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真相就是那個該死的房產經紀人其實是個差勁的房產經紀人,一上來就把看房給搞砸了——如果說潛在買家們在看房過程中沒有達成任何共識的話,那麼他們至少對這個結果的看法是一致的,沒有什麼能比如此無可救藥的事更能把一群陌生人團結在一起的了。
首先,看房的宣傳廣告本身就是個災難——如果那玩意兒也能叫廣告的話——連單詞都沒拼對,照片完全是糊的,攝影師似乎覺得,所謂的「全景拍攝」就是把相機往要拍的房間裡橫著一扔,它就可以在飛行中自動取景了。看房日期的上面印著這麼一行字——「‘房子怎麼樣’中介公司!房子怎麼樣?」試問地球上還有誰,會想出在新年的前兩天安排看房這種餿主意?更有甚者,那套公寓的浴室裡擺著香薰蠟燭,茶几上擱了一碗青檸檬,佈置下這一切的那位勇士,也許只是聽說過世界上有「看房」這麼一回事,實際上從來沒看過房——壁櫥裡塞滿了衣服,浴室裡還有一雙拖鞋,這雙鞋的主人過去五十年裡大概一直穿著它在屋裡轉悠,但一次都沒抬過腳;書櫃裡裝滿了書,可顏色根本不協調,連窗臺和廚房的桌子上也全是書;冰箱整個兒被房主的孫子孫女畫的畫給蓋住了,這些畫因為年代久遠,還都泛了黃。看房經驗豐富的扎拉立刻判斷出,這次活動的組織者非常不專業:看房現場應該佈置成沒有人居住的樣子,否則只有連環殺手才願意搬進這種明顯還住著人的地方。一般情況下,人們買的都是相框,而不是別人的照片,他們更希望把書放在書架上,而不是廚房的桌子上。與此同理,待售的房屋當然也需要營造一種「每個人都適合住在這裡」的感覺。也許扎拉應該向房產經紀人指出這個問題,然而偏巧房產經紀人是個人類,扎拉討厭的正是人類——尤其不喜歡開口說話時的人類。
因此扎拉沒有吭聲,只是繞著公寓轉了一圈,假裝表現得挺有興趣,模仿著她以前看房時從那些真心想買房的顧客臉上學來的表情。這對她來說是個很大的挑戰,因為她覺得只有沉迷嗑藥和收集剪下來的指甲的變態才有可能對這種公寓感興趣,所以,趁其他人沒注意,扎拉溜到了陽臺上,站在欄杆旁,凝視著那座橋,直到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搖晃。過去的十年裡,她的反應一直是這樣的。那封從來都沒開啟過的信依然躺在她的包裡,而她現在已經學會了不流眼淚地哭泣,因為這樣的哭法非常實用。
陽臺的門虛掩著,她不僅能聽見自己腦子裡的聲音,還能聽到公寓裡面的動靜。兩對伴侶正在屋子裡轉悠,試圖忽略所有的那些醜傢俱,同時用自己想象出來的醜傢俱取而代之。其中那對年紀比較大的伴侶已經結婚很久了,那對年輕的最近才結婚。只要看看相愛的人是怎麼拌嘴的,就會知道,在一起的時間越長,引起兩人吵架所需要說的話就越少。
年長的那對夫婦是安娜-萊娜和羅傑,他們已經退休好幾年了,但顯然還沒有習慣退休生活,看上去總是心事重重,其實他們根本沒有需要緊張的事。安娜-萊娜是個異常敏感的女人,羅傑是個固執己見的男人,購物網站上那些針對各種家用小工具(此外還有劇場演出,以及膠帶座和玻璃擺件之類的小東西)的鉅細靡遺、囉唆個沒完的一星評論(最高五星)基本都是安娜-萊娜和羅傑這類人寫的。當然,有時候這些東西他們連用都沒用過,但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他們撰寫差評的激情。假如你只能通過閱讀評論來了解一個東西或者一件事情的真相,那麼你恐怕永遠都不會對任何事物形成自己的見解。安娜-萊娜的上衣顏色通常只在拼花地板上才能看到,羅傑穿著牛仔褲,上身的那件格紋襯衫曾經被他在網上打過一星,因為它「縮水了幾英寸」!過了幾天,羅傑又給他買的體重秤寫評論,說它「一點兒都不準」……回到看房現場,只見安娜-萊娜扯過公寓裡的窗簾,不屑地說:「綠窗簾?誰會用綠色的窗簾?現在的人真是奇怪。不過,他們可能是色盲,也可能是愛爾蘭人。」她的這些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因為她已經養成了不大聲說出來就無法思考的習慣,反正從來不會有人認真聽她說話,對於這一點,她也早就習慣了。
羅傑當然沒聽到安娜-萊娜說了什麼,因為他抬腳踢著護牆板,還在自言自語地嘟囔:「這塊板子鬆了。」而護牆板之所以鬆了,很可能是由於羅傑一連踢了它十分鐘的緣故,但對羅傑這種實事求是的人來說,鬆了就是鬆了,無論是踢的還是本來就這樣,他絕對不會嘴下留情。安娜-萊娜會時不時地湊到羅傑耳朵旁邊,說說她對在場的其他潛在買家的看法。遺憾的是,除了無法安安靜靜地思考之外,安娜-萊娜還是個不會小聲說話的人,她的「低聲耳語」音量一點兒都不低,頂多有些刻意為之的斷斷續續,就好比有些人相信,在飛機上放屁時,只要控制得當,一會兒只放一點兒,別人就發覺不了似的。你永遠沒法變得如同你想象中的那麼謹慎。
「陽臺上的那個女的,羅傑,她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一看就很有錢,根本不會買這種房子。瞧,她還穿著鞋呢,誰都知道看房時得把鞋脫了!」安娜-萊娜說。羅傑沒回應。安娜-萊娜透過陽臺窗戶,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扎拉,彷彿扎拉剛剛放了個屁。她再一次靠近(比上回還近)羅傑,「小聲」地說:「還有門廳裡的那幾個女的,她們看起來真不像是能買得起這種房子的!對吧?」
羅傑終於沒再踢護牆板,他轉過身來看著妻子,一直望進她眼睛裡,然後說了十一個字——他這輩子從來沒跟地球上的其他女人說過這十一個字:「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親愛的。」
他倆要麼是再也沒有吵架的打算,要麼就是一直在冷戰。如果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時間久到一定程度,「吵架」和「漠不關心」就會漸漸變成同義詞。
「親愛的,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不管誰問你,你就說這個地方的裝修太差勁,需要重新裝修,這樣就沒人願意買這套房了。」羅傑繼續說道。
安娜-萊娜疑惑不解地問:「可裝修差勁是好事,不是嗎?」
羅傑嘆了口氣。「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親愛的。對我們來說當然是好事,因為我們可以自己重灌。但是其他人——隔著老遠都能看出來,他們裡面沒有一個知道應該怎麼重新裝修。」
安娜-萊娜點點頭,皺起鼻子嗅了嗅空氣裡的味道。「這個地方聞起來絕對有一股潮氣,對吧?是不是什麼地方發黴啦?」她說,因為羅傑教過她,一定要挑點兒這樣的毛病,然後大聲質問房產經紀人,別的潛在買家聽了就會擔心房子有問題。
羅傑失望地閉上眼睛。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親愛的,你應該對房產經紀人說,而不是我。」
受挫的安娜-萊娜點了點頭,再次大聲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就是練習練習。」
站在陽臺欄杆前遠眺的扎拉聽得到他們說的每一句話,看著那座橋,她的心如同往常一樣慌亂,喉嚨裡湧動著熟悉的嘔吐感,指尖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她也曾安慰自己,或許有一天,她的感覺會好一點兒,適應這一切,或者變得更糟,以至於無法忍受,自己也跳下去——這些恐怕全部都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她從陽臺上往下看,但不確定夠不夠高。絕對想活下去和絕對想死的人都有個唯一的共同點:往下跳的時候首先得確定一下高度。可扎拉不確定自己想活還是想死——不喜歡活著,並不意味著你就想死——所以她才花了十年之久的時間尋找和參與這樣的看房活動,每次都會站上那套房子的陽臺,凝視著那座橋,藉此面對內心深處那些糟糕到極點的東西。
她聽見公寓裡又有人說話了。這次開口的是那對年輕伴侶,茱莉亞和盧歐,她倆一個金髮、一個黑髮,正在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每一個覺得自己的荷爾蒙散發著與眾不同的味道的年輕人都會這樣吵架。茱莉亞懷孕了,是她惹惱了盧歐。這一對兒裡面,其中一位的衣服似乎是她自己做的,衣料可能來自她從被謀殺的魔術師那兒偷來的斗篷,另一位看上去像個在保齡球館外面兜售毒品的。盧歐(當然,這是個暱稱,不過是那種用了很久,彷彿粘在她身上的暱稱,連她本人都會這樣自我介紹。另外,這個暱稱還是讓扎拉感到惱火的眾多原因之一。)舉著手機走來走去,嘴裡嘀咕著:「這兒根本沒訊號!」茱莉亞搶白她說:「是呀,太可怕了,要是我們在這兒住,就只能靠說話互相交流了!別再轉移話題了!我們得想想那些鳥該怎麼辦!」
她們很少能達成共識,但從盧歐的辯解來看,她似乎對這一點認識得不是很清楚。每當盧歐問茱莉亞「你不高興了嗎」,茱莉亞的回答常常是「沒有」。盧歐聽了之後會滿不在乎地聳聳肩,神情如同那些家庭清潔用品廣告裡的人那樣無憂無慮,而這隻會讓茱莉亞更不高興,因為傻子都看得出她本來就很不高興。認識茱莉亞的時候,盧歐養著一大群鳥——不是為了當午餐,而是當寵物養的。「她是個海盜嗎?」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的時候,茱莉亞的媽媽這樣問女兒,但茱莉亞忍受了鳥的問題,因為她在戀愛,還因為她覺得鳥類的壽命應該沒有那麼長。
然而,事實證明,鳥類的壽命很長。最終意識到這一點的茱莉亞決定用成年人的方式處理這件事:一天晚上,她偷偷摸摸爬下床,敞開窗戶,把那群鳥放了出去——其中一隻小可憐竟然掉到街上摔死了!一隻鳥!摔死了!第二天,茱莉亞只能趁盧歐去上班時請鄰居家的幾個小孩喝汽水,拜託他們等盧歐發現鳥籠子開著的時候充當替罪羊。什麼?你想問問其他的鳥飛去哪兒了?告訴你吧,它們還坐在籠子裡!瞧見沒有,為了舒舒服服地活下去,這群生物連臉都不要了!簡直是給進化論抹黑啊!
「我是不會給它們安樂死的!我也不想再提這件事!」盧歐說,她聽起來很受傷,雙手用力地插在連衣裙的口袋裡,環顧著整個公寓。她的連衣裙之所以有口袋,是因為她覺得這樣很好看,還可以有地方放她的手。
「好吧,好吧。那你覺得這套房子怎麼樣?我覺得咱們應該買下它!」茱莉亞喘著粗氣說,因為電梯壞了,她倆是走樓梯上來的,還因為盧歐老是對家人和朋友說「我們懷孕了」,好像她倆都懷孕了似的,茱莉亞很想在盧歐睡覺時用蠟封住自己的耳朵,不是她不愛盧歐,正因為太愛她了,愛到幾乎難以忍受,茱莉亞才會這麼做。還有一點她忍不了:她倆到現在已經看過二十多套房子了,盧歐每次都能挑出毛病,似乎根本不想搬家。可她們現在的住處只有一個臥室,茱莉亞每天晚上都會被迫起來玩孕婦最愛的夜間遊戲「胎動還是放屁」,醒來再睡著往往很難,因為盧歐和她的那群鳥都打呼嚕。茱莉亞恨不得馬上搬家,只要有多餘的臥室,搬到哪裡都可以。
「沒訊號。」盧歐愁眉苦臉地重複道。
「誰在乎?買了吧!」茱莉亞堅持道。
「嗯,我不確定。我還得看看娛樂室。」盧歐說。
「那是個步入式衣帽間。」茱莉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