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然而此時茱莉亞已經準備站起來,把步入式衣帽間變成步出式衣帽間了。

「你知道嗎,安娜-萊娜?我不想聽接下來的故事……」

安娜-萊娜理解地點點頭,每當她講起自己那些故事的時候,經常有人對她說類似的話,好在她已經習慣了大聲思考,無論如何都能把故事講完。

「停車場裡太擠了,那個年輕人花了二十分鐘才開到我們停車的那個地方。羅傑說,我們就在這裡等著,等他什麼時候過來了,我們再挪車。年輕人的車後排還坐著兩個小孩,我沒注意到,但羅傑看見了。離開停車場時,我告訴羅傑,我為他感到驕傲。他說,這並不意味著他會改變自己對經濟或者燃油稅或者斯德哥爾摩人的看法。然後羅傑又說,他意識到,自己在那個年輕人的眼裡,恐怕跟電視上的那個政客沒有什麼兩樣,年齡相同、髮色相同、口音也相同,似乎什麼都一樣。可羅傑不希望那個大鬍子年輕人覺得他和那個政客是完全一樣的人。」

安娜-萊娜拿起其中一件男式西服的袖子擦了擦鼻子。這要是羅傑的袖子就好了,她想。

值得指出的是,安娜-萊娜剛才的這段大聲思考成功地阻滯了茱莉亞嘗試起身的動作,她決定隨機應變,重新坐回梯子上。不過,因為聽得太入神,直到故事講完,她才完全恢復坐姿。茱莉亞若有所思地張了張嘴,最初發出的聲音像是喘不過氣來的咳嗽,隨後,咳嗽聲變成突如其來的爆笑。

「這麼長時間以來,這是我聽過的最可愛也最荒唐的故事。安娜-萊娜。」她說。

安娜-萊娜的鼻尖開始尷尬地上下移動。

「我們討論過很多政治問題,羅傑和我。我們的看法很不一樣,不過你總能……我覺得,理解一個人並不一定非要同意這個人的觀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知道其他人有時候可能會覺得羅傑有點兒白痴,但他並不總是像別人想的那麼白痴。」

「盧歐和我支援的政黨也不一樣。」茱莉亞承認。

她很想補充說,談到政治的時候,她覺得盧歐就像個矇在鼓裡的嬉皮士,而且這種事你在剛談戀愛的時候往往發現不了,至少也得過上幾個月才後知後覺。但最後她沒再多說,因為彼此相愛的人很可能完全不在乎政治觀點之類的東西。

安娜-萊娜拿外套袖子把整張臉抹了一遍。

「我真不應該揹著羅傑做出那種事來!他工作非常出色,本該成為合夥人,可一直沒得到機會。現在,無論做什麼,只要……贏不了,他就會很難過。我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個贏家,就給那個‘無界·倫納特’打了電話。一開始,我告訴自己,這種事只幹一次就夠了……沒想到越來越熟練。我又告訴自己……嗯,你這麼年輕,可能理解不了,不過……謊總是越撒越順……我騙自己說,這一切都是為了羅傑,當然,實際上全都是為了我。我裝飾過那麼多套公寓,讓它們看起來像個家,就為了讓買房的走進來說:‘噢,這就是我想要生活的地方!’我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羅傑和我已經很久沒在什麼地方正兒八經地生活過了,我們總是匆匆忙忙的,像個過客。」她說。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從我十九歲開始。」

思考了很長時間之後,茱莉亞這才開口問道:「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安娜-萊娜不假思索地回答:「彼此相愛,意味著誰也離不開誰,而當你們誰也離不開誰的時候,就算不再那麼相愛了,你們也沒法……沒法分開。」

茱莉亞沉默了好幾分鐘。她媽媽自己一個人生活,而盧歐的父母已經結婚四十年了。無論茱莉亞有多麼愛盧歐,想到這件事的時候,她偶爾也會感到恐懼。四十年,你能愛一個人這麼久嗎?她朝衣帽間的牆壁揚了揚手,微笑著對安娜-萊娜說:「我老婆要把我氣瘋了,她說要在這個地方釀葡萄酒、儲存乳酪。」

安娜-萊娜把老淚縱橫的臉從兩條面料相同的西褲之間探出來,像是在揭示一個令人尷尬的秘密那樣回應道:「有時候羅傑也氣得我發瘋。他拿家裡的吹風機……呃,你應該能猜到……他把它伸到浴巾底下。吹風機當然不是這麼用的……也不能用在那個地方。這讓我想尖叫!」

茱莉亞打了個哆嗦。

「噁心!盧歐也會這麼幹。太噁心了,我要吐了。」她嫌棄地說。

安娜-萊娜咬住了嘴唇。

「我得承認,我從來沒想到,你也會遇到這樣的問題。我總覺得,要是跟……女人住在一起,生活會容易許多。」

茱莉亞突然哈哈大笑。

「這跟性別沒關係,安娜-萊娜。只跟你愛上的人是不是白痴有關係。」

安娜-萊娜也大笑起來,比她平時笑的時候大聲多了,然後她們互相看著對方。安娜-萊娜的年紀是茱莉亞的兩倍,可她們現在找到了許多共同點,比如,她倆都和不清楚各類毛髮之間區別的白痴結了婚。安娜-萊娜看著茱莉亞的肚子,微笑起來。

「什麼時候生?」

「隨時都有可能!你聽見了嗎,小外星人?」茱莉亞說,前一句回答安娜-萊娜,後一句說給她的小外星人聽。

安娜-萊娜似乎沒明白茱莉亞為什麼叫孩子「小外星人」,不過她閉上眼睛說:「我們有一兒一女,跟你年齡差不多,但他倆都不想要孩子,羅傑很難過。假如你在今天這種情況下見到他,又不瞭解他的話,恐怕很難想到,如果他有機會,肯定能成為好祖父的。」

「還有很多時間,不是嗎?」茱莉亞問,她這麼問主要是因為安娜-萊娜的兒女跟她年紀相仿,而她本人不希望太晚做母親。

安娜-萊娜傷心地搖了搖頭。

「不,他們已經下定了決心,當然,這是他們的選擇,現在……現在不都是這樣嗎。我女兒說,世界上已經人口過剩了,她還擔心氣候變化。我不知道為什麼還有人會擔心這些,平時的煩心事都已經夠多的了,他們是不是一天不焦慮就難受啊?」

「這就是她不想要孩子的原因?」

「是,她就是這麼說的,除非我誤會了,我很可能是誤會了她。不過,要是世界上沒有那麼多人,也許對環境來說是好事……其實我也不明白這些大道理,我只希望羅傑能再一次感到自己是個有價值的人。」

茱莉亞似乎沒跟上她的邏輯。

「孫子、孫女能讓他覺得自己有價值?」她問。

安娜-萊娜勉強地笑了笑。

「你去幼兒園接過三歲的小孩沒有?拉著他們的手走回家?」

「沒有。」

「那個時候,你會覺得這是自己一生中最有價值的時刻。」

兩個人沉默無言地坐在那裡,想象著那個場景,身體微微有些發抖。

但她們誰也不打算探究自己為什麼要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