常固定的看法,他不喜歡由斯德哥爾摩人來決定斯德哥爾摩以外的人該怎麼活。有時他會變得很敏感,有時發表意見的方式也很粗暴,這些我都承認,但他有自己的原則,沒人能否認這個事實。那天,聽完那個政客發言之後,我們去了商場,當時快到聖誕節了,我們取車的時候,看見停車場裡滿滿當當的,大家為了停車排起了長隊,那個有黑色絡腮鬍的年輕人看見我們往自己的車那邊走,就放下車窗問我們是不是要離開,能不能把車位留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