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這是個關於搶銀行、看房和劫持人質的故事,不過本質上還是跟白痴的聯絡最大,當然也可能沒這麼簡單。

十年前,有個男人寫了一封信,把它寄給了一個在銀行工作的女人,然後這個男人送孩子上學,在他們耳邊小聲說他愛他們,接著,他一個人開車去了水邊,把車停在那裡之後,他爬到一座橋的欄杆上,跳了下去。這件事過去不到一週,有個十幾歲的女孩也站上了同一座橋的欄杆。

對你來說,這個女孩是誰顯然並不重要,她不過是數十億人中的一個,大多數人永遠沒有機會以獨立的個體的身份出現在你眼前,他們只是芸芸眾生中面目模糊的一員。在擁擠的人行道上,我們無非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短暫接觸的只有彼此的外套,渾然不覺各自之於對方的意義。橋上的那個女孩名叫納迪婭,男人跳下去之後的那個星期,她也站到了橋欄杆上。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她和他的孩子們在同一個學校上學,校園裡人人都在談論男人跳橋的事,正因如此,她才萌生了同樣的念頭。無論事前還是事後,沒人說得清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到底為什麼不想活。誠然,生而為人,難免時常受傷,逼得人偏要跟自己過不去,要麼嫌棄自己的腦子,要麼討厭自己的身體,照鏡子時總覺得裡面是個陌生人,還要問上一句:「我是怎麼了?我為什麼會這麼想?」

她倒沒受過什麼傷,也沒遭遇過不幸,只是有個不會被x光片照出來的邪惡小生物佔據了她的心,一刻不停地對著她的腦袋低語,指責她不夠優秀,軟弱而醜陋,永遠不會有任何成就,只會變得很糟糕。當你哭幹了眼淚也沒法讓那個只有你能聽見的聲音安靜下來,無論走到哪裡都覺得自己和環境格格不入的時候,就會做出一些讓人難以置信的蠢事。儘管你總是小心翼翼地收著一口氣,縮起來的肩膀從來不曾放鬆過,握緊拳頭貼著牆根走路,老是害怕有人注意到你——因為沒人搭理你才是天經地義的——可也會有筋疲力盡的那一天。

納迪婭只知道自己從來沒跟任何人有過共同點,始終孤獨地活在別人無法理解的各種感受之中。她坐在滿是同齡人的教室裡,表面看起來一切正常,內心卻有個站在森林深處尖叫的小人,震得她的心都快要炸開。森林裡的樹也在不停生長,直到有一天,陽光再也無法穿透枝葉,照亮那裡的黑暗。

所以她站上了那座橋,發現水面離橋下的地面有些遠,意識到假如跳下去,自己不會淹死,而是落在混凝土上摔死,她覺得稍微有些寬慰,因為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就害怕淹死,但並非畏懼死亡本身,而是害怕淹死之前的恐慌和無能為力。有個沒腦子的大人告訴過她,在旁人看來,快要淹死的人看起來並不像是快要淹死的樣子:「溺水的時候,你喊不出來,胳膊也揮不起來,只會往下沉,你的家人可能還會站在沙灘上高興地朝你招手,卻完全不知道你快死了。」

這個溺水的畫面在納迪婭的腦子裡生了根,她彷彿時時刻刻都活在裡面,跟父母坐在餐桌旁,她會不由自主地想:「你們看不見嗎?」但他們確實沒看見,她也什麼都沒說。終於有一天,她沒去上學,而是打掃了自己的房間,整理好床鋪,沒穿外套就走出家門,因為她不再需要外套了。她在鎮上晃盪了一整天,走走停停,四處溜達,希望這個鎮子能最後看她一眼,讓它明白沒能聽到她那些無聲的尖叫會導致怎樣的後果。她沒盤算過具體該怎麼死,只要能死掉就行。太陽落山時,她發現自己不知怎麼已經站到了那座橋的欄杆上——只要往前挪出一隻腳,再挪另一隻,是不是很簡單?

那個叫傑克的十幾歲男孩看見了她。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會回到那座橋上,而且每天晚上都過去,整整持續了一個星期。父母當然不許他去,可他從來不聽,執拗地偷偷跑出去,彷彿這樣就能再一次看到那個男人站在橋上——然後他就可以倒轉時鐘,讓一切迴歸正常。當他看到這次站在橋上的是個十幾歲的女孩時,並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所以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衝了過去,用力把她拽下來,她沒有站穩,後腦勺磕在了碎石路面上,暈了過去。

她在醫院裡醒過來,一切都發生得那麼快,她剛剛瞥見有個男孩衝過來,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識,所以當護士問她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他,可她的後腦勺的確在流血,她只好說自己是打算爬到欄杆上給夕陽拍照,結果摔破了腦袋。為了不讓別人擔心,她早就習慣迎合別人,說他們想聽的話,所以她想都沒想就重複了老習慣,護士看上去還是很擔心,也不相信她的話,但她很會撒謊,這畢竟是她練習了一輩子的技術,於是最後他們說:「爬到那個欄杆上,簡直傻透了!你沒掉到另一邊去摔死,真是太走運了!」她點了點頭,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說了聲:「沒錯。」走運。

她本可以從醫院回到那座橋上的,最後卻沒這麼做,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假如那個男孩沒把她拽下來,她也不確定自己會向前邁步還是向後退步,於是從那以後,她每天都會思考自己和那個跳下去的男人有什麼不一樣,這促使她選擇了一項預備從事終生的職業——心理醫生。來找她求助的病人全都痛苦不堪,像極了當年站在橋欄杆上、已經探出一隻腳的她,她坐在這些人對面的椅子裡,用眼神告訴他們:「我也曾經和你一樣,但我知道還有更好的解決方案。」

當然,有時候她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自己那時候為什麼打算跳下去,然而所有相關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儘管還是會孤獨地坐在餐桌旁,但她發現了應對的方法,找到了出口,終於從那座橋上爬了下來。有的人就是能夠接受自己永遠都不會擺脫焦慮的事實,學會與它和平相處。她試圖成為這些人中的一員。她告訴自己,這就是你應該善待別人的原因,哪怕對方是白痴,而你永遠不知道他們可能揹負著怎樣的重擔。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意識到,幾乎每個人都會向自己提出這樣的問題:我優秀嗎?我讓什麼人感到驕傲了嗎?我對社會有用嗎?我擅長自己的工作嗎?我是不是個大方體貼的人?我在床上表現得是不是足夠體面?有人願意和我做朋友嗎?我是好父母嗎?我是好人嗎?

人人都想成為好人,至少內心深處都存在這樣的渴望。人心固然是向善的,然而問題在於,你很難一直對白痴表現善意,因為他們是白痴——這是納迪婭研究了一輩子的課題,也是我們每個人都會面對的痛處。

她再也沒見到過那個曾經出現在橋上的男孩,有時她真心實意地相信他是她幻想出來的人物。也許他是天使吧。傑克同樣再也沒見過納迪婭,他也沒再去那座橋,但從那天開始,他成為警察的計劃就變得不可動搖,這讓他意識到自己是與眾不同的。

十年後,經過培訓,納迪婭成為心理醫生,搬回了這座小鎮。她接收了一位名叫扎拉的病人,後來扎拉在看房的時候被劫為人質,傑克和他爸爸吉姆找來人質事件的所有目擊證人問了話。出事的那套公寓有個陽臺,從那裡可以望見那座橋,這就是扎拉去那裡看房的原因。十年前,她在自己家門口的擦鞋墊上發現了一封信,信是跳橋的那個男人寫的。他的名字整整齊齊地寫在信封背面,她想起自己曾經和他見過面,雖然報紙從來沒公佈過男人的名字,但是這個鎮子實在太小,她很容易查出他的身份。

扎拉依然每天把這封信隨身裝在包裡。她只去過那座橋一次,男人跳橋之後的那一週,她來到橋邊,看到一個女孩爬上了同一段欄杆,但被一個男孩給救了。扎拉站著沒有動,只是躲在陰影裡發抖。救護車來接女孩去醫院時,她還站在那裡,此時男孩已經離開了,扎拉來到橋上,撿到了女孩的錢包和身份證,知道了她的名字——納迪婭。

扎拉用了十年時間暗中觀察納迪婭的人生——從她上學一直到工作,但始終與女孩保持一定的距離,因為不敢接近她。扎拉也用了十年時間觀察那座橋——從遠處,從每座待售公寓的陽臺,因為她也不敢靠近它,擔心假如自己再次走上那座橋,還會有人跳下去,而且,如果她主動接近納迪婭,由此發現了自己的真面目,也許跳下去的人會是自己。但矛盾之處在於,即便意識到了自己的抗拒,扎拉內心的人性還是迫使她忍不住想要了解跳橋的男人和納迪婭的區別,因為她為這件事感到愧疚,覺得自己是個壞人。儘管每個人都口口聲聲地說想要認識自己,但沒人真能做到,所以扎拉仍然沒有拆開那封信。

這麼複雜的故事看似不太可能發生,也許這是因為大多數故事都跟我們想象的不一樣,比如這一個,實際上它可能跟搶銀行、看房、劫持人質什麼的一點兒關係都沒有,甚至也不是討論白痴的。

也許它是關於那座橋的故事。